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北宋政和年间,阳谷县与清河县一带商业繁盛,富户纳妾成风。后宅之中,妾室若无所出,便无依无靠;若有所出,则母凭子贵。彼时民间医药混杂,堕胎、绝育之方暗地流传,豪门后宅的“落胎”与“保胎”,往往不只是医术问题,更是人心的较量。
第一节 干娘来访
潘金莲第三次落胎了。
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接生的稳婆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保不住了保不住了”。潘金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咬出了血,指甲抠进掌心,却一声都没吭。
她知道自己哭也没用。
前两次也是这样,先是见红,然后是腹痛,最后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身体里滑出去。稳婆说那是成了形的男胎,已经看得出手脚了。
潘金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懒得去擦。
西门庆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屋。他皱着眉,问稳婆:“人怎么样?”
“回官人,娘子身子无大碍,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帘子落下来,啪嗒一声,像是把什么关在了外面。
潘金莲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那点盼头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第三天,干娘王婆来了。
王婆提着一篮子红糖鸡蛋,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起来:“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身子,怎么就说掉就掉了呢?”
潘金莲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干娘来了,坐吧。”
王婆把篮子放在桌上,坐到床边,拉起潘金莲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瘦了,瘦了一大圈。你那官人来看你没有?”
“来了,站了站就走了。”
“就站了站?”王婆眉毛一挑,“就没说点别的?”
潘金莲摇了摇头。
王婆啐了一口:“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用得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用不着了就扔一边。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潘金莲苦笑,“我这肚子不争气,能有什么办法?”
王婆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身子骨一向壮实,从小到大连风寒都少有,怎么偏偏怀一个掉一个?这里面,怕是有蹊跷。”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王婆:“干娘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王婆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想想,你第一次落胎之前,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见过什么人没有?”
潘金莲仔细想了想,第一次落胎之前,吴月娘曾派人送来一碗安胎药,说是太医院传下来的方子。她当时感激不尽,一口气全喝了。没过三天,就见红了。
她的脸色变了。
王婆察言观色,见她神色不对,也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你好生养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那些红糖鸡蛋你留着补身子,别省着。”
王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身子骨一向壮实,怎的偏偏怀一个掉一个?这事儿,怕是出在别处。”
说完,她一掀帘子,走了。
潘金莲坐在床上,盯着那篮红糖鸡蛋,发了半天的呆。
第二节 郎中断症
潘金莲在床上躺了七天,能下地走动了。
这七天里,她想了很多。王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的身子她最清楚,从小到大连咳嗽都少有,怎么偏偏怀孩子就保不住?
她决定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但这事不能张扬,更不能让西门庆知道。她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蒋竹山。这人是清河县有名的游方郎中,医术高明,却不爱攀附权贵,平日里只在城南的仁济堂坐诊,专给穷苦人家看病。
潘金莲让贴身丫鬟庞春梅去传话,只说家中女眷身子不适,请蒋先生过府一叙。蒋竹山背着药箱来了,被春梅引到后院的偏厅里。
潘金莲隔着帘子,伸出手腕,让蒋竹山诊脉。
蒋竹山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
潘金莲心里忐忑,忍不住问:“先生,我这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蒋竹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问道:“娘子可否将前三次落胎的情形,详细说与在下听听?”
潘金莲咬了咬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第一次见红,到第二次腹痛,到第三次直接血崩,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隐瞒。
蒋竹山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诊了一次脉,然后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先生,您倒是说话呀。”潘金莲急了。
蒋竹山抬起头,隔着帘子看向她,语气沉重:“娘子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
潘金莲愣住了:“没有问题?那我为什么……”
“问题不在娘子身上。”蒋竹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娘子的气血充盈,经脉通畅,胞宫也无寒湿瘀滞之象。这样的体质,按理说怀胎生子应该十分顺利。保不住胎,怕是出在别处。”
“别处?”潘金莲的心提了起来,“先生的意思是……”
蒋竹山犹豫了。他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娘子可知道,有些男子的精血,天生便有缺陷?或是嗜酒过度,伤了根本;或是滥用丹药,耗了元气;或是心绪不宁,精气不固。这三样毛病,但凡占了一样,便难以使女子受孕,即便受了孕,也难以保住。”
潘金莲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西门庆嗜酒。每天从铺子里回来,总要喝上三五杯才算完。她也知道西门庆在吃丹药,那是从东京来的一个道士给的方子,说是能壮阳补肾,延年益寿。至于心绪不宁——西门庆近来为了生意上的事焦头烂额,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三样毛病,他全占了。
“先生的意思是说……是官人的问题?”潘金莲的声音发颤。
蒋竹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拱了拱手:“在下言尽于此,娘子自己斟酌便是。告辞。”
他背起药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娘子若是不信,不妨让官人也来诊一诊脉。”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潘金莲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是西门庆的问题,那她这三次落胎,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些罪?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想哭,却哭不出来。
第三节 三样毛病
蒋竹山走后,潘金莲一个人在偏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蒋竹山说的那三样毛病——嗜酒伤精、滥药损元、心绪不宁则精气不固。每一条都对得上西门庆,严丝合缝,像是照着写的。
但她不敢全信。
西门庆是什么人?阳谷县的首富,结交权贵,黑白两道通吃。这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知道他“不行”?如果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反过来一想,如果真是西门庆的问题,那她这三次落胎,每一次的疼痛、每一次的失望、每一次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岂不都是替西门庆背了锅?
想到这里,潘金莲的牙咬得咯咯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春梅掌了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娘子,该用晚饭了。”
潘金莲摆了摆手:“我不饿。”
“娘子好歹吃两口,身子要紧。”春梅劝道,“奴婢让厨房熬了小米粥,配了两碟酱菜,清淡得很,娘子用一些吧。”
潘金莲看了春梅一眼。这丫头今年才十五岁,是西门庆前几个月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长得水灵,嘴也甜。潘金莲把她要到身边伺候,一半是看她伶俐,一半也是防着她被西门庆收了房。
“春梅,”潘金莲忽然开口,“你说,官人最近是不是瘦了许多?”
春梅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瘦了一些。奴婢听说官人最近应酬多,天天喝酒,有时候喝到半夜才回来。”
“那他吃的那些丹药,你可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奴婢不清楚。”春梅摇了摇头,“只听说是东京来的一个道士送的,叫什么……九转金丹。官人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说是能强身健体。”
潘金莲冷笑了一声。强身健体?她看是掏空身子还差不多。
“你去把官人请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春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有些为难:“娘子,官人说今晚有应酬,回不来,让娘子早些歇息。”
潘金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西门庆不是在忙,他是在躲。他躲什么呢?是不是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不敢面对她?
这天夜里,潘金莲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蒋竹山那句话——“娘子若是不信,不妨让官人也来诊一诊脉。”
她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春梅去请蒋竹山,但不是来给她诊脉,而是在府里候着。她又让人去请西门庆,说有要事相商,务必回来一趟。
西门庆回来了,一脸不耐烦:“什么事这么急?我正跟县丞大人谈事呢。”
潘金莲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妾身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请了蒋先生来诊脉,顺便也给官人看看。官人近来操劳,也该保养保养身子。”
西门庆皱了皱眉,本想拒绝,但看见潘金莲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一软,也就坐下了。
蒋竹山给西门庆诊了脉。
这一次,他诊了很久。久到西门庆开始不耐烦了:“到底有没有毛病?你倒是说话啊。”
蒋竹山收回手,面色平静地说:“官人并无大碍,只是肝火旺盛,气血略有不调。在下开一副清肝泻火的方子,官人服用几日便可。”
西门庆哼了一声:“我就说没事,瞎折腾。”说完起身就走了。
他一走,蒋竹山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着潘金莲,摇了摇头:“官人的脉象,比在下预想的还要糟。肝肾两亏,元气大伤,那丹药的药性猛烈,表面上提神,实际上是在透支根本。长此以往,别说子嗣,恐怕连……”
他没把话说完,但潘金莲已经懂了。
她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四节 正室的茶
潘金莲还没来得及消化蒋竹山的话,吴月娘那边就来人了。
来的是吴月娘的贴身丫鬟玉箫,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玉箫笑盈盈地说:“潘姨娘,太太听说您身子不爽利,特地让厨房熬了一碗安胎药,说是太医院传下来的方子,补气养血的,对身子大有好处。”
潘金莲看着那碗药,心里打了个突。
她想起王婆说的话,想起自己第一次落胎前喝的那碗一模一样的安胎药。她笑了笑,接过药碗,放在桌上:“替我多谢太太费心。”
玉箫完成任务,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潘金莲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药汁乌黑浓稠,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里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她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了。
她不敢喝。
但她也不能倒掉。万一被吴月娘知道了,反倒显得她心虚。她想了想,趁着没人注意,把药倒进了窗台上的一个花盆里,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等着玉箫来收。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窗前,心里翻江倒海。
吴月娘为什么要给她送安胎药?表面上是大度贤惠,关心妾室的身体。可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呢?如果前三次落胎,都是因为这碗“安胎药”呢?
她越想越怕。
当天傍晚,王婆又来了。这回她没有空着手来,而是带了一包点心,说是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潘金莲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干娘,”她忽然压低声音,“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婆凑近了些:“怎么个不对劲法?”
潘金莲把蒋竹山诊脉的结果告诉了王婆,又把吴月娘送安胎药的事也说了。王婆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闺女,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慌。”王婆的声音压得极低,“李瓶儿你知道吧?”
潘金莲点了点头。李瓶儿是西门庆的第六房妾,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西门官哥,是西门庆目前唯一的子嗣。李瓶儿因为这个儿子,地位水涨船高,连吴月娘都要让她三分。
“她怀头胎的时候,”王婆说,“吴月娘也给她送过一模一样的安胎药。”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沉:“那她喝了没有?”
“喝了。”王婆说,“不但喝了,还连着喝了三个月。结果呢?她那个儿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大夫,太医都说养不大。你看看现在,那孩子都快一岁了,还不会走路,瘦得像只猫。”
潘金莲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瓶儿喝了吴月娘的安胎药,生下的儿子体弱多病。那她喝了吴月娘的安胎药,三次都落了胎。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干娘,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帮我去查一查,吴月娘送来的那些安胎药,到底是什么方子。”
王婆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闺女,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管查到什么,你都别冲动。”王婆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难得的认真,“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妾室,跟正室斗,那是拿鸡蛋碰石头。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忍。”
潘金莲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忍?她已经忍了三次了。再忍下去,她这辈子就别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第五节 瓶儿的秘密
过了两天,潘金莲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便借着串门的名义,去看李瓶儿。
李瓶儿住在西跨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院里种了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李瓶儿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潘金莲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金莲姐来了,快坐快坐。”
潘金莲笑着走过去,在李瓶儿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叫官哥,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李瓶儿,很是讨喜。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孩子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瘦瘦小小的,裹在襁褓里像一只小猫。
“官哥儿长得真好。”潘金莲违心地说了一句。
李瓶儿苦笑了一声:“好什么好,三天两头生病,我都愁死了。昨儿晚上又发烧,折腾到天亮才睡安稳。”
“小孩子嘛,哪有不生病的。”潘金莲安慰道,“长大了就好了。”
“但愿吧。”李瓶儿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忧虑。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潘金莲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安胎药上引。
“说起来,我前几日身子不爽利,月娘嫂子派人送来一碗安胎药,说是太医院的方子。我记得你当初怀官哥的时候,也喝过这药吧?”
李瓶儿点了点头:“喝过,喝了整整三个月呢。”
“效果如何?”
李瓶儿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喝了之后倒是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怎么说呢,总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不怎么动。别人家怀孕四五个月,胎动得厉害,我这孩子安安静静的,有时候一天都感觉不到他动一下。”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
“那后来呢?官哥出生的时候,顺利吗?”
李瓶儿的脸色黯了黯:“不太顺利。我是足月生的,可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多重,哭都不会哭,稳婆拍了半天才拍出一声来。大夫说,这孩子先天不足,要精心养着才行。”
潘金莲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看着李瓶儿怀里的官哥,忽然觉得一阵心酸。这孩子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像猫叫一样微弱。如果当初李瓶儿没有喝那碗安胎药,这孩子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陪着李瓶儿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西跨院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吴月娘真的在安胎药里做了手脚,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不想让妾室们生下健康的孩子吗?
还是说,她有更大的图谋?
潘金莲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的是她偷偷藏起来的药渣——第一次落胎前,吴月娘送来的那碗安胎药,她没有全喝完,留了一点底子,晾干了收了起来。
她把药渣摊在桌上,仔细地看。药材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很难分辨原来的样子。但她还是从中挑出了几片形状比较完整的,用手帕包好,准备明天拿去给蒋竹山辨认。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隐隐感觉到,这扇门一旦推开,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让她不寒而栗。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弄清楚真相,她这辈子都别想安安稳稳地生下一个孩子。
而她潘金莲,从来不是一个甘心认命的人。
第六节 药渣之争
第二天一早,潘金莲揣着那包药渣,坐了一顶小轿,悄悄出了西门府。
她没有去仁济堂,而是让轿夫把轿子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自己步行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进了蒋竹山的诊所。
蒋竹山正在给人抓药,看见潘金莲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对伙计交代了几句,把潘金莲领进了内室。
“娘子怎么亲自来了?”蒋竹山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潘金莲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渣,摊在桌上:“先生帮我看看,这药渣里都有些什么。”
蒋竹山没有多问,俯下身,仔细地查看那些已经干透的药材碎片。他拿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换了一片,再尝,再闻,反复了四五次,脸色越来越凝重。
“先生,这药有什么问题吗?”潘金莲紧张地问。
蒋竹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药渣里挑出了几片形状完整的药材,摆在桌上,一一指给潘金莲看:“娘子请看,这是当归,这是川芎,这是白芍,这是熟地。这四味药,是四物汤的基础方,补血养血的,没有问题。”
他又挑起一片颜色较深的药材:“但这味药,就不对了。”
“这是什么?”
“川牛膝。”蒋竹山说,“这味药活血化瘀,通经利尿,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和月经不调。但它有一桩禁忌——孕妇忌服。因为它的活血作用太强,容易导致流产。”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这碗安胎药里,掺了川牛膝?”
“不止。”蒋竹山又挑出两片药材,“这是红花,这是桃仁。这两味药也都是活血化瘀的,同样孕妇忌服。这三味药加在一起,别说安胎,就算是铁打的胎儿,也保不住。”
潘金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生,你能确定这些药是故意加进去的,还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蒋竹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普通的大夫抓药,偶尔混入一两味禁忌药材,或许是疏忽。但娘子请看——”他把那几片药材摆在一起,“川牛膝、红花、桃仁,这三味药的用量虽然不大,但配伍极为精准,恰好卡在‘不致立刻流产但持续损伤胎元’的量上。这不是疏忽,这是刻意为之。”
潘金莲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那碗药,想起吴月娘温柔的笑容,想起玉箫端药来时那句“太太说对身子大有好处”。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先生,这药渣我能否留在你这里?”她的声音发哑,“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先生为我做个见证。”
蒋竹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比放在娘子身边安全。”
潘金莲道了谢,转身要走。蒋竹山忽然叫住她:“娘子,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比娘子想象的深得多。”蒋竹山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担忧,“有些事情,知道了真相,未必比不知道更舒坦。娘子……保重。”
潘金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先生放心,我既然敢查,就不怕知道真相。”
她掀帘子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七节 正室的棋盘
潘金莲回到府里,刚进院子,就看见春梅慌慌张张地迎上来:“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太太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请您过去一趟。”
潘金莲心里一紧:“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是请娘子过去喝茶。”
喝茶。潘金莲冷笑了一声。她换了身衣裳,整理了一下仪容,不紧不慢地往正院走去。
吴月娘住在正院的东厢房,三间大屋打通了,宽敞明亮。潘金莲到的时候,吴月娘正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嫂子找我?”潘金莲笑着走进去,行了个礼。
吴月娘睁开眼睛,笑了笑:“妹妹来了,坐吧。我刚沏了一壶龙井,你尝尝。”
潘金莲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但她喝得小心翼翼,生怕里面又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妹妹的身子好些了吗?”吴月娘关切地问。
“好多了,劳嫂子挂念。”
“那就好。”吴月娘点了点头,“你年纪轻,底子好,养一养就恢复了。不像我,年纪大了,想怀也怀不上了。”
潘金莲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嫂子说笑了,嫂子正值盛年,想怀还不容易?”
吴月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是不指望了。现在只盼着你们几个能多为西门家开枝散叶,我也算对得起西门家的列祖列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眼睛里甚至泛着一点泪光。如果不是潘金莲已经知道了药渣的秘密,她几乎要被这番话打动。
“嫂子放心,我一定努力。”潘金莲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样子。
吴月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身子之类的话,便让潘金莲回去了。
潘金莲走出正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一口气走回自己房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刚才在吴月娘面前,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个女人太会演戏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如果不是手里握着证据,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好人。
但她没有冤枉她。
那碗药渣就摆在蒋竹山的诊所里,铁证如山。
潘金莲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吴月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不想让妾室们生下孩子吗?如果是这样,那李瓶儿为什么又能生下官哥?虽然官哥体弱多病,但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是西门庆名正言顺的子嗣。
除非——吴月娘的目的不是不让妾室生孩子,而是要让她们生下来的孩子“有问题”。
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随时都可能夭折。一旦夭折,妾室就失去了倚仗,而吴月娘作为正室,依然是后宅唯一的女主人。如果所有的妾室都生不出健康的孩子,那西门家的家产,最终还是会落到吴月娘手里——或者,落到她能够掌控的人手里。
潘金莲停下脚步,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吴月娘布的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八节 春梅入门
潘金莲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西门庆又给她带来了一个新的“惊喜”。
这天傍晚,西门庆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少女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嫩,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透着几分灵气。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衣裙,低着头,怯生生地跟在西门庆身后。
“这是春梅。”西门庆指着那少女,对潘金莲说,“我从人牙子手里买的,花了五十两银子。以后就让她在你房里伺候吧。”
潘金莲打量着春梅,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西门庆这套把戏了——每次他看上一个新的女人,就会先用“买来伺候”的名义安排进某个妾室的房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找机会收房。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笑着迎上去:“哟,这姑娘长得真水灵。官人好眼光。”
西门庆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你好好调教她,别亏待了人家。”
说完,他拍了拍春梅的肩膀,转身走了。春梅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潘金莲。
潘金莲走过去,绕着春梅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别怕,既然到了我这儿,就是我的姐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的话,奴婢叫春梅。”
“春梅,好名字。”潘金莲点了点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教你规矩,教你做事,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春梅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娘子。”
潘金莲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春梅的手腕时,她感觉到春梅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丫头在害怕。潘金莲心里了然——一个新买来的丫鬟,被安排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房里,前途未卜,怎么可能不怕?
“你今天先歇着,明日我再教你。”潘金莲说,“春梅,你带她去西厢房安顿下来。”
春梅应了一声,领着新来的丫头出去了。
潘金莲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依然年轻漂亮,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知道西门庆把春梅安排在她房里的用意——春梅年轻、漂亮、新鲜,西门庆迟早会收用她。到时候,春梅就会变成她的“姐妹”,和她分享同一个男人。
这就是妾室的命。永远有更年轻的女人进来,永远有更鲜嫩的面孔取代你。
但潘金莲不打算认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春梅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用来对付吴月娘的棋子。只要用得好,这颗棋子说不定能帮她扭转局面。
第九节 刘妈的秘密
春梅到潘金莲房里的第三天,就展现出了她的价值。
这天早上,春梅给潘金莲梳头。她手巧,三两下就梳出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又挑了一支银簪别上,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春梅由衷地夸了一句。
潘金莲笑了笑,随口问道:“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吗?”
“没有,奴婢是到了府里才学的。”春梅说,“太太房里的刘妈教过我几天。”
潘金莲心里一动:“刘妈?就是那个在太太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妈妈?”
“就是她。”春梅一边收拾梳子一边说,“刘妈人挺好的,教了我不少规矩。不过她挺忙的,每隔半个月就要出府一趟,说是去庙里上香。”
“去庙里上香?”潘金莲漫不经心地问,“哪座庙啊?”
“听说是城外的观音庵。”春梅说,“不过有一次我看见她进了一家药铺,没去庙里。”
潘金莲的手顿了一下:“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春梅肯定地说,“那天我正好替太太出门买东西,路过一家药铺,看见刘妈在里面跟掌柜说话。我当时还想呢,刘妈不是说去上香吗,怎么跑到药铺里来了?”
潘金莲的心跳加速了。她压下心里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你还记得那家药铺叫什么名字吗?”
春梅想了想:“好像叫……济生堂。就在城南的十字路口,挺好找的。”
潘金莲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天下午,她就让王婆去查这家济生堂。王婆在清河县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不到一天的工夫,王婆就带回了消息。
“那家济生堂,专门卖一种药。”王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红花。”
潘金莲的心一沉:“红花?”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红花,是那种药性特别猛的川红花。”王婆说,“一般药铺卖红花,都是按钱卖的,那家济生堂是按斤卖的。买主都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买了做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
潘金莲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刘妈去买过几次?”
“伙计说,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每次买二两。”王婆说,“已经买了大半年了。”
潘金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半年,每隔半个月买一次红花。这些红花用在了哪里,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干娘,这件事您先别声张。”潘金莲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我还有用。”
第十节 假孕争宠
潘金莲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她必须让西门庆亲眼看到吴月娘的真面目,才能彻底扳倒那个女人。但要让西门庆相信她,她需要一个契机。
她决定铤而走险。
这一天,西门庆从外面回来,潘金莲早早地在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裳,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迎上去挽住西门庆的胳膊。
“官人,妾身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西门庆心情不错,笑着问:“什么喜事?”
潘金莲低下头,脸颊泛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妾身……又有了。”
西门庆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刚确定的。”潘金莲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幸福,“找了蒋先生来诊过脉了,说是已经有两个月了,胎像稳固。”
西门庆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当即赏了潘金莲一匹绸缎、一套赤金头面。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西门府,下人们纷纷来道喜,吴月娘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潘金莲一一收下,笑脸相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吴月娘会再次出手,赌自己能抓到吴月娘的把柄,赌西门庆会在证据面前相信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潘金莲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孕妇的角色。她穿着宽松的衣裳,走路扶着腰,时不时做出恶心想吐的样子。她还特意让春梅去厨房端来各种酸的东西,当着下人的面吃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演得天衣无缝。
但她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她知道吴月娘一定会有动作,只是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吃什么东西之前都要让春梅先尝一口,喝的每一杯茶都要仔细检查。
终于在第五天,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那天傍晚,玉箫又端着一碗安胎药来了,说是太太吩咐的,让潘姨娘趁热喝。潘金莲笑着接过药碗,等玉箫走后,立刻把药倒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瓷瓶里。
她拿着那瓶药,连夜去找了蒋竹山。
蒋竹山查验之后,脸色铁青:“和上次的配方一模一样,川牛膝、红花、桃仁,一样不少。”
潘金莲握着那个瓷瓶,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吴月娘,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第十一节 暗手再现
潘金莲手握瓷瓶,心里有了底气,但并没有急着发难。
她知道,单凭一瓶药汁还不足以扳倒吴月娘。吴月娘在西门府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西门庆对她又有几分敬重。如果贸然把事情捅出去,吴月娘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把罪名推给下面熬药的仆妇。到时候,死的不过是一个替罪羊,吴月娘毫发无损。
她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吴月娘显然没有打算给她太多时间。假孕后的第七天,潘金莲的饮食中又出现了异常。
那是一碗燕窝羹。
春梅从厨房端回来的时候,潘金莲正在窗前绣花。春梅把燕窝羹放在桌上,随口说了一句:“娘子,今儿的燕窝羹闻着味儿有点怪。”
潘金莲放下针线,端起碗闻了闻。燕窝本身没什么味道,但她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燕窝的味道,也不是糖的味道,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淡淡的,却让人心里不安。
“哪里怪了?”潘金莲问。
“奴婢也说不上来。”春梅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跟平时的不太一样。平时的燕窝羹是清的,今天的稍微有点儿浑浊,而且这味道……有点像檀香,又不完全是。”
潘金莲的心提了起来。她放下碗,没有喝,而是把燕窝羹倒进了一个干净的瓷碗里,用盖子盖好,藏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那碗燕窝羹去找了蒋竹山。
蒋竹山揭开盖子,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他用一根银簪蘸了一点羹汁,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吐掉,漱了口,才开口说话。
“娘子,这碗燕窝羹里,掺了麝香。”
潘金莲的手一抖:“麝香?”
“对。”蒋竹山指着碗里细微的沉淀物,“麝香的用量非常少,几乎看不出来,但气味骗不了人。孕妇若是长期接触麝香,轻则胎动不安,重则落胎。即便是少量摄入,也会对胎儿的发育造成影响。”
潘金莲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根本没有怀孕,所以麝香对她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呢?如果她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孩子呢?这碗燕窝羹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麝香这种东西,一般人在哪里能买到?”
蒋竹山想了想:“麝香是贵重药材,一般药铺都有售卖,但价格不菲。普通人家用不起,能用得起麝香的,非富即贵。”
潘金莲心里有了数。吴月娘是西门庆的正室,掌管着府里的账目和库房,别说麝香,就算是龙涎香,她也拿得出银子来买。
“先生,这碗燕窝羹我先放在你这里,和之前的药渣放在一起。”潘金莲说,“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你出面作证。”
蒋竹山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她回到府里,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任何人。她只是让春梅以后去厨房端饭菜的时候多加小心,每一道菜都要仔细检查。同时,她让王婆暗中盯紧刘妈,记录她每一次出府的动向。
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第十二节 瓶儿病危
潘金莲还没有等到吴月娘露出破绽,另一件事先发生了。
李瓶儿的儿子官哥病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李瓶儿没太在意,请了大夫开了几服药。但吃了两天药,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孩子开始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李瓶儿慌了,连夜派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开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官哥的病情却丝毫没有起色。到了第三天,孩子已经开始抽搐,小小的身体在床上弓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潘金莲听到消息,赶去西跨院看望。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李瓶儿的屋子里点着一炉香,香烟袅袅,弥漫了整个房间。李瓶儿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床上躺着官哥,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怎么点了这么多香?”潘金莲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李瓶儿的丫鬟连忙拦住她:“潘姨娘,使不得。太太说了,官哥儿身子弱,不能吹风。”
“太太?”潘金莲转过头,“月娘嫂子来过了?”
“来过了。”丫鬟说,“太太昨天来看官哥儿,说屋子里有股不好的气味,让奴婢点些安神香去去秽气。这香也是太太送来的。”
潘金莲的目光落在香炉上,心里咯噔一下。她走过去,蹲下身,凑近香炉闻了闻。那股檀香味浓郁得有些刺鼻,但在檀香的掩盖下,她隐约闻到了一丝别的味道——和那碗燕窝羹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香点了多久了?”她问。
“从昨天晚上一直点到现在。”丫鬟说,“太太说要点足十二个时辰才有效果。”
潘金莲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官哥。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嘴唇上的水泡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瓶儿,”潘金莲压低声音,“这香不能再点了。”
李瓶儿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
潘金莲张了张嘴,想说出麝香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如果她现在说出来,李瓶儿一定会去找吴月娘对质,到时候打草惊蛇,她手里的证据就白费了。
“这香味太浓了,对孩子不好。”潘金莲只能这么说,“先把香灭了吧,开窗通通风,让孩子透透气。”
李瓶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听了潘金莲的话,让丫鬟把香灭了,打开了窗户。
但一切都太晚了。
当天夜里,官哥的病情急剧恶化。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看不出动静。李瓶儿抱着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着,喊着孩子的名字,但孩子已经听不见了。
丑时三刻,官哥断了气。
西门庆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凉透了。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个瘦小的尸体,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站了很久,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说一句话。
李瓶儿哭晕了过去。
潘金莲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那炉已经熄灭的香灰,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她不反抗,迟早有一天,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会是她的孩子。
不,也许根本不会有那一天。因为她根本生不下一个活着的孩子。
她的手攥紧了衣袖,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
第十三节 香中有毒
官哥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西门庆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个和尚来念了一天经,就把孩子埋进了西门家的祖坟。李瓶儿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要撞棺殉葬,都被丫鬟们死死拉住。西门庆让人把她锁在房里,派了两个婆子日夜看守。
潘金莲趁着府里乱成一团的机会,偷偷溜进了李瓶儿的房间。
那炉香灰还在香炉里,没有人清理。潘金莲用一块手帕包了一些香灰,揣进怀里,然后又从桌上拿了一截没有燃完的安神香,一并带走。
她再次找到了蒋竹山。
蒋竹山把香灰和残香仔细查验了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娘子,这香里掺了零陵香。”
“零陵香?”潘金莲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零陵香是一种香料,也可以入药。”蒋竹山解释道,“它有活血通经的功效,常用于治疗妇女月经不调、闭经等症。但它有一桩极大的禁忌——孕妇禁用。长期吸入零陵香的气味,会导致胎元受损,严重者会落胎。对于幼儿来说,危害更大。幼童身体娇嫩,五脏六腑尚未发育完全,长期吸入零陵香,会损伤脾胃,导致体弱多病,严重的甚至会夭折。”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香里的零陵香,含量高不高?”
“不算高。”蒋竹山说,“下毒的人很有分寸,零陵香的含量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范围内——不至于让人立刻中毒,但长期接触,必死无疑。官哥儿本来就体弱,加上连日高烧,身体抵抗力极差,这零陵香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潘金莲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瓶儿抱着孩子痛哭的画面。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先生,这零陵香和麝香,在药性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蒋竹山说,“麝香性烈,见效快,但容易被察觉。零陵香性缓,见效慢,但隐蔽性强。如果用麝香是杀人,那用零陵香就是慢性毒杀。前者是刀子,后者是绳子。”
潘金莲明白了。吴月娘用的是组合拳——麝香用来对付她这样的“孕妇”,零陵香用来对付已经出生的孩子。就算孩子侥幸生下来了,也活不了多久。
好狠毒的手段。
“先生,这些东西放在你这里,替我保管好。”潘金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将来有一天,我要用它来讨一个公道。”
蒋竹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娘子保重。”
潘金莲走出诊所,外面下起了雨。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在身上。冰冷的雨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第十四节 西门的态度
潘金莲决定摊牌。
她选了一个西门庆心情不错的傍晚,让春梅炒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壶黄酒,把西门庆请到自己房里来。
西门庆这几天因为官哥的死心情沉闷,难得有人陪他喝酒,便欣然赴约。几杯酒下肚,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金莲啊,还是你懂得心疼人。”西门庆拍了拍她的手,“不像有些人,整天哭丧着脸,看着就烦。”
潘金莲笑了笑,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官人最近辛苦了,妾身敬官人一杯。”
西门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潘金莲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看着西门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装着药汁的瓷瓶,放在了桌上。
“官人,妾身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官人。”
西门庆看了看那个瓷瓶,又看了看潘金莲:“这是什么?”
“这是前几天月娘嫂子派人送来的安胎药。”潘金莲说,“妾身没有喝,而是拿去让蒋先生查验了一番。蒋先生说,这药里掺了川牛膝、红花和桃仁,都是孕妇忌服的活血化瘀之药。”
西门庆的脸色变了。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放下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潘金莲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千真万确。”潘金莲说,“药渣还在蒋先生那里,官人可以随时去查验。”
西门庆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告诉别人?”
“没有。”潘金莲说,“妾身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官人。”
西门庆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潘金莲做梦都想不到的话:“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以后月娘送来的东西,你不想吃就别吃,找个理由推了就是了。”
潘金莲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西门庆:“官人,你……你不打算追究?”
“追究什么?”西门庆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月娘是正室,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后宅的事,我这个大男人插手不合适。”
“可是她想害死我的孩子!”潘金莲的声音拔高了,“那不是一条命吗?”
西门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够了!我说了不追究就是不追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在后宅搞的那些名堂?月娘有月娘的不容易,你有你的委屈,但这些事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说。家和万事兴,你懂不懂?”
潘金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西门庆,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他不是不知道吴月娘做了什么,他是不想管。在他眼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比不上后宅的“和睦”重要。
西门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冷冷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好好养你的身子,别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潘金莲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和一壶残酒,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酒杯里。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不过是一件工具。西门庆需要的不是妻子,不是爱人,而是一个能给他生孩子、能让他发泄欲望、能维持他体面的工具。至于工具的死活,他不在乎。
第十五节 王婆献计
潘金莲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春梅在外面敲了好几次门,她都装作没听见。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西门庆说的那些话。
“月娘是正室,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后宅的事,我这个大男人插手不合适。”
“家和万事兴,你懂不懂?”
家和万事兴。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家和,她就要忍受一次又一次的落胎;为了家和,她就要眼睁睁看着吴月娘在她的饮食里下毒;为了家和,她就要当一个逆来顺受的木头人。
凭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如果她倒下了,就正中吴月娘的下怀。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让春梅去请王婆来。
王婆来得很快。她一进门,看见潘金莲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关上门,坐到潘金莲对面,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潘金莲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婆。说到西门庆的反应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王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深着呢。西门大官人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底下烂成什么样他都不在乎。”
“那我该怎么办?”潘金莲问,“难道就这么忍着?”
王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反复了几次,才开口:“我有一个主意,但就怕你不敢做。”
“什么主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吴月娘不是想让你生不出孩子吗?那你也让她尝尝‘怀不上’的滋味。”
潘金莲的心跳漏了一拍:“干娘的意思是……”
“吴月娘虽然是正室,但她一直没有生育,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王婆压低声音,“她为什么那么恨你们这些妾室生孩子?因为她自己生不出来。如果你能让她也彻底绝了念想,那她就没有底气再对你下手了。”
潘金莲的手在发抖。她知道王婆说的是什么意思——给吴月娘下药,让她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一旦败露,她必死无疑。
但如果不做,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月娘一个一个地除掉她和她的孩子。
她犹豫了三天。
三天里,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圈。第四天清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让春梅去请王婆,只说了四个字:“我答应了。”
第十六节 以彼之道
潘金莲答应了,但心里还是怕。
王婆看出了她的犹豫,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这事儿不用你亲自出手。我老婆子在清河县混了几十年,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王婆的办法很简单——做桂花糕。
吴月娘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城西老字号桂花斋的桂花糕。王婆买通了桂花斋的伙计,打听到了吴月娘每次买桂花糕的时间和数量。然后她让潘金莲以“孝敬嫂子”的名义,亲手做了一盒桂花糕,送去了正院。
桂花糕是潘金莲亲手做的,揉面、拌糖、蒸制,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只是在最后一道工序上,她往馅料里掺了一点点东西——一小撮红花粉末,分量极轻,不至于伤人根本,但足以让吴月娘在一段时间内难以受孕。
潘金莲端着那盒桂花糕走进正院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吴月娘正在窗下做针线,看见潘金莲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招呼她坐下。潘金莲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甜香飘了出来。
“嫂子,我闲着没事做了一些桂花糕,想着嫂子爱吃甜的,就给嫂子送些来尝尝。”
吴月娘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笑了笑:“妹妹有心了。”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嚼,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妹妹好手艺。”
潘金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吴月娘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每一口都像是在她心上踩了一脚。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妹妹怎么不吃?”吴月娘见她不动,疑惑地问。
“我来的路上吃过了。”潘金莲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嫂子喜欢就好,改日我再做了送来。”
吴月娘又吃了一块,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那就辛苦妹妹了。”
潘金莲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告辞了。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冲到痰盂前,弯腰干呕了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干呕,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春梅吓坏了,连忙端来热水给她漱口。潘金莲漱了口,洗了脸,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
她做了一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她变成了和吴月娘一样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但她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对手更狠。
第十七节 春梅的野心
桂花糕送出去之后,潘金莲每天都在观察吴月娘的反应。
吴月娘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每天念佛、做针线、处理家务,见了潘金莲也依然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潘金莲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另一件事先引起了潘金莲的注意——春梅变了。
这丫头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做事丢三落四,好几次打碎了碗碟。潘金莲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事,但眼神躲闪,不敢看潘金莲的眼睛。
潘金莲心里有数了。
这天傍晚,春梅伺候潘金莲梳洗的时候,又一次走神了。她拿着梳子,半天没有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梅。”潘金莲叫了她一声。
春梅猛地回过神,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被潘金莲按住了手腕。
“说吧,出什么事了?”
春梅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潘金莲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的春梅,“官人找你了,对不对?”
春梅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潘金莲闭上了眼睛。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西门庆终究还是对春梅下手了——或者说,春梅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西门庆的诱惑。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春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官人喝了酒,路过奴婢的房间,就……就……”
“行了,不用说了。”潘金莲打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和春梅的脸,“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是想跟着官人,还是想继续跟着我?”
春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娘子,奴婢不想瞒您。奴婢……奴婢也想搏一搏。奴婢不想一辈子当个伺候人的丫鬟,奴婢也想……也想有出头之日。”
潘金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春梅不过是想往上爬,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谁不想往上爬呢?
“你起来吧。”潘金莲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你有这个心思,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句话——这后宅里的路,没那么好走。你今日爬上去,明日可能就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没人会接住你。”
春梅磕了一个头:“奴婢记住了。”
潘金莲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她看见春梅站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春梅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潘金莲心里一凛。
她忽然意识到,春梅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第十八节 春梅的野心(续)
春梅被西门庆收用之后,身份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她不再是单纯的丫鬟,但也不是正式的妾室。西门庆没有给她名分,只是偶尔会叫她过去侍寝。府里的人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有人巴结她,有人嫉妒她,也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春梅自己倒是很沉得住气。她依然每天按时到潘金莲房里伺候,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一样不落,态度也和从前一样恭敬。但潘金莲看得出来,这丫头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怯生生的,现在多了一丝笃定,像是在心里打定了什么主意。
这天下午,春梅给潘金莲梳头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娘子,奴婢有一件事,想跟娘子商量。”
“你说。”
“官人昨儿晚上跟奴婢说,他想让奴婢搬到东厢房去住。”春梅小心翼翼地措辞,“奴婢觉得,这事儿应该先问问娘子的意思。”
潘金莲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东厢房。那是离西门庆书房最近的房间,历来只有得宠的妾室才有资格住。西门庆让春梅搬到东厢房去,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要给春梅一个名分。
潘金莲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春梅。春梅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但潘金莲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官人既然开了口,你照办就是了。”潘金莲说,“这是你的福气,我替你高兴。”
春梅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娘子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潘金莲笑了笑,“你是我房里出去的人,你能得宠,也是我的体面。以后在东厢房好好伺候官人,别给我丢脸。”
春梅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娘子成全。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娘子的恩情。”
潘金莲伸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好好收拾收拾,别让官人等久了。”
春梅欢天喜地地走了。潘金莲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不相信春梅会感恩。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感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天春梅对她感恩戴德,明天就可能为了争宠跟她翻脸。她太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了。
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手里握着春梅的把柄——春梅帮她倒过那碗掺了药的燕窝羹,帮她盯过刘妈的梢。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捅出去,都够春梅喝一壶的。
所以她不担心春梅会背叛她。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
她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的,是吴月娘。
第十九节 西门病倒
就在潘金莲和吴月娘暗中较劲的时候,西门庆突然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很猛。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浑身滚烫,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把被子踢开又裹上,折腾得满床都是汗。
府里上下都慌了。吴月娘赶紧派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诊了脉,开了方子,但西门庆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开始咳血了,痰里带着血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蒋竹山也被请来了。他诊了脉之后,把吴月娘和潘金莲叫到外间,脸色凝重地说了一番话。
“官人这病,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长期饮酒过度,伤了肝;滥用丹药,耗了肾;再加上近来忧思过度,心神不宁,三管齐下,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这次的急症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问题是根本已经坏了。”
吴月娘的脸色白了:“那……那还有没有救?”
蒋竹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下尽力而为。但官人必须戒酒、停药,静心调养至少半年,才有恢复的可能。若是继续饮酒服药,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月娘当场就哭了。她跪在佛像前,念了一夜的佛经,祈求菩萨保佑西门庆渡过难关。潘金莲站在门外,看着吴月娘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分同情。
她想起蒋竹山说过的话——西门庆的三样毛病,是导致她屡次落胎的根源。如果不是西门庆嗜酒、滥药、心绪不宁,她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丧子之痛。
说到底,她受的这些苦,西门庆有一半的责任。
但她还是希望西门庆能活下来。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如果他死了,这个家就彻底落入了吴月娘的掌控之中。到那时候,她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她必须让西门庆活着。
她走到蒋竹山面前,低声问:“先生,官人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蒋竹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能治。但前提是,官人必须听劝。”
潘金莲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西门庆,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她要想办法让西门庆戒酒、停药。这不仅是为了救他的命,也是为了救她自己。
第二十节 家产暗流
西门庆病重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有反应的是西门庆的几个远房侄子。这些人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逢年过节都不见人影,现在却一个个提着礼物上门了。他们打着“探望叔叔”的旗号,在西门庆的病床前嘘寒问暖,转头就跟吴月娘打听西门庆的家产分配情况。
潘金莲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哪里是来探望病人的?他们是来探风的。西门庆没有嫡子,唯一的庶子官哥又刚刚夭折,按照规矩,他死后家产应该由正室吴月娘继承,再由族中长辈商议过继一个子嗣来延续香火。而这些远房侄子,个个都想成为那个“过继”的人选。
吴月娘对这些侄子们的态度很客气,但潘金莲注意到,她没有给任何人明确的承诺。每次有人提起过继的事,她都以“官人还在病中,不宜谈论后事”为由搪塞过去。
但潘金莲知道,吴月娘心里一定已经有了人选。
她让王婆去打探了一番,果然有了收获——吴月娘最近跟一个叫西门安的远房侄子走得很近。这个西门安是西门庆堂兄的儿子,二十出头,在县衙里当一个小吏,为人圆滑,很会说话。吴月娘几次三番地请他到府里来,名义上是“帮忙料理家务”,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而喻。
潘金莲心里有了紧迫感。
如果吴月娘成功过继了西门安,那这个家就彻底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到时候,吴月娘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扫地出门,甚至连遣散费都不用给。
她必须抢在吴月娘之前,为自己争取一条后路。
而这条后路,只能从西门庆身上找。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西门庆的房间,亲自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她熬药、喂药、擦身、换衣,事事亲力亲为,比任何一个下人都尽心。西门庆清醒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跟他说说话,给他讲讲外面的新鲜事,逗他开心。
吴月娘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潘金莲是在照顾病人,她总不能拦着不让。
潘金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西门庆在病中记住她的好,要让他在心里留下一个印象——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是潘金莲陪在他身边。
这份情谊,将来是要拿来换筹码的。
第二十一节 最后的筹码
西门庆的病反反复复拖了一个多月,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这一个多月里,潘金莲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端药送水、擦身换衣,比任何一个下人都尽心。西门庆清醒的时候,她就陪他说说话;西门庆睡着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的矮榻上和衣躺一会儿,一有动静立刻爬起来。
她的辛苦没有白费。西门庆看她的眼神,明显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有一天傍晚,西门庆靠在床头,喝完了潘金莲喂的药,忽然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金莲,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潘金莲眼眶一红,低下头,声音哽咽:“官人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西门庆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都记着。”
潘金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时机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西门庆面前。那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的名称和用量。
“这是什么?”西门庆问。
“这是蒋先生开的一个调理身子的方子。”潘金莲说,“蒋先生说,官人的病根在于肝肾两亏,要想根治,必须戒酒、停药,再用这个方子慢慢调理。只要坚持半年,身体就能恢复大半。”
西门庆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戒酒?那怎么行。我外面那么多应酬,不喝酒怎么谈生意?”
“官人,”潘金莲握住他的手,声音恳切,“命比生意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身子养好了,生意以后还可以再做。可要是身子垮了,再多银子又有什么用?”
西门庆沉默了。他看着潘金莲,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个女人,为了照顾他,瘦了一大圈。而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好。”他终于松了口,“我听你的。戒酒,停药,按方子调理。”
潘金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但她没有告诉西门庆,这张方子里,有一味药是她特意让蒋竹山加的——那是一味温补的药材,能让西门庆在调理身体的同时,恢复一些“精力”。
她需要西门庆恢复精力。因为她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第二十二节 暗度陈仓
西门庆开始戒酒停药之后,身体果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精神也好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他开始重新打理生意,每天去铺子里转一转,偶尔也会在家里招待客人,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喝得烂醉如泥。
潘金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她知道,光让西门庆恢复健康还不够。她还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孩子。
但西门庆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少,蒋竹山却私下告诉她,西门庆的精血仍然亏损严重,短时间内很难让女子受孕。即便受了孕,也很难保住。
潘金莲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要借种。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她反复思量之后,发现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西门庆的子嗣指望不上,吴月娘又在步步紧逼,她如果不尽快怀上一个孩子,等到西门庆一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这个人选,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合适——蒋竹山。
蒋竹山医术高明,人品端正,至今未婚。更重要的是,他对潘金莲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每次给她诊脉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发抖;每次她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追随她的背影很久。
潘金莲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
她以“复查身体”为由,频繁地去蒋竹山的诊所。每次去,她都会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点心,说是“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蒋竹山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也就默然地收下了。
两人的关系,在一次次的见面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终于有一天,潘金莲在蒋竹山的诊所里待到很晚。天色暗了下来,外面下起了雨,蒋竹山说:“娘子,雨这么大,要不……等雨小了再走?”
潘金莲站在门口,看着檐外的雨幕,回过头,看了蒋竹山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十三节 归府风波
一个月后,潘金莲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整个西门府炸开了锅。西门庆又惊又喜,拉着潘金莲的手连说了三声“好”。吴月娘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潘金莲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妹妹真是好福气。”吴月娘笑着说,“这回可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潘金莲也笑着回应:“多谢嫂子关心,这回我一定小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容都很完美,但眼神里都藏着刀子。
潘金莲知道,吴月娘绝不会善罢甘休。前三次落胎,都是吴月娘的手笔。这一次,她一定还会故技重施。
果然,当天夜里,潘金莲的房里就出了事。
半夜时分,潘金莲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见一个黑影正蹲在桌边,往她的茶壶里倒什么东西。她的心猛地一紧,但没有出声,而是悄悄地推了推睡在旁边的春梅。
春梅惊醒,刚要叫出声,被潘金莲捂住了嘴。潘金莲指了指那个黑影,春梅立刻明白了。她悄悄地爬起来,摸到门边,猛地推开门,大声喊道:“有贼!有贼!”
那个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但春梅已经堵住了门口。潘金莲点亮了灯,灯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果然是刘妈。
刘妈手里还握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潘金莲走过去,一把夺过纸包,冷笑了一声:“刘妈,这大半夜的,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刘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春梅已经跑出去喊人了。不一会儿,西门庆和吴月娘都赶了过来。西门庆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妈,又看了看潘金莲手里的纸包,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潘金莲把那包粉末递给西门庆:“官人,刘妈半夜潜入妾身的房间,往妾身的茶壶里倒这个东西。若不是春梅警醒,妾身和孩子恐怕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西门庆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虽然不懂医理,但那粉末的气味他很熟悉——那是红花的气味,他在李瓶儿的药渣里闻到过。
“刘妈,”西门庆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谁指使你干的?”
刘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了一眼吴月娘,又迅速低下了头:“没……没有人指使,是老奴自己……”
“你自己?”西门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倒在地,“你一个老妈子,跟金莲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的孩子?说!到底是谁指使的!”
刘妈趴在地上,哭了起来,但死活不肯供出吴月娘。
潘金莲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刘妈是不会出卖吴月娘的——她的家人都在吴月娘手里捏着,她不敢。但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指望靠一个老妈子扳倒吴月娘。
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刘妈。
第二十四节 瓮中捉鳖
西门庆让人把刘妈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然后撵出了府。
刘妈被打得皮开肉绽,是被两个家丁抬着扔出大门的。她趴在门口的台阶上,哭嚎了半天,才被路过的好心人搀走了。潘金莲站在二门的影壁后面,隔着门缝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回到房里,春梅正在收拾被刘妈弄乱的桌面。看见潘金莲进来,春梅放下手里的抹布,小心翼翼地问:“娘子,刘妈被赶出去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完了?”
潘金莲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
春梅不解地看着她。潘金莲没有解释,只是让她去把门关上,然后压低声音说:“春梅,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
春梅愣了一下,连忙说:“娘子对奴婢恩重如山。”
“那好,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潘金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安神香和一包药渣,“这些东西,你替我送到蒋先生那里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请他务必保管好,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春梅接过布包,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春梅走后,潘金莲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刘妈只是一颗弃子。吴月娘丢掉了这颗棋子,最多是伤了一点皮毛,根本伤不到筋骨。但只要吴月娘还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就随时面临着危险。
她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掉吴月娘。
但吴月娘毕竟是正室,在西门府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要想扳倒她,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而且必须是在西门庆面前,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无法抵赖的证据。
潘金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她知道,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这个小生命,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输不起。
第二十五节 正室的真面目
潘金莲决定不再等了。
她主动去了正院,说要跟吴月娘说几句体己话。吴月娘没有多想,让丫鬟上了茶,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吴月娘笑着问,语气亲切得像亲姐妹。
潘金莲没有笑。她看着吴月娘,开门见山地说:“嫂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想跟嫂子做一个了断。”
吴月娘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那我就说得明白一点。”潘金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在桌上——里面是那截安神香和一包药渣,“这些东西,嫂子应该不陌生吧?”
吴月娘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这是什么东西?我没见过。”
“这是嫂子送给李瓶儿的安神香,里面掺了零陵香。”潘金莲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嫂子送给我的安胎药,里面掺了川牛膝、红花和桃仁。还有这包药渣,是嫂子让刘妈半夜潜入我房里,准备下在我的茶壶里的红花粉。”
吴月娘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潘金莲没有给她机会。
“嫂子,你做的这些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你不想让妾室们生下健康的孩子,因为你怕她们母凭子贵,威胁到你正室的地位。所以你给李瓶儿下零陵香,让她生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最后夭折。你给我下活血化瘀的药,让我三次落胎。如果不是我命大,现在恐怕已经死在产床上了。”
潘金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看着吴月娘,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吴月娘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潘金莲从未见过的冰冷。
“你说得对,这些都是我做的。”吴月娘的声音也很平静,“但那又怎样?”
潘金莲愣住了。她没想到吴月娘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你以为你赢了?”吴月娘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拿着这些东西去找西门庆,他就会替你主持公道?你错了。西门庆比谁都清楚我在做什么,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他需要我来替他管这个家,需要我来维持后宅的‘体面’。你一个妾室,就算告到天上去,也动不了我这个正室一根毫毛。”
潘金莲的手在发抖。她想起了西门庆说过的话——“月娘是正室,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原来,西门庆真的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以为西门庆心里有你们这些妾室?”吴月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嘲讽,“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银子。你们这些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泄欲的工具。你死了,他大不了再娶一个。你以为你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潘金莲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不想在吴月娘面前示弱,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吴月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劝你一句——识相的话,就乖乖待在你的院子里,别再生事。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我可以做主让他上族谱,给你一个养老的保障。如果你非要跟我斗,那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潘金莲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吴月娘,一字一句地说:“嫂子,你说得对,我在官人心里可能没那么重要。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不是来跟你斗的。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忍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吴月娘冷冷的声音:“那就走着瞧。”
第二十六节 决裂之夜
潘金莲从正院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吴月娘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鲜血淋漓。
“西门庆比谁都清楚我在做什么,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一直以为西门庆是被蒙在鼓里的,她一直以为只要拿到证据,西门庆就会替她做主。但现在她才明白,西门庆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她流过多少次产,不在乎她受过多少委屈,不在乎她在这个家里活得有多艰难。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面子,只有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的“和睦”。
潘金莲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西门府的时候,也曾天真地以为西门庆是真心喜欢她的。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不过是西门庆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镜中的女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潘金莲啊潘金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还要在这个牢笼里待多久?”
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包袱,开始收拾自己的细软。几件换洗衣裳,几样首饰,还有一些碎银子。她把这些东西包好,系紧,背在身上。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有亮透,府里一片寂静。守门的家丁靠在门上打瞌睡,被她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家丁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她,连忙站起来:“潘姨娘,这么早,您要去哪儿?”
“我要回娘家住几天。”潘金莲说,“官人那边,我会让人知会一声的。”
家丁犹豫了一下,但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好打开了大门。
潘金莲迈步走出了西门府的大门。这是她嫁进西门府以来,第一次独自走出这道门槛。晨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漆大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但再回来的时候,就不是现在的潘金莲了。
第二十七节 蒋竹山的抉择
潘金莲没有回娘家。她去了蒋竹山的诊所。
蒋竹山刚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洗漱。看见潘金莲背着包袱出现在门口,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娘子,你这是……”
“先生,我有话跟你说。”潘金莲走进院子,放下包袱,看着蒋竹山,开门见山地说,“我从西门府出来了,不打算回去了。”
蒋竹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潘金莲说,“你觉得我疯了。但我没有疯。我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了。吴月娘要杀我的孩子,西门庆装聋作哑,我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蒋竹山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挂好,然后请潘金莲进屋坐下。他给潘金莲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娘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潘金莲说,“但这个孩子不能在西门府出生。在那里,他活不下来。”
蒋竹山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茶杯:“那你打算去哪里生?”
“我不知道。”潘金莲低下头,“我娘家回不去,亲戚们也帮不上忙。我在这个世上,除了先生你,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蒋竹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潘金莲,看着她苍白的脸庞、红肿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冲动。他想说——留下来,我照顾你。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是大夫,她是西门庆的妾室。如果他把潘金莲藏起来,那就是跟西门庆作对。西门庆在清河县的势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得罪了西门庆,他这个诊所就别想再开下去了。
但如果不帮她,她又能去哪里呢?她一个弱女子,怀着身孕,无依无靠,在这个世道上怎么活得下去?
蒋竹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潘金莲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答案。她知道这个决定对蒋竹山来说有多难,所以她愿意给他时间。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蒋竹山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娘子,你暂时住在我这里吧。”
潘金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后院有一间空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蒋竹山说,“你先住下来,其他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潘金莲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先生的大恩大德,潘金莲此生不忘。”
蒋竹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娘子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受苦罢了。”
第二十八节 西门庆的暴怒
潘金莲出走的消息,在当天上午就传到了西门庆的耳朵里。
西门庆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瞪着前来报信的家丁,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说什么?她走了?”
“是……是的。”家丁吓得缩了缩脖子,“潘姨娘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回娘家住几天。”
“回娘家?”西门庆冷笑了一声,“她娘家早就没人了,她回哪个娘家?来人,给我去查!查清楚她到底去了哪里!”
整个西门府鸡飞狗跳。家丁们倾巢而出,满大街地寻找潘金莲的下落。吴月娘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去。西门庆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吴月娘倒了一杯新茶,递到他手边。
“官人消消气,妹妹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等她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
“糊涂?”西门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这不是糊涂,她这是在打我的脸!我西门庆的女人,大半夜跑了,这事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清河县混?”
吴月娘垂下眼帘,轻声说:“官人说的是。不过妹妹现在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一尸两命的事。官人还是先派人找到她,把人接回来再说吧。”
西门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把人找回来,其他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到了傍晚,家丁们陆续回来了,但都没有带回好消息。潘金莲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西门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换了好几盏,一口都没喝。吴月娘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月娘,”西门庆忽然开口,“你说,她会去哪儿?”
吴月娘想了想,说:“妾身也不知道。不过妹妹平日里跟谁走得近,官人心里应该有数。”
西门庆的眼神一凛。他猛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吴月娘在他身后问:“官人去哪儿?”
“去找蒋竹山!”
第二十九节 对峙
西门庆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蒋竹山的诊所。
蒋竹山正在药柜前抓药,看见西门庆闯进来,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放下戥子,拱手行礼:“西门大官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西门庆没有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蒋竹山,我问你,潘金莲在不在你这里?”
蒋竹山心里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故作惊讶地反问:“潘姨娘?她怎么会在我这里?大官人说笑了。”
“少跟我装糊涂!”西门庆一把揪住蒋竹山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有人看见她往你这边来了。说!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蒋竹山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咬着牙说:“大官人,我真的不知道潘姨娘在哪里。你若不信,尽管搜。”
西门庆松开他,对身后的家丁挥了挥手:“给我搜!”
家丁们一拥而上,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药柜被拉开,药材撒了一地;桌椅被掀翻,茶壶茶杯摔得粉碎;后院的房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的被褥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西门庆站在一片狼藉的诊所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蒋竹山,蒋竹山也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蒋竹山,我警告你。”西门庆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敢窝藏我的女人,我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蒋竹山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平静地说:“大官人放心,我行医多年,向来遵纪守法,绝不会做这种勾当。”
西门庆冷哼一声,带着家丁转身离去。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蒋竹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轻声说:“娘子,他们走了。”
柴房角落的一堆干草动了动,潘金莲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上沾满了草屑,脸上满是灰尘。她看着蒋竹山,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先生,连累你了。”
蒋竹山摇了摇头:“没事。但这里不能久留了。西门庆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派人盯着这里。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清河县。”
第三十节 逃亡之路
当天夜里,蒋竹山收拾了一些细软和药材,带着潘金莲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诊所。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巷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巡夜人的街道。潘金莲穿着蒋竹山的旧衣裳,头上裹着一块布巾,扮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蒋竹山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探路。
两人摸黑走到了城门口。城门早已关闭,守城的兵士在城楼上巡逻,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城墙上的砖石。蒋竹山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让潘金莲躲好,自己走到城门边上,跟守城的兵士说了几句话,又塞了一些碎银子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低声说:“明天一早,有一队运粮的商队要出城。我已经跟领队的说好了,让我们搭他们的车出城。”
潘金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指节发白。
两人在城角的阴影里蜷缩了一夜。秋天的夜晚很冷,潘金莲冻得瑟瑟发抖,蒋竹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
“先生,你不冷吗?”潘金莲问。
“我是男人,扛得住。”蒋竹山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娘子你怀着身孕,千万不能着凉。”
潘金莲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这个男人,为了她,放弃了诊所,放弃了在清河县的一切,带着她亡命天涯。而她能给他的,却什么都没有。
“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蒋竹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看不得你受苦吧。”
潘金莲没有再问。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一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天亮了。
城门口传来了吱呀呀的声响,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支商队正在排队等候出城,十几辆马车满载着粮食,车夫们吆喝着牲口,热闹非凡。
蒋竹山拉着潘金莲,混进了商队里。他们低着头,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向城门。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
第三十一节 穷途末路
那一声“站住”让潘金莲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手心里全是冷汗。蒋竹山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慌,然后转过身去,脸上挤出一副镇定的表情。
喊住他们的是一个守城的兵士,腰间挎着刀,正朝他们走过来。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落在蒋竹山的药箱上:“你是大夫?”
“正是。”蒋竹山拱手行礼,“在下姓蒋,在城里开了个诊所。今日出城采药,顺便送内人回娘家。”
兵士又看了看潘金莲,潘金莲低着头,把脸藏在布巾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兵士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问:“你媳妇儿怎么看着面熟?”
蒋竹山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内人常年在家操持家务,很少出门,军爷应该是认错人了。”
兵士又看了几眼,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就在这时,商队的领队走了过来,塞了一个钱袋到兵士手里,笑着说:“军爷,这是我表弟和他媳妇儿,老实本分的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您行个方便,让他们过去吧。”
兵士掂了掂钱袋的重量,脸色缓和了不少,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蒋竹山连忙拉着潘金莲,快步跟上商队,走出了城门。直到走出很远,回头已经看不见清河县的城墙了,潘金莲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蒋竹山扶住她,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让她坐下休息。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壶水,递给她:“娘子,喝口水压压惊。”
潘金莲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手还在发抖。她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清河县城墙,心里百感交集。那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如今已经成为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邻县投奔我一个同窗。”蒋竹山说,“他也在那里开了一家诊所,我们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声过去了,再从长计议。”
潘金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蒋竹山手上,除了相信他,她别无选择。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商队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着,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天黑才到达一个小镇。蒋竹山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要了一间房,让潘金莲住下,自己在隔壁的柴房里凑合了一夜。
躺在陌生的床上,潘金莲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摸着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既期待又恐惧。
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最大的负担。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三十二节 吴月娘的最后一击
潘金莲失踪的消息,在清河县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她跟野男人私奔了,有人说她被强盗掳走了,还有人说她不堪忍受西门庆的打骂,投河自尽了。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越传越离谱。
西门庆气得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他派人四处搜寻,张贴告示悬赏寻人,但一连半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潘金莲和蒋竹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吴月娘看着西门庆日渐暴躁的模样,心里暗暗得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贤惠的样子,每天劝他宽心,说“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但她心里很清楚,潘金莲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做最后一件事——斩草除根。
她找到了一个叫张三的无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去追踪潘金莲的下落。张三是个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灵通得很。他拿了银子,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人找出来。
半个月后,张三回来了,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潘金莲和蒋竹山躲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化名“蒋大郎”和“蒋门庆氏”,租了一间民房,过着隐居的生活。
吴月娘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又给了张三一百两银子,交代他去办一件事。
“做得干净点。”吴月娘说,“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张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太太放心,这种事我熟。”
当天夜里,张三带了两个帮手,骑着快马,连夜赶往那个小镇。
与此同时,潘金莲正坐在灯下,缝制一件婴儿的小衣裳。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也有了血色,看起来比在西门府的时候精神多了。蒋竹山每天给她把脉、煎药,悉心照料,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娘子,该歇息了。”蒋竹山端着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
潘金莲放下针线,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蒋竹山示意潘金莲不要出声,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魂差点吓飞了——门外站着三个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
“快走!”蒋竹山一把拉起潘金莲,往后门跑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后门也被人堵住了。
张三一脚踹开大门,狞笑着走了进来:“蒋大夫,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啊?”
第三十三节 绝处逢生
蒋竹山护在潘金莲身前,声音发颤:“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张三晃了晃手里的刀,“重要的是,有人出了高价,要买这位小娘子的命。蒋大夫,识相的话就让开,免得误伤了你。”
潘金莲脸色惨白,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她认出张三腰间的刀上刻着一个“张”字,那是清河县一个有名的地痞。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吴月娘找到她了。
“先生,你别管我了,你快走。”潘金莲推了推蒋竹山,“他们要的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蒋竹山摇了摇头,把潘金莲护得更紧了:“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张三不耐烦了,举起刀就朝蒋竹山砍了过来。蒋竹山侧身一闪,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刀,朝张三的手腕扎去。张三没想到他会反抗,被扎了个正着,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帮手见状,一齐扑了上来。蒋竹山虽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了下风。他的肩膀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潘金莲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油灯,朝一个帮手的脸上泼了过去。滚烫的灯油泼在那人脸上,他疼得哇哇大叫,捂着脸满地打滚。
但剩下的那个人已经冲到了潘金莲面前,举刀就要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然飞来一支箭矢,准确地射中了那个人的手臂。他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捂着胳膊连连后退。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身材魁梧,面容英武,腰间挂着一把佩刀。他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冷冷地开口:“统统拿下!”
张三和两个帮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官差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蒋竹山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那个官员,愣住了:“周……周大人?”
那个官员转过头,看了蒋竹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蒋大夫,好久不见。”
潘金莲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蒋竹山连忙向她解释——这位周大人名叫周恒,是邻县的县令,也是蒋竹山的同窗好友。他今晚正好带人巡查至此,看见这边有动静,便赶过来查看,恰好救了他们一命。
周恒看了一眼潘金莲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蒋竹山身上的伤,叹了口气:“蒋兄,你惹的麻烦不小啊。”
第三十四节 尘埃落定
周恒把张三等人押回县衙审问。张三一开始还嘴硬,但挨了几板子之后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出来——他是受西门府正室吴月娘的指使,前来杀害潘金莲的。
周恒写了公文,派人快马送往清河县,要求西门庆配合调查。
西门庆接到公文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吴月娘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他拿着公文,手抖得厉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月娘站在他面前,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她依然强撑着镇定:“官人,你不要听信一面之词。那个张三一定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我。”
西门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月娘,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吴月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说话啊!”西门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吗?金莲落胎的事,瓶儿儿子死的事,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只是不想说,不想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可你呢?你竟然得寸进尺,到了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吴月娘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官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啊!我怕那些妾室生了儿子,会威胁到我的地位,会夺走我的一切。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西门庆看着她跪在地上哭泣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月娘,你收拾东西,去城外的尼姑庵住一段时间吧。”
吴月娘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官人,你要休了我?”
“不休你。”西门庆的声音疲惫不堪,“但你必须离开这个家。从今以后,你就在尼姑庵里吃斋念佛,替你这些年造的孽赎罪吧。”
吴月娘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混着胭脂,糊成了一片。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第三十五节 尾声
一个月后,潘金莲回到了清河县。
她没有回西门府,而是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院子,和蒋竹山一起住了下来。西门庆派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和一封休书,上面写着“自愿休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潘金莲看着那封休书,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她把这封休书叠好,放进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第二年春天,潘金莲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手脚有力,一看就是个壮实的孩子。潘金莲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等这个孩子,等了太久太久。
蒋竹山给孩子取名叫“如意”,寓意一生如意,平安顺遂。
潘金莲抱着如意,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的脸上。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些曾经的伤痛、仇恨、绝望,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让她不要再重复自己的悲剧。
远处的清河县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仿佛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潘金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歌声轻柔悠扬,随风飘散在暮色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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