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WorkBuddy撰写,豆包审核。含人量千分之一,只有章节标题是人类原产。
加德满都——8月26日上午9时许,一道裹挟着巨石与碎冰的洪峰从中尼边境的喜马拉雅南麓倾泻而下,数分钟内将边境小镇蒂穆雷从地图上抹去。彼时,距离这届政府宣誓就职不过五个月:它的总理是一位说唱歌手出身的前市长,它的内阁成员大多出生在1990年之后。
这是尼泊尔历史上最年轻的一届政府,而它接手的是一个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不足1500美元、三十二届政府无一完成五年任期的国家。如今,一场被官员称为“近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灾害,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检验这个国家的政治新秩序——以及缔造这套秩序的年轻人。
![]()
2026年8月27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县被山洪泥石流冲毁的居民区。来源:新华社/中国日报亚洲(Xinhua / China Daily Asia, 2026年8月27日)
一、90后政府
禁令与怒火
事情始于一份看似寻常的监管通知。2025年9月4日,时任总理卡德加·普拉萨德·夏尔马·奥利的政府以“未按新规登记”为由,封禁了包括WhatsApp、Facebook、Instagram在内的26个社交平台。这项决定适得其反——在一个人均年龄不足25岁、青年失业率长期高于20%的国家,切断年轻人的社交网络,如同在干燥的季风前夜划亮火柴。
不满的来源早已存在。过去十余年间,尼泊尔年轻人的处境可以概括为一种结构性的错位:海外劳工的汇款撑起了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而本土几乎无法提供像样的就业;平均每天约有1500人离开这个国家,前往海湾、马来西亚和韩国的工地与工厂;自2008年废除君主制以来,大会党、联合马列与毛主义中心等老牌政党轮番组建了32届政府,没有一届撑满五年任期。
9月8日,加德满都街头出现“Z世代”抗议。次日,示威演变为暴力冲突:国会大厦、最高法院与狮宫的部分建筑被焚毁,警方向人群开枪,至少77人死亡,逾两千人受伤,经济损失估算超过5.86亿美元。9月9日下午,奥利辞职,众议院解散。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出了几乎所有观察者的预料。年轻人没有让街头能量在混乱中耗散,也没有把权力交还给几张熟悉的老面孔。抗议组织者通过Discord服务器发起协商,最终在前首席大法官苏希拉·卡尔基——一位以铁面著称的宪法守护者——的名字上达成一致。9月12日,卡尔基宣誓就任临时总理,宣布解散议会,并将大选定于2026年3月5日举行。
![]()
苏希拉·卡尔基
从说唱到权力
3月5日的选举结果震动南亚。由前电视主持人拉比·拉米恰恩于2022年创立的民族独立党(RSP)赢得众议院275个议席中的182席,距三分之二绝对多数仅两席之遥——这是1999年以来尼泊尔首次出现单一政党获得议会多数。传统三大政党近乎全军覆没:大会党38席,联合马列25席,新尼泊尔共产党17席。
3月27日,巴伦德拉·沙阿——人们更熟悉他的艺名“巴伦”——在总统府宣誓就任尼泊尔第47任总理。他今年35岁,1990年4月出生于加德满都一个尼瓦尔族家庭,父亲是阿育吠陀医师。沿着标准的精英路径,他本应成为一名结构工程师:加德满都大学土木工程,印度维斯瓦拉亚理工大学硕士,再回加德满都大学攻读博士,研究尼瓦尔传统建筑保护。他拿到了学位,也回到了家乡。然后,说唱改变了一切。
![]()
巴伦德拉·沙阿,全球首位90后国家领导人,图源:视觉中国
2013年,他以艺名“Balen”出道,图派克·夏库尔与“50美分”塑造了他的美学。他在《Mero Desh》(我的国家)里唱道:“我们的年轻人在建设别人的国家,而自己的国家却在崩塌。”在《Nepal Haseko》(尼泊尔在微笑)里,他唱:“他们在台上微笑,街头却在哭泣。”2022年,他以独立候选人身份竞选加德满都市长,爆冷击败两大传统政党的候选人。任内,他拆除违建、清退占道摊贩,一度把垃圾车停在联邦政府门前,抗议市政拨款迟迟不到位——批评者称之为作秀,支持者则认为,终于有人不再惯着这个臃肿的联邦机器。
一份不像内阁的名单
如果只看履历,这届内阁更像一份初创公司的花名册,而非一个南亚国家的权力中枢:15名阁员中,30至39岁者9人,最年轻者29岁;女性5人;博士或在读博士5人,多人拥有海外学位。部分分析认为巴伦是尼泊尔独立以来首位具有马德西血统的总理——尽管他本人成长于加德满都的尼瓦尔族社群——工程师的精确、说唱歌手的表达欲与社交媒体原住民的直觉,集于一身。
内政部长苏丹·古隆(38岁)是此次救灾中最关键的人物。据尼泊尔部分本地媒体报道,2015年大地震时,他是加德满都一家名为“OMG”的夜店的老板——这一身份为多家非官方信源所述,官方通讯社的报道未作采信。地震之后,他创建志愿组织“哈米·尼泊尔”(Hami Nepal,“我们尼泊尔”),依靠社交媒体调度物资,把援助送进政府运力难以抵达的偏远村庄——一家夜店的Facebook群组,成了当年最有效率的配送网络之一。2025年9月,正是他把数万名Z世代抗议者从线上组织到街头;如今,他把同一套组织才能带进了国家机器。
其余阁员构成了一个此前在尼泊尔权力版图上近乎隐形的群体:法律部长索比塔·高塔姆(30岁),新生代法律界的代表人物;农业部长吉塔·查乌达莉(33岁),来自南部特莱地区的塔鲁族律师与人权活动家,被视为少数族裔进入决策层的标志;劳工部长迪帕克·萨(34岁),来自马霍塔里,工人阶层在年轻内阁中的具体化身;教育部长达斯米塔·博卡尔(29岁),内阁中最年轻者,兼任政府发言人;妇女、儿童与老年人事务部长西塔·巴迪(30岁),出身长期边缘化的“巴迪”社群;总行政部长普拉提巴·拉瓦尔(32岁)、卫生与人口部长妮莎·马哈托(38岁)、基础设施与交通部长苏尼尔·拉姆萨尔(35岁)……
在尼泊尔这样的国家,这份名单的意义远超人事安排本身。长期以来,“年轻”在政治语境中近乎贬义词,与激进、鲁莽、缺乏历练互为注脚。而这届内阁呈现的是另一种可能:不是没有立场,而是带着立场走进程序;不是没有锋芒,而是让锋芒接受了宪制的约束。它未必成功,但它已经是一段历史。
二、救灾
逐日攀升的数字
灾害的烈度需要准确描述。8月26日上午9时许,中尼边境热索瓦地区博特科西河上游支流勒恩德河流域发生冰岩崩塌,瞬间泄出的洪流裹挟泥土、巨石与冰块,形成一道被称为“内陆海啸”的水墙,汹涌南下——部分报道以“接近每小时170公里”形容洪峰流速,这一数字带有媒体修辞成分,科研实测值低于此,但洪峰之迅猛毋庸置疑。蒂穆雷镇首当其冲:沿河的居民区、水电站工地、桥梁与车辆被整体掀翻。洪水随后席卷拉苏瓦县,灌入努瓦果德县与塔丁县。
死亡人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逐日攀升:8月27日,157人;28日,359人;31日,675人;9月1日,939人;9月2日,1010人。截至9月5日,官方统计1342人遇难、4898人失联。失踪者中包括大批印度朝圣者、来自39个国家的590余名外国游客,以及100多名中方工程人员。基础设施的损失同样惊人:19座桥梁受损,约40公里公路被毁,多座在建水电站围困工人。
两小时后的内阁会议
政府的反应速度超出多数人的预期。事发约两小时后,巴伦总理在社交媒体宣布启动紧急内阁会议。当天,超过18708名军警被部署至灾区,16架军民用直升机执行了236次救援任务,随后投入人力增至21000余人。
此后的动作密集而具体。截至9月1日:11379人获救;18个集中安置点临时安置约3500名灾民;国家灾害管理局向5个县的15个地方机构下拨6750万尼泊尔卢比应急资金;全国198座基站中161座恢复通信;“救援请求门户”上线,所有社会捐赠必须经由官方二维码汇入总理救灾基金;DNA鉴定与遗骸管理依照《2026年无人认领遗体管理指令》执行;全国献血信息平台上线以统筹血源;超过20万条早期预警短信发送至高风险区域;内阁成员集体捐出一个月薪水。
国际援助随之涌入:世界银行提供1.67亿美元优惠贷款;亚洲开发银行500万美元赠款及15万美元技术援助;印度送抵57.5吨医疗与救济物资、2000只密封遗体袋,并派出隧道救援队与19人法医团队;中国派出隧道救援专家与法医小组,承诺提供30座贝雷桥;美国、澳大利亚、瑞士与韩国亦相继提供资金或队伍。
十年之别
将时间拨回2015年4月25日。那场8.1级地震造成近9000人死亡,而政府的应对至今仍是尼泊尔公共记忆中的一道伤疤:灾后重建局在批评声中拖延至12月才任命负责人;震后半年,一些重灾村庄仍主要依靠非政府组织与联合国直升机维系;个别房屋百分之百损毁的村落,实际收到的物资不足两成;政府一度恢复对国际救援物资征收关税,致使关键物资积压于加德满都机场;国家人权委员会后来认定,确有官员倒卖援助物资。
十年之后,同一批地理坐标上的另一届政府,把“快速、透明、人道”几乎同时按下了按钮。必须承认,此次灾情的极端性客观上放大了动员强度——一场罕见的冰川灾害逼出了国家机器的最强模式。但两个年份之间的差异仍足以构成清晰的对照:2015年,灾民在等待中失去耐心;2026年,至少在信息层面,人们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三、政令何以畅达
一个问题
救灾的高效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届由“90后”组成、依靠社交平台动员上台的内阁,凭什么指挥两万余名军警?为什么警方能在上任第一周逮捕前总理奥利与前内政部长莱卡克,而没有引发宪政危机?为什么一个缺乏政党机器支撑的新政府,能顺利接待印度陆军总长、协调中韩两国的救援队?
答案并不在某个强人的意志里,而在两条制度线索中:其一,宪法—军队—警察的程序链条是否完整;其二,军队这支“永久性国家机构”,是否选择对新政府保持中立与合作。
程序内的强势
程序线索出乎意料地完整。尼泊尔2015年颁布的宪法确立了多党议会制与联邦制。2025年9月危机爆发后,辞职、解散、组阁,每一步都循宪而行:总统鲍德尔授权卡尔基组建临时政府;3月5日选举如期举行;3月27日,总理由总统依据宪法第76条(1)款任命。议员资格、政党登记、武装力量指挥,皆依现行规则运转。
更具意味的是对前朝官员的处理方式。新政府首次内阁会议决定落实卡尔基委员会的调查建议,警方随后依据刑法第181、182条“过失致人死亡”条款对奥利与莱卡克签发逮捕令——逮捕由新任内政部长古隆与安全部门首脑协调至午夜后执行。没有街头清算,没有连坐,没有紧急状态。拉米恰恩本人虽面临欺诈指控,仍当选议员并保留党主席职务;德乌帕、普拉昌达虽被列入资产调查名单,行动自由未受限制。换言之,这届政府的强势体现在程序内的加速,而非对程序的逾越。在西方媒体惯于寻找“民主倒退”叙事的视角之外,这或许是一种更值得记录的政治形态——用选举胜利兑现街头诉求,用司法程序完成历史清算。
军队的答案
军队是政令畅达的另一半答案。尼泊尔军队纪律严明,素有职业化传统,在政治光谱中长期超然。2025年9月9日,抗议最激烈的那个下午,军队总参谋长阿肖克·拉杰·西格德尔上将向全国发表讲话——在信息真空中,这个动作本身构成了“国家仍在运转”的心理锚点。军队总部随后成为各方对话的场所,卡尔基的名字正是在那里被最终敲定;军队还协助了3月选举的平稳举行。
![]()
2024‑09‑29,中国驻尼泊尔大使陈松拜会西格德尔上将,办公室会见场景(中国驻尼大使馆官方照片)
新政府对军队的姿态同样是制度性的:巴伦兼任国防部长并亲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公开向军队表达制度性敬意。8月中旬,印度陆军总长达希尔·库马尔·塞思到访加德满都,巴伦以总理兼国防部长身份亲自接待——这是他就任以来与外国军方的首次高规格接触。
也有分析人士提醒其中暗藏的风险:当军队在政治舞台上的能见度持续升高,当总理与军方的距离远小于与议会的距离,“文官控制”原则便面临被架空的危险。这一担忧并非多余。但就此次救灾而言,事实是清楚的:军队的克制与专业,构成了这场灾难应对中最稳定的一块底座。
四、年轻人的未来
承诺
那么,这届政府能把尼泊尔带向何处?
先看承诺。新政府上任后公布了100点改革行动方案,涵盖反腐、行政服务、数字化与教育,承诺五年内将经济增速推至7%,人均GDP从1447美元提升至3000美元;提交了2.1万亿卢比预算,重点投向基础设施、技术、医疗与教育;开始向合作社危机中的小储户退款,百日之内退款4400万卢比,覆盖1895人;开始向Z世代抗议中遇难者的家庭发放每户150万卢比的补偿。
比数字更重要的是政治文化的松动:总理救灾基金逐日公开明细,捐赠经由官方二维码可追溯,救援请求门户向全社会开放,遗骸管理依规则执行,预警短信直达高风险区。对前总理的逮捕即便在程序上有争议,也传递出一个此前罕见于尼泊尔政治的信号:权力是可以被问责的。
现实
再看现实。《加德满都邮报》的独立核查显示,100点改革方案在百日内兑现约38项,与政府宣称的“87%完成率”相去甚远。民族独立党在联邦院没有席位,《联邦教育法》《联邦公务员法》等基础立法仍被卡在议会门外;在地方与省级政府中,该党同样缺席,2027年的地方与省级选举将是真正的中期考验。
党内,拉米恰恩与巴伦的同盟微妙而紧张:前者拥有政党机器,后者拥有年轻选民,资深党员对这位“空降”总理的怨气已经公开化,“党分裂”的说法见诸报端。外部环境同样不宽裕——巴伦提出让尼泊尔从“缓冲国”转变为连接中印的“桥梁”,主张建立三边经济伙伴关系,而在两大邻国博弈日深的当下,这种平衡术的空间正在收窄。更长久的威胁则来自气候:冰川崩解、冰湖溃决与极端降雨,将是喜马拉雅地区未来数十年的常态,尼泊尔首当其冲。
未完成的国家
在乐观与悲观之间,有一个更冷静的观察角度。尼泊尔32届政府无一完成任期,意味着这个国家在制度层面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这不是哪个政客的过失,而是选举、联邦制、党争、地理、人口外流与地缘政治多股力量共同拉扯的产物。新政府的上台,只是其中一股力量——年轻世代、社交媒体动员、反建制情绪——暂时占据了上风。它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
狼狈时刻的答案
但判断一个国家的走向,与其看它最得意的时刻,不如看它最狼狈的时刻是否仍在面对问题。此次灾害中,新政府没有把责任推给“不可抗力”或“上级”:外交部按程序协调国际救援,警方在程序内执行逮捕,军队在宪法授权下行动,救灾资金的每一笔流向都可查证。它没有做到满分,但它没有回避。
至于更深层的现代化——教育、工业化、法治、城市化——那不是一届内阁、一场灾难能够结算的账目。那是几代人的事。对于尼泊尔,也对于任何正在自己的历史中跋涉的国家,耐心也许是最稀缺、也最必要的品质。
(资料来源:The Kathmandu Post、Nepal News、Nepal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Republic World、The Hindu、TRT World、China Daily Asia、Xinhua、Al Jazeera、India Today、ABC News 2015年报道等。个别细节(如古隆先生震前的从商经历)来自尼泊尔本地媒体的非官方信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