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安的连环画摊，一分钱看一天

前几天应邀去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主题是赵宏本先生。

赵先生是连环画艺术家，上海人，和钱笑呆合作的那套《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九六二年出版，连环画里的经典。在研讨会上我聊了小时候连环画对我的影响，说完了忽然想到，我现在写这些小作文，最初的启蒙可能就是连环画。

不是课本教的，不是作文选里学的。是襄安街上一分钱一本的小人书，在脑子里排了三十年，变成了文字。

赵先生不知道他画的画传到了襄安。在一个姓沈的老头家里，被一个小孩翻来覆去看。那个小孩就是我。

我小时候不知道画家是谁，只知道画好看。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白骨精三次变，村姑，老妇，老翁。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几十年过去了，画面还在。

说起来也奇怪，我现在写散文，脑子里还是有画面在翻页。一段场景，几行对话，然后一个转折，翻过去。和看连环画一个节奏。图变成了字，翻页的习惯没变。

泡在连环画摊子的星期天

那时候没有双休，一个星期只有星期天休息。星期天对我来说就是泡连环画摊子。

我记得襄安当时有三个连环画摊子。两个开在家里，一个是路边摊。

开在家里的，一个在老电影院旁边的小巷子里，摊主姓沈。一个在臭塘旁边，摊主应该姓童。臭塘就是绣塘，那时候都这么叫，那时候我们都叫臭塘。还有一个不记得姓什么了，没有固定位置，用木头做一个连环画架子，在路边摆。有时候在老电影院那里，有时候在海会寺的汽车站。

这三个摊子我记忆对不对，也不敢打包票。过去几十年了，有记错的地方欢迎知道的朋友指正。

去得最多的沈家摊

三个里面我去的最多的是沈家。

沈家门朝东，房子比较矮，单扇门。现在想起来那个房间应该不大，是批厦屋开了一个门。一毛钱能在他家看一天。当时看是一分钱一本。摊主年龄比较大，人比较随和。其他两家去的少，记忆就模糊了。

一分钱一本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分钱能买一颗硬糖。看一本连环画和吃一颗糖一个价。

连环画那时候叫小人书。叫小人书不是因为给孩子看的，是因为书小。巴掌大的开本，一页一幅图，下面配几行字。一页翻过去，一页翻过来，一个故事就讲完了。

鲁迅小时候也迷图画书。他在《阿长与〈山海经〉》里写过，得到一部《山海经》，"我最为心爱的宝书"。鲁迅是绍兴人，我是襄安人，隔了快一百年，图画书启蒙这件事没变。他得到的是《山海经》。我看的是《三打白骨精》。

赵宏本画《三打白骨精》是一九六二年。我泡沈家连环画摊子是八十年代。画还是那套画，在襄安的小巷子里传着看。连环画就是这样，一本书在几十个孩子手里传过来传过去，卷了角，脱了线，有的缺了几页，还是有人看。

我记得沈家靠墙摆着几排木头架子，连环画一本一本竖着插在上面，封面朝外。选好了拿到摊主那里交钱，看完了还回去再选。这个画面我记得清楚。具体有多少本，不记得了。坐在小板凳上看。只记得看得入迷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除了《三打白骨精》，还在沈家看过哪些。老实说记不全了。《三国演义》《水浒传》《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大概是这些，也可能记混了。那时候不挑，架上有什么看什么。拿到什么翻什么。一本看完了还回去，再换一本。有时候看到一半被别的小孩催，你快点，我也要看这本。

散了的连环画摊子

连环画的黄金年代是五六十年代。赵宏本、钱笑呆、贺友直、刘继卣，这些名字现在提起来，知道的人不多了。那时候一本连环画发行量动辄上百万册，全国的小孩子都在看。到了七十年代末，连环画还在最后的热闹里。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电视进来了，录像厅进来了，连环画摊子就散了。

沈家那个摊子什么时候关的，我不记得了。童家那个也忘了。流动摊主最后一次在哪里看到，更说不清了。

就是没了。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又好像是好几年慢慢散的。

现在襄安的年轻人，不知道连环画摊子是什么。跟他们说一分钱看一本小人书，他们可能觉得跟听故事一样。现在的小孩子看绘本，精装硬壳，几十块钱一本。也是图画书，也是看图配文字，但不是那个东西了。不是内容的问题，是那种坐在矮房子里，单扇门朝东，一毛钱看一天的感觉没有了。

赵宏本先生二〇〇〇年去世的。研讨会开完，我走出会场。想的是襄安沈家那个矮房子。那个房子在房地产浪潮里面没了。沈家后人，我也不清楚在哪里了。姓童的那家，流动摊主姓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了。

我记得的就是一分钱一本，一毛钱一天，星期天泡在连环画摊子里。这个记得清楚，别的都模糊了。

有对襄安连环画摊子还有记忆的，欢迎评论区留言。沈家、童家、那个摆木架子的，我都想再知道多一点。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