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herent、磷化铟和“光模块禁令”

这两天美国光模块两大巨头Lumentum和Coherent先后发了财报和开了电话会。Lumentum的电话会上，没有分析师追问FCC潜在限制。究竟是分析师认为消息仍过于初步，还是公司在会前划定了讨论范围，不得而知。但Coherent的电话会上还是谈到这个问题。

Raymond James的通信设备和网络基础设施研究分析师 Simon Leopold 在电话会上询问，针对媒体报道美国可能对光收发器实施进口限制，相关措施将对Coherent产生何种影响，以及公司是否有能力并计划把光收发器制造转移至美国？

Coherent CEO Jim Anderson 回应说，目前相关报道仍属推测，但如果美国最终实施此类进口限制，作为美国最大的光收发器供应商， Coherent显然将从中受益（Certainly, we would benefit from something like that. As the largest U.S. supplier of transceivers, something like that would certainly be beneficial. ）。不过，Anderson也指出，Coherent更希望依靠自身技术和制造能力赢得客户，并认为其拥有行业内最广泛、最深入的光子技术平台和制造布局。

Anderson还特别强调，Coherent目前在美国拥有超过20个生产设施，这是公司的重要战略优势；公司一直在持续投资美国制造，如果未来政策或市场环境要求进一步扩大美国本土产能，Coherent也愿意这样做。（we are already investing in U.S. manufacturing, but to the extent we need to increase that U.S. manufacturing, we would certainly be open to doing that.）

大摩的网络设备和网络安全研究分析师 Meta Marshall 随后问，有关美国可能限制进口光收发器的报道是不是已经改变了客户的采购紧迫程度，过去几周Coherent和客户之间的沟通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Anderson回应称，路透社的报道确实已经引发客户的实际反应。报道发布后，不少客户主动联系Coherent，就制造安排以及不同的供应选择展开讨论（there's a number of customers that have reached out to us and have engaged in a discussion around manufacturing and exploring different options around that. ）。Anderson表示，该报道还触发了一些新的客户需求和供应链讨论，而且相关讨论目前仍在持续。（That has spurred some new customer demand and supply discussions, and so those discussions are ongoing.）

Coherent还在电话会上提到，该公司内部磷化铟产能原计划在2026年底翻倍，目前预计可以提前一个季度实现，到2027年底，在翻倍后的基础上再增加一倍以上，相当于比原始基数扩大到四倍以上。公司已经出货首批含6英寸磷化铟器件的光模块，6英寸平台已经生产EML、CW激光器和光电探测器，三类器件良率都高于成熟的3英寸产线。美国得州Sherman、瑞典Järfälla的厂子已经投产，苏黎世第三处6英寸产线预计2027年开始贡献产量。

但Coherent所说的“内部磷化铟产能”，主要应该是指以外购磷化铟衬底为起点的外延、晶圆制造和光电器件生产能力，而不是从高纯铟、磷化铟多晶料、单晶生长到衬底切磨抛的完整上游能力。

总体来看，Coherent在磷化铟下游制造环节自主能力很强，但至少在快速扩张所需的6英寸磷化铟衬底方面，Coherent对中国生产基地存在显著依赖。例如，2026年6月Coherent和AXT签订了三年期6英寸磷化铟衬底开发和供应协议，并预付2000多万美元。AXT承诺在2026到2028年间扩建的生产能力所在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北京。此外，光模块的大规模组装目前还主要依赖马来西亚等海外基地。距离从上游材料、衬底到模块组装完全实现美国自主、并彻底和中国供应链脱钩，Coherent还差的远。

中国商务部2025年第10号公告明确把“磷化铟”、三甲基铟、三乙基铟及相关生产技术纳入出口管制，Coherent的下游磷化铟器件产能扩得越快，对合格6英寸衬底的需求越大。如果非中国衬底产能没有同步扩大，短期内反而可能增加对中国上游供应的依赖。

Coherent可以承担美国磷化铟器件自主和非中国光模块替代的“主承包商”角色，但他一家也不可能帮美国单独解决上游衬底自主。美国如果真的要做，恐怕不能先全面禁止中国光模块、再解决上游材料等这些问题。因为如果中方进一步放慢磷化铟衬底出口许可审批、收窄许可范围，或暂停向特定最终用户和目的地发证，可能先打击Coherent、Lumentum等美国企业。

从产业可行性看，美国更可能先把限制集中在政府采购、国防、关键基础设施和新增系统，并配套豁免及过渡期；是否进一步扩大到商业数据中心，将取决于非中国6英寸磷化铟衬底的产能、客户认证周期、模块组装能力和库存水平。

因此，短期内采取增量式、分领域限制的概率，高于立即实施覆盖所有商业数据中心的全面禁令。至于全面限制，如果美国政府足够明智，则需要确保非中国供应能力满足美国需求，并具备超过12个月库存后，这究竟需要多久时间，现在还很难说。

从国家安全、产业政策角度，政策方向已经明显转向了降低AI基础设施对中国光模块的依赖，但最终是不是采取全面排除、覆盖哪些产品和应用场景，以及推进速度如何，还是会取决于上游材料替代能力和中美关系的变化。从中美关系稳定性出发，美国政府预计不太可能在9月底的重大政治议程前出台相关限制。明年及以后可能会出台，但FCC也会利用自己充分的豁免和认证权限把握节奏和力度，逐步解决磷化铟卡脖子风险，同时实现光模块产业的去中国化。

美国政府目前采取的政策工具也体现了这种循序渐进的思路。BIS 曾计划通过RIN 0694-AK23，针对由外国对手方拥有、控制或受其管辖、指示的实体所提供、交易、安装或维护的数据中心网络设备和服务（Networking Equipment and Services in Data Centers），对相关类别的ICTS交易实施管控。在2025年9月22日公布的Spring 2025 Unified Agenda中，该项目首次被列入Final Rule Stage，下一步原计划于2025年8月发布临时最终规则（Interim Final Rule）。

2026年7月3日，BIS发布《2026 Regulatory Plan and Unified Agenda》，把该法规制定项目移入Long-Term Actions类别。按照Unified Agenda的官方定义，这意味着BIS在编制该期议程时，不预计在议程发布后的12个月内就这一RIN采取监管行动。这可以理解为该项目已明显延期并被降低近期优先级。和我国相关部门常在周五或者长假前发布重大监管规则类似，美方估计也是特意选在7月3日发布，第二天全美就进入7月4日的国庆假期，记者和研究人员都休假了，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商务部的这一行动，也印证了我曾在“聊聊FCC的光模块禁令”中提到的：

要实现禁止中国光模块进入美国市场的战略意图，ICTS规则和Covered List都合适，但是工具的选择可以决定烈度和对美国自身产业的影响。ICTS规则禁止美国公司和中国ICTS提供商进行交易，是更为彻底的禁令，但也会导致目前美国对中国产光模块的存量使用造成严重冲击，同时也更容易被中方认定为“制裁”。但FCC的Covered List只卡掉了增量设备未来进入美国的可能性，避免了立即切断现有供应，又能阻止中国企业在下一轮产品换代中进一步扩大在美国的市场份额。

当然，BIS目前只是调低了使用ICTS规则限制光模块的优先级，并没有正式撤回这项规则的制定。如果中美关系有变，BIS完全可以提前重启，或直接通过现有的ICTS审查规则，毕竟相关规则已经到了临时最终规则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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