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新民晚报评论员 潘高峰
9月10日，昆明警方发布警情通报：30岁的男子杜某，为博取关注、吸引流量，编造“往鲜花饼里吐口痰”的谣言，被行政拘留。
杜某被行拘一点都不冤。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编造食品安全谣言，伤害企业声誉，扰乱公共秩序，该罚。但我们的反思不能止步于“抓了一个造谣者”。想想看，一个30岁的男人，2014年在职高读了一段时间，被学校安排到工厂实习了短短26天。十多年后，他选择用这段经历来编故事，说明什么？说明那26天的记忆，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印痕。
网络平台截图
进一步来看，这则谣言的伪装并不高明，没有PS的图片，没有伪造的视频，只是一张便签的截图，为何让舆情汹涌？很大程度上是“12小时”和“50块钱”这两个数字，精准地踩中了公众对职校强制实习、学生沦为廉价劳动力的长期焦虑。央视不久前刚曝光过职校实习灰色产业链：企业与中介、学校三方合谋，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输送，不实习就不发毕业证。当杜某用“实习生”的口吻讲述类似的故事时，公众的情绪既是被谎言煽动，也是被真问题点燃。
这则谣言在传播过程中，有一个现象特别值得玩味：即使官方核查结果已经出来，即使企业和市监部门都明确表态“与事实不符”，仍有不少网友表达了“虽无此事，但必有类似隐情”的心理。这种心态，比谣言本身更值得我们警觉。
辟谣能够证伪一个具体事件，却很难修补公众心中因长期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恐慌和怀疑。当消费者对食品生产的内部流程缺乏基本了解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内部消息”式谣言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信息黑箱，用愤怒控诉的口吻讲述“真相”，让公众在情绪的裹挟下，心甘情愿地成为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谣言利用信任赤字传播，而每一次谣言的传播，又进一步消耗了本已脆弱的社会信任。每轻信一次，信任就少一分；信任越少，下一次谣言就越容易被相信。这是一个不断缩小的漩涡。
这起事件里没有赢家。鲜花饼企业平白无故遭受声誉损失，中秋销售旺季眼看着被搅黄。杜某被行政拘留，人生留下污点。而那些转发过、愤怒过的网友，当真相大白时，除了被“打脸”的尴尬，更深的是一种疲惫。
如果说，这起事件可以有所反思的话，有三个方面值得关注。
一是职校实习的制度性痼疾。央视曝光的问题不是孤例，强制实习、专业不对口、低薪超时用工，这些乱象如果得不到切实治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谣言的“素材库”。
二是算法的流量激励逻辑。平台的推荐机制天然偏爱高冲突、强情绪的内容，谣言比真相更容易获得流量加权。造谣成本近乎为零，收益却可能数以万计，而辟谣的成本和社会代价完全由企业和社会承担。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这种激励模式，谣言就会像割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
三是公众的“情绪快感”。坦白说，转发一条“鲜花饼中吐痰”的消息，比转发一篇辟谣声明要“爽”得多。愤怒、恐惧、道德谴责，这些情绪来得快、来得猛，动动手指就能获得参与感和正义感。正如有评论者所言，人总是偏爱简单直接的结论，讨厌复杂漫长的真相。谣言恰恰省去了推理、跳过了证据，直接给出最刺激、最解气的“答案”。我们自以为是在伸张正义，其实不过是在喂养算法、消费情绪。
杜某被拘留了，谣言被澄清了。但那些制造焦虑的真问题还在，那些放大情绪的算法还在，那些甘愿被情绪驱使的冲动也还在。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龚紫珺
编审：周春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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