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间仰望星辰 黑土里叩问灵魂——评杨逸长篇小说《东山坳》

《东山坳》

杨 逸 著

作家出版社

鲁迅在《生死场》序言中曾言："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当我沉浸于杨逸的长篇力作《东山坳》时，仿佛看见萧红笔下那片苍凉大地的回响，又分明触摸到一个崭新时代的温度——它既是对东北乡土文学传统的深情致敬，更是对新时代山乡巨变的文学答卷。

一、于困顿破土，于绝境追光

韩松花是这部小说的灵魂。她不是那种悬浮于文字之上的"典型人物"，而是从黑土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带着泥土芬芳与血痕的生命。她深陷原生家庭的泥淖，屡败屡战，从未选择躺平。养猪致富，这条听起来土气甚至卑微的路，在她脚下却走成了一条通往尊严的路。她的每一次跌倒与爬起，都是对“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伸手够星辰的勇气”这一信念的执著坚守。

然而，杨逸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把韩松花写成一个简单的"脱贫致富带头人"。这个女人的酒窝里开着四季不同的花，她的笑容里有明媚，也有风霜；她的脊梁骨里有倔强，更有慈悲。当她把出走的庞大海找回来，二人一起烧毁那根曾动过手的木棍时，读者读到的不是简单的夫妻和解，而是两个被生活锤炼得变形却依然深厚的灵魂，在苦难中达成的最深沉的默契。

韩松花的半生征途，是一场从泥泞奔赴星光的人生逆行。真正的生命力量，从不是顺境中的意气风发，而是身处低谷依然向阳而生、身陷困顿依然奔赴希望的倔强坚守。

二、众生百态浮沉，映照时代万象

《东山坳》的切口虽小，聚焦于小村里的四个发小成长之路，但其格局之大，足以映照整个时代的变迁。小说以四个同龄人的命运轨迹为经纬，命运浮沉为叙事脉络，以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起落沉浮为缩影，全景式勾勒出改革开放以来，东北乡村社会的发展变迁与人文百态，以微观个体命运，诠释宏观时代变革。

韩松花不必多说，是小说的主人公和魂。小说的讲述者左天伦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他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求生存，那份纠结与真实，像极了一路走来不断自我否定又不断向前的普通人。他对韩松花的欣赏与恋慕，埋藏在心底二十余年，最终化作默默扶持的行动，这种克制而深沉的情感，恰是东北人特有的深情方式。这份克制温柔、务实纯粹的品性，是无数基层干部的真实写照，真实还原了转型时代基层从业者的生存状态与初心担当。

庞大海的命运令人唏嘘。这个"天地间的孤儿"，年少情愫纯粹真挚，却因阴差阳错酿成终身遗憾，背负骂名、痛失至亲，让他陷入暴躁沉沦、自我内耗。半生漂泊、历经沧桑，最终归乡和解、沉淀本心。他的爱与恨都被时代和性格双重扭曲，却依然保有人性深处的温度。他跌宕曲折的人生道路道尽人性的复杂幽微，打破了非善即恶、非黑即白的扁平人物塑造，让作品的人性书写更具深度与真实感。

郑四方的一生是一场关于"缺失"的漫长叹息。他渴望温暖的家，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成功，却始终求而不得。半生浮沉起落，最终在乡土振兴的浪潮中觅得归宿。当韩松花主动请他管理养猪场时，那句"松花，你是一个！我服你！"的感慨，既是对韩松花磊落大度的折服，也是对半生坎坷的释然、完成了自我的和解与成长。

四个平凡人物，四段迥异人生，四种人生抉择。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众生百态，让个体命运与时代浪潮深度交融，让小小的东山坳，成为窥见时代变迁、人性百态的绝佳窗口。

三、苦难笑中含泪，独叙乡土深情

萧红以“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征服了鲁迅，而杨逸在《东山坳》中同样展现出一种独属于女性的、不驯服的文学直觉。描写沉重与苦难是容易的，但杨逸却以一种近乎“悲剧喜唱”的罕见笔力，将东山坳的苍凉与温热写得力透纸背。

文学创作中，描摹苦难、书写悲情向来不难，难的是以轻盈的笔触承载沉重的人生，以诙谐的表达包裹深沉的悲悯，真正用文字做到"含泪的笑"却难度极大。杨逸深谙乡土生活的内核，精准捕捉东北民众刻在骨血里的生命韧性。书中诸多苦难细节，看似诙谐戏谑、令人失笑，细品之下却满是心酸泪目。韩松花爷爷吃地瓜撑死的细节，韩富贵那句"爹呀，你咋死不是死，咋就把自个儿活活撑死啦？"的骂声，上一秒还让人哑然失笑，下一秒眼角已不知不觉涌上泪水。

这种幽默不是插科打诨，而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自嘲，一种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命哲学。它让沉重的故事有了"轻盈感"，让苦难的叙述有了"狂欢的气质"。这种略带诙谐却深刻有力的笔触，让人想到东北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想起东北出了那么多喜剧明星，越是苦寒之地，人们越懂得用笑声对抗命运的荒诞。

正如莫言以高密东北乡的魔幻现实主义开辟了中国乡土文学的新境界，杨逸也在用她独特的东北式幽默，为新时代乡土文学探索着新的可能性。

四、重塑女性群像，镌刻时代新生

《东山坳》最令人欣喜的成就之一，是对巨变时代女性命运的重塑与书写。

韩松花的形象具有三重意义：她身上体现了传统女性自强不息、隐忍坚韧的品格；她的心灵联结着不断提出的生存哲学命题，赋予作品形而上的精神力量；她的价值取向与这个大时代的主流同频共振。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改变命运，从个人奋斗到带动乡邻共同富裕，韩松花的成长轨迹，正是乡村振兴为女性重置个人命运提供契机的生动写照。

而对韩金宝、韩招弟、小武子、罗海燕、麻奶奶等让人爱也让人恨各具特点的女性描写更是传神，每个人都有自身的性格短板与人生取舍，但都真实鲜活、有血有肉——这些女性形象共同构成了一幅多姿多彩的东北女性群像。尤其是麻奶奶，这个走阴人的形象如同一个寓言——她痛失爱子时的疯癫，用手绢包着零钱给韩松花做学费的慈爱，对不争气儿子的怒其不争，以及最后一章她的故去，无不令人掩卷长叹。她是旧时代女性命运的缩影，也是韩松花这一代女性走向新生的背景板。

五、描摹乡土风物，镌刻吉林文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文脉育一方文。吉林人读《东山坳》，会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松花江在作者笔下被赋予了生命与灵魂，乌拉街贡米、北山庙会等吉林老城的历史记忆生动再现，那些熟悉的地名、风俗、方言，铁匠爷爷讲的那些神秘的故事，让每一个吉林读者都能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杨逸没有把"山乡巨变"写成空洞的主题宣传，而是将家国情怀、时代气息、人情冷暖和世道人心，自然地交织在行文之中。鲜活的地域元素、浓郁的乡土气息，让本土读者倍感亲切，也让域外读者得以窥见吉林乡土的独特风情与人文底蕴，堪称一部浸润着吉林烟火气息的乡土文脉志。

同时，作品立足新时代三农发展现实，跳出单纯的生活叙事、人物叙事，融入极具现实意义的时代书写。从乡村特色养殖产业的探索发展，到养殖场生态污水的科学治理；从基层干部对乡村发展路径的潜心探索，到社会各界对乡村创业、乡土振兴的倾力扶持；从个体创业的屡败屡战，到乡村产业的蓬勃兴起，诸多写实细节，真实还原了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实践历程，深刻诠释了乡村发展、共同富裕的时代内涵，让文学叙事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兼具文学美感与现实价值。

六、致敬乡土奋斗，赓续大地初心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中国社会的底色，是扎根大地的乡土性。读懂乡土人间的悲欢奋斗，便读懂了最真实的中国底色，而细读《东山坳》，便读懂了黑土地民众根植于心的善良纯粹、坚韧深情与奋斗初心。

在略显浮躁喧嚣的当下，很多文学作品追求浮华辞藻、空洞抒情，而《东山坳》沉潜乡土、扎根大地，摒弃矫揉造作的叙事，褪去华而不实的修饰，以质朴真挚的文字、深刻通透的思考，描摹乡土百态、书写人性光辉。作品用平凡人物的奋斗故事，传递出穿透岁月、治愈人心的精神力量。

每一份扎根大地的坚守都值得致敬，每一个逆风而行的灵魂都值得赞美。东山坳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是时代变迁的鲜活印记，都是平凡生命向阳而生的最好见证。正是这些如韩松花般平凡而倔强的生命，汇聚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壮阔的洪流，书写着属于中国乡村永不褪色的奋斗史诗。

内容来源：《江城晚报》2026年9月3日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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