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1年，北京，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纪念活动现场，年近八旬的李默庵坐在来宾席中。他曾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也曾在国民党军队中担任高级将领，可这次回到故土，他的身份却多了一层：湖南起义将领。
会场上的掌声很热烈。邓颖超在介绍李默庵时，特别提到他参加过起义；讲话安排中，他的次序也排得很靠前。对一个离开大陆数十年的人来说，这种接纳显然不是礼节性的安排，而是对那段历史的重新确认。
活动结束后，湖南老乡程星龄找到李默庵。两人多年未见，谈起长沙往事，气氛却始终有些沉重。程星龄劝他不要再回美国，留在大陆生活。李默庵没有答应，只说：“我的心结还没有解开。”
这个心结，指向1949年湖南和平起义。
李默庵出生于湖南长沙，家境并不宽裕。青年时期，他把改变个人命运与国家局势联系在一起，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黄埔校园中，陈赓、蒋先云等人的言行，对他影响很深，他也由此加入了党组织。
有意思的是，李默庵既是黄埔早期加入党组织的学生，也较早退出了组织。关于退党的具体原因，后来流传着不同说法，有人认为与个人感情有关，也有人认为同军校党组织内部的分歧有关。确切原因已难完全还原，但这次选择改变了他此后的人生道路。
黄埔同学中，曾有“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有文有武李默庵”的说法。这个评价未必是正式结论，却反映出当时同学对他的印象：能读书，也能带兵，反应快，办事果断。
北伐时期，李默庵表现突出，很快得到重用。那时，关麟征还曾在他的部下任职。此后他长期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职，抗日战争爆发前后已成为军级将领。只是到了抗战后期及解放战争阶段，他的军事表现逐渐失去早年的锐气，在苏中等地作战时也曾遭遇失利。
1948年前后，李默庵回到湖南，与程潜接触增多。湖南局势复杂，白崇禧率部进入当地，国民党内部既要防范解放军推进，也要提防内部人员倒向和平。李默庵认为，湖南应先掌握一支自己的力量，再以实力与共产党谈判。
程潜却采取了另一条路。他没有继续扩充自己的部队，而是把所掌握的力量并入陈明仁第一兵团。陈明仁在国民党内部更受信任，白崇禧对他也较为倚重。程潜判断，借助陈明仁的公开身份，和平起义更容易隐藏意图，也更可能成功。
这一决定没有事先同李默庵充分商量，使两人之间出现了明显隔阂。李默庵试图向陈明仁部队安插熟悉的人手，但陈明仁已有自己的部署，并不愿接受。几件事叠加起来，李默庵感到自己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他先去了香港，随后又数次返回湖南。可每一次回去，得到的反馈都让他更加失望。程潜为了避免引起白崇禧怀疑，对他刻意冷淡；陈明仁则在公开场合宣称要守长沙，对李默庵也表现得十分强硬。
李默庵由此认定，所谓起义不过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设想，便再次离开湖南。
1949年8月4日，程潜、陈明仁等人在长沙发表和平起义通电，通电名单中有李默庵的名字，但他当时并不在长沙。这个巧合，使他避开了国民党特务可能展开的追捕。蒋介石随后邀请他前往台湾，李默庵没有接受。
不久，黄绍竑在香港准备发表和平通电，也邀请李默庵参加。李默庵答应了。这是他以实际行动完成的又一次起义，却也正因为身处香港，他对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安。后来，人民政协方面曾邀请他北上，他没有接受。
他的顾虑很现实。他认为自己没有在长沙真正参与行动，只是签名、通电，若此时北上，难免被人视为借势投机。这样的想法困住了他，也使他迟迟无法面对那段经历。
国民党方面并未放过他。为躲避暗杀，李默庵曾请香港便衣警察保护家人，但长期处于警戒状态，生活很不安稳。后来，他带着家人前往阿根廷，十多年后又随子女迁居美国。离开湖南时，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会延续数十年。
1981年回到北京后，程星龄仍劝他留下。李默庵沉默许久，反复说起当年长沙的种种经过。程星龄这才告诉他，程潜临终前曾留下托付：“默庵没有辜负我们，是我们辜负了默庵。”
这句话并不长，却击中了李默庵多年不敢触碰的地方。他含着泪说道：“困扰我几十年的心结，今天解开了。”
1984年7月，李默庵从美国回到大陆，结束了长期海外生活。此后，他定居北京，参与有关历史活动，并接受过相关采访。2001年，李默庵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97岁。程潜留下的那句话，成了两位湖南旧友之间，隔着岁月完成的一次迟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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