政府指挥“非法采矿”，民营企业家背锅：这个盖子彻底捂不住了！

撰文｜秦仲海 陆火

出品｜塔子山评说

政府指导、组织、支持在长江大量采砂，又将民营企业挖采的砂石以“非法超采”之名全部没收，卖了1.96亿元归政府所有。

民营企业家不堪受辱，向政府索要补偿，得到了1.66亿元的补偿承诺；数年间，政府陆续支付补偿款。

新的区委书记走马上任后，企业家继续索要剩余的5100万元补偿款，被警察以涉嫌“破坏性采矿罪”抓捕，补偿事宜就此中断。

2025年8月20至22日、9月1日至3日，四川省宜宾市南溪区法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一起“非法采矿案”。

南溪区法院一审公开审理该案

经公开庭审，大量证据得以公开，南溪区政府亲自指挥“非法采矿”并且找民营企业家背锅的盖子，彻底捂不住了。

这起刑案，集“政府指挥犯罪”“找民营企业家顶包”“以刑化债”等诸多爆炸性信息于一身，令人叹为观止；经澎湃新闻、新黄河等多家机构媒体报道后，更是成为近期社会公众广泛关注的争议性案件。

01

所谓“犯罪”，背后竟是区政府参与、指挥？

2023年上半年，宜宾本地的民营企业家韩波等人，因涉嫌“破坏性采矿罪”被南溪区公安分局抓捕，后被南溪区检察院以“非法采矿罪”起诉。

南溪区检察院指控称，韩波等人在《河道采砂许可证》超期情况下，“超量、超期限”开采长江砂石500余万吨，造成矿产资源损失1.95亿元，亦对当地生态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毁坏。

如果只看公诉机关的指控，韩波等人似乎确有犯罪之事。但司法实践的经验告诉我们，虽然公诉机关代表国家执行公诉职能，但它们指控的“犯罪事实”，不一定意味着真相。

公开庭审的信息显示，2015年，通过层层转包，韩波等人承包了南溪区江峰资源开发有限公司（国资控股公司，下称“江峰公司”）一个采点的砂石开采工程。

民营企业家韩波等人被南溪警方刑事立案

江峰公司外包砂石开采工程的大背景，是2015年7月1日起长江宜宾段实施“全面禁采”。

一份未盖章的南溪区政府“官方文件”显示，为应对“全面禁止采砂”之局面，南溪区政府决定“为区内经济发展和重大项目建设”储备砂石，并组建了国有的砂石公司，给国企发放了采矿许可证。

翻译一下便是：马上就要禁采了，那就赶紧在禁采之前大采特采；毕竟，砂石可是建筑市场的刚需原材料。

国企被授权开采，但他们自己不动手、不投入，而是将开采工程外包下去。民营企业家韩波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入场，并且向国企缴纳了大量的“资源费”。

韩波实际控制的宜宾市华卉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华卉公司”），在江峰公司见证下，与转包商签订了承包合同。合同的内容，充分显示了国企如何鼓励民企大采特采：

开采量小于100万吨，资源费按4.8元/吨收取；100万至300万吨之间，每吨资源费3.6元；300万至500万吨之间，每吨2.4元；大于500万吨，则为1.0元。

也就是说，开采量越大，华卉公司向国企缴纳的“资源费”单价便越低。

十年以后，被指控“非法采矿罪”的韩波站在南溪区法院的被告人席上，他异常愤怒地说道：

此案的本质，是南溪区政府“卸磨杀驴”；他在政府的指挥、支持下采砂，若要说这是犯罪，那么犯罪的主体也是南溪区政府，作为民营企业家，他充其量只是政府的“犯罪工具”。

02

有政府人员证实，政府真的在支持“犯罪”

韩波“政府支持、指挥采砂”的说法，并非是他为了脱罪而凭空捏造。

2025年8月20至22日、9月1日至3日，该案在南溪区法院两次公开开庭审理。大量的陈述、证人证言、书证资料，在庭上被公诸于众，充分证实了南溪区政府对采砂之事的态度。

政府人员证实，南溪区政府支持华卉公司采砂

首先，是南溪区政府、宜宾市水务局等政府单位直接出台了相关文件，要求储备砂石资源；

其次，是足以“代表政府意志”的地方国企江峰公司，通过“价格杠杆”，鼓励最下游的承包民企大力开采；

再次，是南溪区水利部门在完全掌握彼时长江段采砂现状的情况下，并未将正在进行的采砂认定为“违法行为”，更未采取任何措施予以制止。

南溪区水利局时任工作人员李某的一份证词，被当庭出示。李某提供证言称：

“当时，水利局发现了华卉公司的‘开采问题’，并向局领导进行汇报，局领导则向区领导进行了汇报；

区委区政府是默认了这个事情，而且多名区领导组织了相关部门召开协调会，喊各个部门配合、支持江峰公司多开采砂石。”

机构媒体报道指出，官方人士证实，超量采砂得到政府支持

多名被告人均在庭上说，当时，在开采现场，每天都有政府和江峰公司的工作人员到场监督、计量。

江峰公司的多名工作人员也提供证言，他们确实在开采期间派员监督，并记录砂石数量。

“试问，有谁会在政府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犯罪’？如果说这是犯罪，那么，这些每天在现场监督‘犯罪’的政府人员，他们又该当何罪？”一名辩护人提出质疑。

此外，华卉公司多名外地投资人均在庭上陈述，他们从外地来宜宾投资之前， 曾与南溪区政府相关领导接触，做了充分的前期调研，确认了“政府支持采砂”的局面，方才放心投资。

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自然保护区

但最终，这几名因“信任南溪区政府”而前来投资的外地投资人，也与韩波一样，成了“非法采矿罪”的被告人，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

一名辩护人表示，该案走到如今的地步，令人遗憾且心痛，南溪区的司法机关，或出于本意，或出于“无奈”，实际上是在给南溪区政府“擦屁股”。

但庭审内容显示，实际上，南溪区的司法机关，未必那么心甘情愿给南溪区政府“擦屁股”；起码，南溪区检察院曾提出过一些不同的意见。

庭审公开的信息显示，该案审查起诉阶段，南溪区检察院曾向南溪区公安分局提出建议：

“相关职能部门及工作人员可能存在监管失当，建议将线索移送区纪委监委；建议进一步核查政府、国企相关人员是否明知非法采矿并提供帮助、是否涉嫌共同犯罪。”

也就是说，南溪区检察院也曾深深怀疑，南溪区政府有可能犯罪了。但至今，并没有一名公职人员因该案而站上被告人席。

03

政府承诺的补偿款，该要吗？敢要吗？

庭审公开的信息显示，韩波等人的“犯罪时间”，主要集中在2015年；但南溪警方的立案时间，则是2023年2月8日。

采砂，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人尽皆知，如果这其中有犯罪情形，那么早在当年就应该被警方发现。为何会迟至8年后才立案、抓人？

庭审信息显示，该案之所以会被“生产”出来，是因为南溪区水利局根据南溪区政府《关于责令移交问题线索函》，将2018年9月、2021年3月对两家国企兴南公司、江峰公司非法超量开采案的问题线索，移交给了南溪区公安分局。

南溪区公安分局立案后，将韩波等人列成了“犯罪嫌疑人”。那么，国企受到了什么处理呢？它们被罚款5万元。

该案的立案过程足以显示，此案系南溪区政府“要求”或者“希望”办理的。那么，南溪区政府为什么想办这个案子？

韩波等人的陈述，揭开了该案疑似“以刑化债”的惊人内幕。

韩波等人辛苦开采砂石，被南溪区政府没收、卖了1.96亿元收归区财政。换言之，从一开始就指挥采砂的南溪区政府，实际上没有投入任何人力、物力，白赚了1.96亿。

投入数亿元的韩波等人自然不答应，他们反复与南溪区政府沟通、协商。2019年2月，南溪区政府同意按照32元/吨的标准，由江峰公司对华卉公司被罚没的砂石进行补偿。

南溪区政府对华卉公司作出的补偿方案

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显示，被罚没的砂石总量约为520万吨，按每吨32元的补偿标准计算，华卉公司应得补偿款约为1.66亿元。

这是一份很耐人寻味的“协议”：如果华卉公司确实“非法超采”，政府又何需进行补偿，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如果华卉公司索取补偿“合理合法”，那岂非又证明政府的罚没行为于法无据？

不管怎样，南溪区政府就是答应补偿了，此后数年间，也一直在积极支付补偿款。

公开庭审的信息显示，2019年3月，南溪区政府召开了一次常务会议，同意区财政局向江峰公司借款1亿元，用于支付补偿款。

公开庭审的信息还显示，2022年8月，江峰公司、华卉公司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未支付的补偿款及利息为5100万元，江峰公司承诺在2023年2月28日前完成支付。

案涉国企承认，补偿低于华卉公司实际成本

韩波说，多年来，南溪区政府从未有人认为他犯罪了，并且都认可“补偿款”，但这一切，随着新的区委书记刘刚走马上任而戛然而止；来了新书记，再敢去要债的韩波，很快成为了阶下囚。

公开资料显示，刘刚于2022年3月开始担任南溪区委书记，直至2025年7月。

韩波认为，他是因为多次索要剩余的5100万元待支付补偿款，触怒了新书记而遭到“以刑化债”。

此前，即有舆论对“刘刚被指打击报复”进行披露，但刘刚本人至今未予公开回应。刘刚与韩波之案，是否有确实的关联？此事尚不得而知。

但韩波的说法，亦属合理怀疑。因为，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刘刚任职前，南溪区一不抓人，二不赖账；刘刚上任后不久，韩波被抓，华卉公司账上的钱款亦遭冻结。

“政府承诺的赔偿，你该去要吗？你敢去要吗？”韩波说，他曾以为，依法要账，天经地义，也的确去找政府要账了，但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

庭审信息显示，经过多日的庭审后，南溪区检察院出庭公诉人坚持认为，韩波等人构成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该案判决结果如何，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