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路明的前半生：从珞珈山下的长江勇士，到繁华落尽的荆楚首富

武汉东湖之畔，一栋外形呈不规则立体方形的建筑光印斑驳，昔日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盛景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暮色之下倒映着一片疏影横斜的玻璃外墙——这里就是武汉当代集团总部所在地。

曾几何时，当代集团那可是湖北省内风头最劲的民营企业翘楚，声名显赫的“当代系”把它的商业帝国版图触角延伸到了人福医药、三特索道、当代明诚、光洋股份、华茂股份、天风证券、众邦银行、华泰保险、天乾资产等多家上市公司和金融机构，然而这一切喧嚣都在过去几年里随着它的泡沫破裂而烟消云散。

艾路明——这位现年69岁、曾坐拥千亿身家的“湖北首富”，也在今年7月份迎来了他一生之中最大的命运转折点。

不过，野望谷并不是要讲一篇“资本大佬跌落神坛”式的俗套故事，也不是要对艾路明做什么无罪辩护，更不是要对艾路明落井下石。相比起艾路明后半生的资本扩张、产融结合之路，艾路明的前半生其实更为精彩。

【一】

在武汉汉口江岸区旧俄租界的胜利街上，有一栋红顶石墙、被列入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希腊式三层建筑，这里就是始建于民国时期的唐生智公馆，唐生智在整整一百年前的1926年搬进了这里。而与之一墙之隔的，就是曾居住过蔡和森、李维汉、王若飞的大革命时期中央机关旧址。

唐生智——这位曾经的湘军领袖、“佛教将军”、著名北伐将领、民国陆军一级上将、促成了湖南省和平解放的关键人物，他便是艾路明的外公。

在民国时期，陆军一级上将属于国军军衔体系的顶端。起初（1935年），蒋介石仅授予了9人陆军一级上将军衔——阎锡山、张学良、冯玉祥、何应钦、李宗仁、朱培德、陈济棠、陈绍宽，还有一位就是唐生智；

而像是刘湘、曹锟、程潜、吴佩孚、宋哲元、白崇禧、陈诚、周至柔、薛岳、顾祝同、胡宗南这些同样曾经叱咤风云的国军名将，他们都要等到十几年二十年后、甚至是去世之后，才会被晋升或追赠为陆军一级上将。

唐生智是从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北伐战争中一路打拼起来的，他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担任了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湖南省政府主席。那会儿唐生智手下有一名比他小了几岁的师长，这个人的名字叫贺龙。

作为武汉国民政府的高层，唐生智与代表南京国民政府的蒋介石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他时而支持蒋、时而又反蒋，这也让蒋介石对他又爱又恨，既不能打压也不能重用。

宁汉合流后，唐生智几度下野又几度起用，后来蒋介石让唐生智做了南京国民政府的军事参议院院长，这其实是一个并没多少实权的虚衔。

跟与蒋介石关系暧昧的情况不同，唐生智与我党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紧密的关系。

唐生智不仅屡次拒绝执行蒋介石部署的“剿共”作战，他还把弟弟唐生明送到了湖南一师读书，并让唐生明给我军暗中运送军粮。唐生智支持过我党的秋收起义，他本人还差一点儿就被动员参加了南昌起义，这些都使得唐生智早早就与我党高层建立了亲密的情谊。

对了，这位唐生智的胞弟唐生明，他曾是国军的一名中将，一生都追随哥哥唐生智。不过唐生明的业余生活要比哥哥精彩得多，他曾跟戴笠关系友好，蒋介石还曾把他秘派到汪伪政府中从事策反工作，后来他与哥哥一道联手促成了湖南省和平解放。

唐生智一生中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在抗日战争的最危急时刻率部守卫南京。

当时上海已经沦陷，侵华日军距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已是近在咫尺，李宗仁和白崇禧都不赞成继续固守南京，只有唐生智在一次会议上大声疾呼：

“现在敌人已迫近首都（南京），首都是国父（孙中山）陵寝所在地，值此大敌当前，南京如不牺牲一二员大将，我们不仅对不起总理（孙中山）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我们的最高统帅（蒋介石）……本人主张死守南京，和敌人拼到底！”

蒋介石闻言大喜过望，旋即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城防司令。

不过，唐生智的主动请缨并不能扭转敌强我弱的战场形势，一个月后南京就落入了敌手，举世震惊的大屠杀也是发生在这一时刻。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的唐生智无比自责、沮丧至极，从此就退隐朝堂，居家研究起了佛学。

解放战争后期，唐生智、唐生明兄弟反对内战、拥护和平。在兄弟二人的率领下，湖南省顺利和平解放，后来两人都在新政府中担任了要职。

不过在文革期间，由于拒不肯参与揭发曾经的老部下贺龙，唐生智被打成了“国民党余孽”、“反革命”，遭到残酷的批斗，被关了大半年。唐生明也被抓进监狱，关了七年半。

直到80年代初，唐生智、唐生明才被组织上平反，不过此时唐生智已经过世多年。

【二】

唐生智育有子女好几人，其中有一个女儿叫唐仁群。

唐仁群早年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丈夫是国军空军中央航校的一名教官。由于有一次他为了照顾生病的妻子而彻夜未眠，紧接着第二天又强忍疲惫登上飞机训练，结果不幸发生了机毁人亡的意外事故。

后来，唐仁群改嫁给了一个叫艾仁宽的人。

彼时国内战火纷飞，许多贫苦老百姓家里都人丁凋零、孤儿遍地，于是就有一些高管要员主动做起了慈善，收养这些战争孤儿为义子义女。艾仁宽就是唐生智当时收养的13个战争孤儿之一，他的名字“仁宽”就是唐生智给取的。

由于从小就在同一个大家庭里长大，所以唐仁群和艾仁宽彼此知根知底，两人很快就暗生情愫。唐生智一开始并不同意这段婚姻，可最终他还是拗不过女儿，就只好答应了她的请求。

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前后，唐仁群与艾仁宽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夫妻俩先是在1953年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晓明；后又在1957年生下了一个儿子，他就是艾路明。

相比起父辈来说，唐仁群的事业成就并不算太高；丈夫艾仁宽也只是武汉东湖中学的一名普通教师，最高也就是做到了学校的教务主任。但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的一对儿女后来的名气都超越了他们。

姐姐晓明兼具学者和导演的身份，她担任过中山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教研室主任、妇女与社会性别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广东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等职。不过这些官方的职务头衔，其实完全无法概括晓明身上复杂且充满争议的人设。

少年时代的晓明亲眼目睹了曾统率千军万马、立下卓著功勋的外公被“打倒”，父母也被打成“右派”一并关进了牛棚，彼时刚学会读书写字的她处处遭到批斗和排挤，受尽了旁人的冷嘲热讽。晓明不仅无法继续上学，还要被迫提起硕大的毛笔写下批斗自己父亲的大字报，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跟自己的家人“划清界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昨日还万众仰望的荣耀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万人践踏的罪孽，这让年轻的晓明感到十分痛苦。尽管尚未成年，但来自社会的毒打早早就重塑了晓明的人生底色，也决定了她此后的学术思想、处世性格、事业路径选择，让她从一名青少年时代的狂热分子逐渐转向了一名中年时代的反思人士。

过去几十年里，晓明一直在倔强地扛着摄像机为公共权益而奔走呼号，2003年因“孙志刚事件”而引发的收容遣送制度存废之争就是晓明多方呼吁后的结果。

与姐姐的反思性格不同，弟弟艾路明由于晚出生了几年，所以他对于少年时期家族里发生的变故并没有姐姐那么深入骨髓的体感，这就让艾路明更多继承了家族的良好基因，个人性情取向也没有在成长道路上发生过太多波澜。

以至于后来经常有人喜欢把姐姐晓明的“反思体制”、“质疑现实”，与弟弟艾路明的“拥抱体制”、“迎合现实”作对比，来形容同胞姐弟二人的分道扬镳和各奔前程。

【三】

屹立于武汉东湖畔的珞珈山原名“落驾山”，据说是因战国时期的楚王御驾曾在此歇脚“落驾”而得名。

上世纪20年代诗人闻一多在武汉大学任教时，取形容石头坚硬的“珞”字，和指代古时楚国贵族妇女名贵首饰的“珈”字，用谐音将“落驾山”重新命名为了“珞珈山”，从此“珞珈”也就成了坐落于此地的武汉大学的别称。

70年代末文革结束后，原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长刘道玉被任命为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倡导自由、开放、包容的校园文化，他在武大推行了一系列敢为人先的制度改革，为武大精神的养成、武大学生的自强自立奠定了不可磨灭的根基，他也因此被后人冠以了“武大蔡元培”的美誉。

也就是从刘道玉担任武大校长时起，一批日后在中国商界如雷贯耳的武大校友也就应运而生了，这批人包括：

搜狐资深副总裁、千橡互动和校内网创始人陈一舟，泰康保险创始人、嘉德拍卖创始人、宅急送创始人陈东升，公牛集团董事长阮立平，卓越网董事长、金山软件总裁、小米集团创始人雷军，中国国际期货经纪公司创始人、中国诚通控股董事长田源，中诚信公司董事长毛振华，卓尔集团创始人阎志，融创地产创始人孙宏斌，亿纬锂能董事长刘金成，三金药业创始人邹节明，景林资产创始人蒋锦志等等，创立了当代科技集团的艾路明亦属其中之一。

70年代后期，艾路明已经在工地上干起了一名搬运工人。在得知国家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后，艾路明赶紧拾起书本，并在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考入了武汉大学哲学系。

此前被长期禁锢了的思想空气彼时刚刚在大学校园里打开，刘道玉校长领导下的武汉大学更是思想火花自由碰撞的绚彩殿堂，这种迷人的精神气质在艾路明就读的哲学系里表现尤甚。

在艾路明的同学当中，整日被提在口头上的是尼采、是萨特、是康德、是弗洛伊德，大家解放身心、畅谈理想、家国天下、包罗万象。在这种氛围熏陶下，年轻的艾路明学过哲学、学过经济、学过法律、学过宗教，后来他在攻读哲学硕士期间还做过校研究生会主席。

当时艾路明师从的导师，就是市场经济理论的拥趸、“一代经济学大师”董辅礽教授。

董辅礽早年曾是“哈佛三剑客”之一、庚子赔款留学生、中美经济合作学术委员会中方主席张培刚先生的助教。“哈佛三剑客”（韩德培、吴于廑、张培刚）又称“武大三剑客”，他们都是武大老校长周鲠生于抗战胜利后从哈佛大学引进的“初代海归”。

不过，这一时期艾路明最骄人的事迹并非他的求学经历，而是他曾两度战天斗地的英雄壮举——“长江漂流”。

艾路明在大学本科和研究生期间，完成了两次长江漂流：

第一次是在1981年，艾路明花了半个多月时间，从武汉入长江顺流而下，一路游泳游到了上海崇明入海口。

第二次是在1986年，艾路明花了两个半月时间，独自一人驾驶着一艘简陋狭窄的冲锋舟（皮划艇），从长江源头沱沱河下水出发，一路漂流回到了武汉。期间他数次遭遇激流、漩涡、险滩、礁石，船只一次次被打翻沉底，又一次次捞起后整装待发，直面死亡成了那两个半月里艾路明每日每夜的家常便饭。

假如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我们可能会觉得艾路明漂流长江是一种少年冲动般的冒险之举，然而这个看法其实并不准确，对此我们必须回到80年代的青年人精神世界中去寻找答案。

【四】

在上世纪80年代，尧茂书——曾是一个点燃了亿万青年激情与梦想的名字。

尧茂书是西南交通大学的一名摄影师。一次偶然的机会，尧茂书看到了美国《地理》杂志刊载的一篇讲述某位日本探险家孤身一人完成巴西亚马逊河漂流的故事。

尧茂书心想：既然日本人都能出国去漂流，那么中国人为何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漂流呢？

就这样，在迟迟无法取得体育主管部门回复的情况下，尧茂书在一位热心美国人和哥哥尧茂江的资助下，自置了潜水服、救生圈、橡皮艇、摄影机等设备，他从青海各拉丹冬雪山山脚下起步，顺着长江源头沱沱河开始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长江漂流之旅。

不过，尧茂书的结局是一个悲剧，他凭着意念躲过了通天河上的风浪，却没能再次幸运地避开金沙江里的暗礁。1985年7月，尧茂书漂流到金沙江时不幸遇难。

两个月后，《四川日报》用一篇《长歌祭壮士》详细记载了尧茂书遇难前后的经历。从此，尧茂书就成为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挑战者”代名词。

尽管尧茂书挑战失败了，为此他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社会上追寻尧茂书的足迹、继续进行勇敢尝试的努力却并未因此而终止。

此后两年里，青年人组队漂流长江、漂流黄河的例子此起彼伏，可由于专业训练、物资设备、地形考察等等都不充分，结果导致了先后有十余人命丧这一漂流运动。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极限挑战竞赛，要一直等到1988年央视纪录片《河殇》上映后才宣告终结。

对于当时的年轻人来说，漂流长江可不只是像字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群刚刚被解冻了思想和肉体的年轻人，面对着这条奔腾不息波澜壮阔的母亲河，一种被民族自尊的呐喊、个体觉醒的对抗、建功立业的渴望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就会陡然涌上心头。漂流长江黄河——那是一种可以与80年代女排精神相并列的精神图腾，年轻的躯体内澎湃汹涌的滚烫热血远非雪山江河中的冰冷洪潮所能浇灭。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在当时的年轻人看来，漂流长江就是在把书本上的学识付诸实践，就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山河，就是他们回答民族主义、践行理想主义、彰显英雄主义的最佳表达方式，就是在抒发天降大任、舍我其谁、顶天立地、拯救苍生的粗狂野望。

这个想法，对于彼时不到30岁的艾路明来说亦不例外，这也就是并非体育专业出身的艾路明敢于孤身一人冒险挑战长江的原因，但好在幸运女神两次都眷顾了他。

不过在卓尔集团创始人阎志的笔下，这番漂流长江的剧情好像还有另外一种版本。

阎志也是武汉大学的校友，也曾凭创办卓尔集团而一度登上过“湖北首富”的宝座，他的卓尔集团和艾路明的当代集团还都是众邦银行的重要股东。

不过跟艾路明热衷于冒险不同，文艺青年阎志从年轻时起就钟情于文学，他16岁时就凭处女作《秋天的恋歌》而一举惊艳湖北文坛，19岁时就凭诗集《风云》荣膺了“大别山诗人”的称号，24岁时就通过给刘德华写个人传记而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他日后创办的卓尔集团也是从广告代理业务起家的。

就在前几年，阎志曾创作过一部长篇小说——《武汉之恋》，这部小说主要以武汉大学毕业的知名企业家为原型，它也是史上首次对这批武大校友企业家进行的群体式文学化演绎。

比如，书中人物“陈东明”的原型是陈东升，“田路”的原型是艾路明，“吴爱军”的原型是孙宏斌，“雷华”的原型是雷军，“郑华”的原型是毛振华，“于真”的原型是作家方方和作家池莉，“段一平”的原型是段永平，“张中羽”的原型是陈明永和沈炜……

在《武汉之恋》第二部《江水浅，湖水深》中，阎志笔下的“田路”同样有过两次漂流长江的经历：

第一次漂流发生在本科期间，背景是“田路”无意间看到了心爱的女同学“林静”与“陈东明”牵手的一幕，为情所困的他通过漂流长江才终于走出了心理阴影（“林静”应为虚构人物，在小说中，“林静”后来还是和“田路”走进了婚姻殿堂，不过最终她又远嫁去了美国）。

第二次漂流发生在研究生期间，背景是此时的“田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于是决定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找一件让自己激动的事儿干”，这一次他选择从长江源头开始了漂流之旅，漂流途中还意外遇到了一个叫“冯遥”的女孩（在小说中，“冯遥”后来到武汉打工，并在那里遇到了还在创业期的“吴爱军”，后来两人日久生情）。

【五】

1988年，31岁的艾路明研究生毕业、离开了武大校门，他第一份工作是在湖北省委党校当了一名机关干部。不过，艾路明觉得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从政”，他更向往的是自由。

于是，就在宏观环境骤然趋冷、民间资本短暂遭遇寒冬、“92派企业家”尚未诞生的1988年，艾路明就联合6位武大校友一道集资2000元，创办了武汉市洪山当代生化技术研究所，这就是日后当代集团的起点。

艾路明最初盯上的生意是尿激酶原料，这是一种可用于血栓栓塞性疾病的溶栓治疗的药物。

当时，艾路明和他的创业伙伴白天蹬着三轮车穿梭于武汉街头的各个公共厕所，在污浊的环境中用着最平常的塑料桶，靠手盛肩扛的最原始办法收集尿液；晚上就蹲守在一桶桶冒着刺鼻气味的尿缸边值守，挑灯夜战对尿液进行化学处理，从中提取尿激酶。

在打开了将尿激酶转出口到日本的销路后，艾路明和他的同伴们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从此他的经商之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很快，艾路明与中国人福新技术开发中心开展了合作，后来他创办的人福医院就源自于此；与葛洲坝集团合作生产赤霉素，后来这个项目获得了国家“火炬计划”100万元贷款；还开发了一个原子灰项目，并凭此获得了国家“火炬计划”500万元贷款。

在当时计划生育全面实施、社会风气愈加开放的背景下，艾路明还敏锐地觉察到了安全套的巨大市场。艾路明首创了“杰士邦”品牌，“杰士邦”在英国注册、在马来西亚生产、最终运回国内销售，不仅让国人误以为这是一个外国品牌，而且还成功入选了国家计生委的采购名单。

1993年，艾路明的当代科技公司正式成立。他为之取名“当代”的寓意或许就在于“肩负当代”，因为这是他早在大学期间漂流长江时就暗暗立下的梦想。

1997年，当代科技成功登陆A股上市，成了湖北省历史上的第一家民营上市公司，也是武汉东湖高新区诞生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后来当代科技更名为人福医药，做成了国内生产制造麻醉类药品的龙头企业，医药板块也成了艾路明庞大产业版图的基石。

再之后，艾路明将当代集团的产业版图不断延伸，逐步拓展到金融、地产、文化、体育、旅游、教育、消费等多个板块。名噪一时的“当代系”航母隐约浮现，艾路明也从一位扎根制造的实业家摇身一变成了长袖善舞的资本能手。

2020年，当代集团以超过千亿元的资产规模坐上了湖北省民营企业的头把交椅，艾路明“湖北首富”的名号自此坐实。

从一个世纪前外公唐生智的“湘军领袖”到时至今日自己亲手缔造的“湖北首富”，艾路明续写了家族三代人在荆湘大地上的隔代传奇。

【六】

除了当代集团创始人和“湖北首富”的光环之外，艾路明身上还有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身份标签——“博士村长”。

在此前几十年里，艾路明曾长期投身于社会公益、乡村治理、生态环保事业。

艾路明亲自担任武汉市洪山区九峰乡新洪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亲自担任阿拉善SEE生态协会会长，各种以“当代”或“艾路明”命名的基金、奖学金比比皆是。光是2019一年，艾路明就自掏腰包7000万元捐助给了慈善公益事业，位列当年福布斯中国慈善榜第52位。

需要强调的是，艾路明的所作所为同一般企业家或作秀式、或机械式、或包装式的社会公益举动完全不同。艾路对于社会公益、乡村治理、生态环保这些看似与一个企业家身份毫不相关的事情，拥有着一份几近于偏执和痴情的热爱。

艾路明不喜豪宅、不爱名车，也鲜有什么挥霍享乐之举；相反，他却能够穿着布鞋下到农村田垄间的泥泞水沟里带领工人们修路，冒着漫天黄沙前往内蒙古的荒漠之中亲自栽种梭梭树，在凛冽刺骨的寒冬腊月里为保护长江江豚而到处奔走，活脱脱一副圣教徒苦行僧般的虔诚形象，淳朴得与一位市井农夫几无二致。

按艾路明自己的话说，他这些年对社会公益、乡村治理、生态环保事业投入了80%以上的精力，因为只有在这些地方他才能找到自己的精神归宿。艾路明说他最愿意递出的名片不是“当代集团创始人、董事长”，而是“新鸿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这才是他怎么也忘却不了、割舍不掉的称呼。

年轻时，艾路明通过漂流长江来彰显自己的万丈雄心；年迈以后，艾路明又通过支农、栽树、保护动物、治理乡村、扶助教育来表明自己的博爱心迹——这种淡泊于物质欲望、富足于精神世界、热忱于理想情怀的性格特质，倒是跟他的姐姐有几分相似，同时也能从武大老校长刘道玉身上找到几分影子。

而艾路明之所以能从企业经营管理的琐事中抽身，或许也得益于他在企业做大了之后对管理层的充分放权。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例子，就是原天风证券董事长余磊。

余磊是艾路明在武汉大学的师弟，法学专业出身的他在本科期间曾担任校辩论队队长。

从上世纪80年代末起，辩论赛曾因其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特点，借助彼时刚刚普及的电视在青年群体中迅速风靡。辩手站在舞台上侃侃而谈、妙语连珠的形象，满足了那会儿的年轻人对独立、睿智、机敏、儒雅、团队合作、个人英雄主义的一切幻想。

彼时的余磊就是这样一位风采翩然的知识青年。从1999到2001年，余磊率领武汉大学辩论队三次荣膺全国名校辩论赛、全国大专辩论赛、国际大专辩论赛冠军，他个人还两次夺得了全国“最佳辩手”的荣誉称号。

而最终奠定了余磊辩论江湖地位的比赛，就是2001年的国际大专辩论赛。那场辩论赛的辩题是“钱是不是万恶之源”，武大辩论队抽中了“正方”，也就是要论证“钱的确是万恶之源”。

只见荧屏前的余磊气质出众、临危不乱、舌战群儒、纵横捭阖，以灿若莲花的口才、不卑不亢的姿态、引经据典的渊博学识赢得了评委和观众的一致好评。这场堪被载入史册的经典辩论赛，也成了日后国内高校学子热身辩论赛前必须要观摩甚至要倒背的范本。

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余磊很快走进了艾路明的视野，余磊还没从武大博士毕业，艾路明就把他招到了人福医药实习。艾路明对他的这位小师弟寄予了殷切厚望，年纪轻轻就对他委以重任。

在艾路明破格拔擢下，余磊的个人履历一连创造了国内资本市场三项“最年轻”纪录：

25岁就做到了上市公司人福医药的董秘，是彼时全国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秘；26岁就做到了当代集团旗下道博股份的董事长，是彼时全国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29就做到了当代集团旗下天风证券的董事长，是彼时全国最年轻的证券公司董事长。

再后来，已是当代集团总裁的余磊为天风证券引入了两位业内著名的女将：

一位是“发审一姐”、证监会原发审委委员、原发行部副主任、一级巡视员郭旭光，余磊让她担任了当代集团副董事长；

另一位是“债券女王”、原国开行投资业务局科长、资金局处长翟晨曦，余磊让她担任了天风证券常务副总裁，巅峰时期她的个人年度税前薪酬高达999万元。

【七】

时光斗转星移，昔日激昂中还带着一丝青涩的余磊转眼就成了久经沙场的成熟大叔，只是他的冠军运气似乎已然用尽。

过去两年里，余磊、郭旭光、翟晨曦们的高爵厚禄早已灰飞烟灭，就连他们自身也是杳无影踪。余磊是以他的实际行动，来诠释了到底什么叫“钱是万恶之源”。

2022年，当代集团发行的一只名为“19汉当科PPN001”的中期票据发生实质性违约。自此，当代集团的风险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越演越烈，各种债务违约和监管处罚都接踵而至。

2024年，当代集团、人福医药、天风证券和实控人艾路明均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同一年，当代集团启动破产重整，包括人福医药在内的旗下多家公司主体和业务板块被拆分出售，曾经不可一世的“当代系”从此解体。

期间，艾路明曾短暂回归一线坐镇经营管理，他试图通过转卖资产的方式来让公司起死回生，只可惜局面已是积重难返。

在2025年把人福医药出售给招商局集团的签约仪式上，艾路明不无悲情地说：“对不起大家，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从头）再来……”。

当代集团和艾路明的谢幕，绝非仅仅可用管理混乱、杠杆过高、战略失误这些表面上的理由可以解释；

外部的环境变了，企业发展的阶段变了，敢闯敢干可能就会演变成盲目冒进和风险聚集，放手管理可能就会演变成制度松散和内控失衡，人脉关系可能就会演变成权钱交易和政商旋转门，融资灵活可能就会演变成高负债和高杠杆，协调资源可能就会演变成操纵市场和关联交易，整合资源可能就会演变成资金占用和非法吸储……

同样的做法和本领，在你成长阶段可能是一种过人的能力、成功的本钱，但当你家大业大后抑或窟窿无法填补时，这些能力或本钱就会瞬间转化成压倒你最后一根稻草的包袱、甚至是足以把你送上法庭的罪状。

艾路明曾经是一位杰出的企业家，但他用尽一生也未能回答得了“当代”这个命题。

战胜万里长江的漂流壮举淬炼出了艾路明能吃苦、不服输的勇气，也激发出了他文人一般的浪漫气息，但却改变不了他性格底层里成长自那个时代的执拗、草莽与野性。

的确，有许多像艾路明这样的勇士，他们总是习惯以个体意志去对抗环境凶险，高估主观能动性却低估客观残酷性，偶尔一次侥幸得胜就觉得可以战胜大自然。殊不知，一个人可以渡过长江，但却不能要求长江永远保持昨天的水位。

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晓明艾路明这一辈，这个家族其实一直都在奋力横渡着长江这片险滩。姐姐晓明是那个站在岸边、忠实记录着有谁被浪卷走了的人，弟弟艾路明是那个组建船队、试图踩在风口浪尖上的赶潮人，姐弟俩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他们谁都没有离开过那条河。

——这种撕裂、反差、矛盾与纠合，或许才是艾路明毕生都在努力回答的“当代”一词的最好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