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西班牙记者眼中的中国文学（四海友声）

颜 欢

图片由上至下依次为：西班牙《先锋报》文化部主任、记者哈维·阿延，阿延作品《诺贝尔文学星球：与30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对话》及《80位作家环游世界：与当代杰出作家的对话》西语版书封。 以上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14岁的哈维·阿延抱着一本书，快步穿过西班牙巴塞罗那午后的街道。

那天，学校新来的文学老师带着同学们阅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片段。下课铃响，阿延没像同学般冲向操场，而是羞涩地借来这本书，在夏日斑驳的树影间，迫不及待地读完。

“幸运的是，我的爱好从此成为职业。”几十年后，阿延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文学走入生命的场景。作为西班牙《先锋报》文化部主任、记者，阿延从25岁采访大江健三郎开始，32年间已采访过32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和数以千计的作家，是世界最有名的文学记者之一。他见证着世界文学的流动与交汇，也在一次次对话中探寻：文学如何跨越山海，联通人心。

“记者有机会看到作品背后的人”

在阿延看来，文学记者的工作是在作家与读者间搭建另一座桥梁，“读者读到的是一本书，而记者有机会看到作品背后的人。”20年前，为采访20多年未曾接受媒体专访的马尔克斯，阿延专程飞往墨西哥，借着替朋友转送圣诞礼物的机会，敲开文学巨匠的大门。

“院子里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那是他的写作室。我走进去时，他正盯着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我说第一句话。”阿延回忆道。原定20分钟的短暂采访，两人足足聊了3个多小时：从文学创作到诺贝尔文学奖，从拉丁美洲文学到当代作家新作，话题源源不断。这是马尔克斯接受的最后一次专访，阿延仍记得这位伟大作家对文学近乎执着的热爱，以及始终不减的好奇心。

“马尔克斯是唯一拒绝音频采访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原因是‘说出的话有时不够美’。”采访后，作家甚至专程来电，希望修改其中一个回答，因为“想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即便是普通谈话，他依然像打磨小说般对待自己的语言。”阿延意识到，语言不仅是作家表达思想的工具，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值得反复雕琢、流传于世的艺术。

2025年底，阿延的著作《“文学爆炸”那些年》中文版在中国推出。他以10年调研、翔实采访和300多份文献资料，全景式记录了上世纪60至70年代拉美文学巨匠的创作历程与幕后故事。长期与各国作家交流，他愈发相信，读者会被不同国家的文学作品打动，是因为人类对于美、情感、生活的理解相通相连。这种理解，也将他的目光引向中国。

“中国作家已经创造出自己的文学宇宙”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和许多西方读者一样，阿延从莫言开始认识中国文学。阅读《红高粱家族》时，他感受到奇妙的熟悉感。作品中浓烈的生命力、宏大的叙事气质，让他联想到拉美文学；但作品中深厚的乡土经验、独特的历史记忆和中国文化传统，又呈现迥异的文学面貌。14年后，阿延在北京采访了莫言。“莫言谈到拉美文学对他的深刻影响。但我认为，中国作家已经创造出自己的文学宇宙。”

近些年来，阿延不断扩展自己的中国文学地图：刘慈欣创造了规模宏大的科幻宇宙，想象力足以比肩世界顶尖科幻大师；残雪不断探索梦境、潜意识等精神世界的隐秘角落，是“21世纪的卡夫卡”；余华赋予普通人的坚韧以史诗般的力量，让生命的尊严穿透文化隔阂……“从科幻文学到现实主义，从历史叙事到先锋实验，中国文学展现出源源不断的创造力与活力。”

阿延北京之旅的重要一站，是中国现代文学馆。这座系统展示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历程的国家级文学博物馆，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展厅中，从鲁迅到巴金，从老舍到莫言，一代代中国作家的手稿、照片和著作，组成百年文学长卷。

“我采访过世界各地的作家，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文学博物馆。”阿延羡慕道：“它让我看到，中国社会是如何通过文学记录自身发展与变化。知名作家以外，还有许多值得我去探索、阅读的新生力量。中国文学不仅向世界展示历史，也讲述新变。中国人的日常与情感让我感到亲近，似乎马德里与北京近在咫尺。”

近年来，中国文学在西语世界的影响力正不断扩大。越来越多出版社开始翻译中国作家的作品，越来越多书展邀请中国作家参与交流。“以前人们谈论中国文学，往往只会想到一两位作家。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阿延说，“在海外读者心目中，中国文学正变得越来越丰富和立体。”

越是发掘，阿延越是惊喜。“我很惊讶，电子阅读竟已如此普遍地抵达中国年轻人的日常生活，而中国网络文学与大众创作方兴未艾，有着巨大的发展和提升空间。我期待中国年轻作者的作品能走向海外——年轻人的故事，更能引起年轻人的兴趣!”

与我的交流结束后，阿延起身赶往正在丽池公园举行的马德里书展。他继续追寻，让不同文化彼此看见，让陌生的人们相互理解，也让原本遥远的地方，在书页间渐渐靠近。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18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