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6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京海市局静安分局值班室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
“喂,110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东北口音,“有人抢劫!就在我面前,三个人抢一个开宝马的,你们快来!”
接线员询问他所在的位置,报警人抬头看了下路口蓝底白字的路牌,说出一个停车场的地址,声音颤得很厉害。
接线员又问一遍:你认识抢劫的人吗?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这2秒让接线员感觉不对劲。
“认识”,报警人说,“我们是一起的,”
后来该细节写进了案情通报里,写通报的人大概也觉得荒谬,在括号里加了一句:(报警人与抢劫嫌疑人系同伙,在作案过程中报警)。
赶到现场的民警姓刘,做了十五年刑侦,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走进那个停车场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满地狼藉。
两根电棍躺在水泥地上,其中一根的开关被砸碎了,水果刀上沾有血,分不清是哪个人的,一捆鞭炮散落于地面之上,几颗被踩扁了,火药撒了一地,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用来冒充蕾管的,一个屏幕碎了的手机躺在花坛的冬青丛里,还有顶鸭舌帽,上面印着“搞钱要紧”四个字。
宝马车主坐在马路牙子上,脖子上有道浅浅的刀痕,他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但是整个人烦躁而困惑,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停地比划着。
“他们三人压着我,一个人拿着刀,一个人拿着电棍,第三个人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要抢劫,我说你们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们,接着就开始打我,”
“抢走了什么?”
“一个手机,”车主说,“然后就跑了,跑的时候把手机扔进花坛里了,”
刘警官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竟然还能亮,锁屏壁纸是一只猫的照片,收件箱中有三条未读短信,两条是验证码,一条是话费余额提醒。
“就这些?”
“就这些。”
刘警官回头看了一眼报警人,沈军,34岁,身份证显示为黑龙江籍,本人比身份证照片上的年长十岁,他蹲在警车旁边,一手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自己有心脏病。
“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吗?”
沈军抬起头,表情很诚恳,没有假装的意思:“我是被迫的,陈姓的人说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来,不做就杀我全家,没办法只能跟了,”他望着远处停车场,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点,“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就跑了,一跑就报警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们?”
好像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您看我这身体,我是心脏病患者,拦得住谁?再说了,我拦他们万一捅了我呢?报警才是最优解。”
刘警官看了他三秒,没说话。
十五年的刑警工作,遇到过自首的、举报的、黑吃黑的,但是在在实施抢劫的过程中自己打电话报警——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个人表情上不是悔恨、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好像他没有参与到犯罪中来,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退出的机会。
刘警官不知道,这个报警电话最终牵扯出来的不是一起案件,而是一个横跨两省五市、涉及三十余起案件、由一个叫“搞钱交流群”的QQ群组织起来的、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持续作案却几乎从未成功的荒诞犯罪网络。
案子的源头要往前回溯三个月。
2024年6月,江苏无锡正处于梅雨季。
陈鹏坐在出租屋内,盯着电脑屏幕上名为【搞钱交流群】的QQ群,窗外下着大雨,屋里闷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鹏27岁初中学历,无锡人。他的工作经历比较简单,在电子厂做了一年的流水线,觉得太累就辞了职,在KTV做了半年服务员,因为和客人吵架被辞退,开了两个月滴滴,发生了事故赔了押金,后来终于欠下了两万三的高利贷,每个月利息就得还四千。
他在群里潜伏了三个月,一开始是想找兼职,群内贴出日结、周薪、无押金的标志,他觉得很正规,但混久了以后发现该群有问题。
群公告上写着“本群为有资金需求的兄弟提供交流平台,禁止广告、禁止诈骗、诚信合作!”
但群里的聊天内容是这样的:
有没有兄弟在常州,今晚有活,缺一个会开车的。
什么活?
搬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或者这样的:
苏州园区附近有没有兄弟,需要两个人,胆子大的来。
胆子要有多大?
看了别跑的那种。
陈鹏不傻,他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钱,不是缺钱,而是被钱追逐,放高利贷的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还不上本金,先砍一根手指。他知道这不是恐吓,他亲眼看到上一个借了他家的钱的人,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被人按住了手。
所以他一看到群里的那条消息,就决定不再做过多考虑了。
发消息的人是沈军,头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下面有一行字“我命由我不由天”。
有个来钱快的路子,想找一个缺钱、有想法的兄弟,私聊,正经不搞虚的。
陈鹏点了私聊。
后来在审讯时,沈军对这个消息做了详细的供述,他说自己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干什么,他说的来钱快的路子,最初的意思是他认识一个洗钱的人。据沈军的说法,这个洗钱的是他东北老家的朋友牵线的,号称能拿到POS机,只要银行卡和密码,POS机一刷就能把钱转出来。
审讯时警察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
“见过面吗?”
“没有。”
“打过电话吗?”
“打过。”
“电话通了?”
沈军沉默了一下:“没接。”
警察放下笔,看着他。
但是,沈军补充说,我们加了QQ好友,他一直在线。
警察记下后又去查了那个QQ号,这个号确实存在,但三年内没有登录记录,沈军所谓的“洗钱人”很可能只是QQ好友列表中的一个僵尸号。
但陈鹏信了,不是因为陈鹏笨,其实陈鹏并不笨,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相信沈军的原因是沈军说话的样子太笃定了,那种笃定就像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跟你打包票“这活绝对能干”!虽然你心里知道可能不太靠谱,但你选择相信,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鹏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约定在无锡火车站旁的沙县小吃见面,沈军比陈鹏想象中要瘦些,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散,他点了两份蒸饺,吃完后掏了很长时间口袋才凑出钱来付账。
就在这次见面的时候陈鹏提了一个要求。
既然要合伙,就要互相留下凭证,陈鹏说,“你把身份证给我拍照,”
沈军迟疑了一下,陈鹏又说,“我身份证也给你拍,互相信任嘛。”
沈军掏出了身份证,陈鹏用手机拍了正反面,却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沈军等了五秒钟,看陈鹏没有要掏的意思,也没再提,后来在审讯中他说:“当时就感觉到不太对劲,但人家请我吃了饺子,不好开口,”
身份证照片成了沈军后来所说的把柄,陈鹏在群里不断提及此事,语气半开玩笑的说:“老沈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机里,他敢不干?”群友们都跟着起哄,沈军在群里发了一个笑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脸背后不是默契,而是一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恐惧。
搞钱交流群的群主叫“阿龙”。
没有人知道阿龙的真名,他在群里头像是纯黑的,没有图案,他的QQ空间上锁了,访问需要回答问题:“阿龙的老家是哪里?”根据群里其他人的说法,没人能答出来。
阿龙在群里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分量,他不是那种叫嚷着说“跟我干票大的”,那种人会在群里面不超一个月就会被警察盯上,阿龙说话的方式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
常州这边有一个项目需要两到三个人,要求:体力好、反应快、心理素质强,工期三天,工资面议,有意向的发简历私聊我。
他居然要简历!
之后警方调取了阿龙的QQ聊天记录,发现他确实会让人发简历,所谓简历就是一段文字------写自己做过什么、有什么特长、能接受什么样的风险。
本人姓黄,常州人,会开车(自动挡熟练,手动挡很久没开过,但应该没问题),体力好,能搬重物,干过半年的装卸工,不怕苦,风险等级:只要不刹人就能接受。
有人写道:我叫小徐,是汕头人,在无锡打工,没什么特长,但是胆子大,让干啥就干啥,风险没有限制。
有人写道,颜晓川,22岁,刚被工厂辞退,缺钱什么活都干,风险: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就行,一个人我会害怕。
阿龙把这些人分门别类放在一个Excel表格里,表格列名包括:姓名、年龄、所在地、技能标签、风险等级、会用交通工具、有几次经验。
他把这个叫“人才库”。
在传销公司的时候,他管这个叫会员数据库,那时他卖的是保健品,现在他卖的是,怎么说呢,他从来没有把这称为犯罪,他在群里用的词更加温和,就是“项目”。
“都是一个项目,”审讯时他说,“搞钱嘛,你出去打工也是做项目,在公司上班也是做项目,只是项目的运作方式不同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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