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752年，紫禁城殿试之后，乾隆皇帝把目光停在一份试卷上。文章出众，书法端整，唯独考生籍贯写着“江宁秦淮”。这个名字让殿上的气氛有了变化，因为南宋权臣秦桧，同样与南京秦淮有着密切关联。
考生名叫秦大士，时年三十八岁。乾隆十七年，他参加皇太后六十寿辰举行的万寿恩科，在殿试中夺得第一，成为清朝入关以来的第 四十三位状元。可是，功名在眼前，祖上的旧名声却也跟着压了过来。
乾隆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可是秦桧的后人？”
殿下的秦大士显然没有料到会被问及此事。这个问题若答得含糊，容易被视为欺君；若承认，又可能让皇帝顾虑重重。片刻沉默后，他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句话并不是替秦桧开脱。秦大士的意思很明白：宋高宗任用秦桧，是南宋政治昏暗的结果；今天的君主若以才德取士，后人便不能只因祖先而被排斥。一个人的行为，应由本人承担，不能把罪责机械地推给数百年后的子孙。
乾隆听完，没有追问籍贯旧事，反而认可了他的应答。秦大士最终被定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进入清廷文职系统。这个结果有一层现实含义：科举取士既看文章，也看品行，但不能仅凭血缘给人定罪。秦大士能过这一关，靠的不是巧言，而是临场的分寸和清楚的立场。
秦大士生于1715年，祖籍安徽当涂。明末战乱时期，他的先人迁居南京，此后家族在江宁一带定居。父亲秦有伦熟悉经史，也做过地方和翰林系统中的官员。家学影响之下，秦大士年少时便勤读诗书，兼擅书法，早年甚至靠写字补贴家用。
状元只是起点。他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参与修史，后来又担任乡试、会试考官。科场关系着士子前途，稍有偏私便会引起争议，秦大士却以谨慎持正著称。乾隆年间，他还曾担任皇子读书处的师傅，讲授经史，所教皇子永琰后来即位，是为嘉庆帝。
有意思的是，秦大士的仕途并非一味追逐升迁。母亲去世后，他依礼服丧；父亲年老时，他曾请求回乡奉养。乾隆没有立即准许，直到父亲去世后，他才辞官南归。皇太后八十寿辰时，旧日同僚劝他复出，他也没有改变决定。
这份选择，与他后来留给人的印象相互呼应。秦大士为官多年，官至学政和馆阁职务，却没有借状元声望广置产业。辞官以后，他寄情诗书绘画，尤其喜爱画竹。诗、书、画三方面的造诣，使他在南京文人圈中颇有声望。
真正让他被后人反复提起的，是杭州岳飞墓前的一次停步。秦大士中状元后，曾与袁枚等文士游览西湖。岳飞墓前，秦桧夫妇的跪像仍在，铁铸枷锁套在颈上，四周积有游人投掷的污物。同行者知道秦大士的身世，便有意请他题诗。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问题。题得太重，像是在辱骂祖先；题得太轻，又会被认为替秦桧遮掩。相传袁枚先吟出上句：“人自宋后羞名桧。”秦大士随即接道：“我到坟前愧姓秦。”
关于这两句的具体出处，后世文献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也有“人从宋后少名桧”等异文。但“我到坟前愧姓秦”流传最广，原因正在于它没有回避家族关系，也没有把秦桧的罪行推给旁人。一个“愧”字，既是对岳飞的敬意，也是对祖先失德的明确否定。
秦大士晚年曾写过“淮水而今尚姓秦”这样的句子。秦淮河依旧流过南京，家族姓氏也没有因祖先的过错而消失；但姓氏可以延续，名声却必须靠每一代人的作为重新挣得。1777年2月，秦大士病逝于南京，享年六十二岁。关于他的评价，也就停留在那句坟前自题之中：不替祖先粉饰，也不让祖先的罪名决定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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