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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31日,存续的银行业金融机构法人数量为3619家,较2024年末净减少676家。减量主要集中于农村商业银行、村镇银行等农村金融机构,合计减少670家。
《财经》根据六家国有大行2026年半年报梳理,农业银行(601288.SH)、交通银行(601328.SH)在上半年已经完成了对旗下村镇银行的出清,工商银行(601398.SH)旗下的村镇银行仅剩一家。
村镇银行等扎根于乡村第一线的金融机构数量急剧减少,让人不得不再度深入思考,在乡村金融的领域,到底谁能做好涉农的金融服务?
涉农金融服务这件事,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让银行下乡”。但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多年研究下来的结论是:这件事远不是“把金融产品做便宜点卖给农民”那么简单。
它真正的挑战,是在一个几乎所有基础设施都不配套的环境里,从零搭建一整套让金融能够触达、能够理解、能够信任、能够持续运转的生态系统。
在这套生态系统里,唱主角的不仅有信贷,还应有保险、有理财,甚至有创投。而且,这套生态系统需要弥合的距离,看上去是从城市、从金融街到乡村、到田间地头,实际上却是长期城乡二元社会所造成的彼此不理解和不懂得。
CAFI创院院长贝多广曾提出,解决乡村金融服务“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最重要的不是那一公里的物理距离,而是从甫一开始的产品设计,就能把立场放在乡村,就能着眼于乡村居民的真正需求,把“第一公里”当成“最后一公里”。
5800亿缺口背后的两层“最后一公里”
先看一组数字。
根据CAFI测算,我国普惠保险需求缺口超过5800亿元,近三分之二的普惠保险需求没有得到充分满足。放在更大的视野里,2023年我国普惠保险保费规模约3600亿元,仅占总保费的7%左右;预计到2029-2030年才能达到近万亿元规模。
缺口为什么这么大?CAFI的判断很直接:62%的普惠保险风险需求,没有获得相对应的保险产品和服务保障。
“最后一公里”不是一层,而是两层。
第一层是物理距离。农村地区、偏远山区,设立网点成本高、需求分散,传统金融机构算不过账来。第二层是供需错配。很多产品还是供给驱动的——把城市里的产品缩小保额、降低保费,然后直接卖到农村去。产品逻辑没变,但客户的风险特征、支付能力、生活场景完全不一样。
赞比亚的教训很有参考价值。他们曾经和邮政合作推出简易寿险,6个月覆盖20多万人,看起来很成功,但不到一年就停了。原因很简单:客户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保险——他们是来汇款的,保险是附赠的,没感知;邮政机构原本以为保险能促进汇款业务增长,实际效果没达到,也就没动力继续推了。
这就是普惠金融最容易踩的坑:看起来触达了,实际上没有真正连接。
五类玩家,各有各的战场
涉农金融不是某一类机构的独角戏,而是一个多层级的分工体系。CAFI在《中国普惠金融发展报告(2023)》“乡村金融”主题中系统梳理了这个生态。
农信社/农商行是绝对主力。
全国农村中小银行约3862家,70%以上的法人机构在县域,营业网点近8万家,涉农贷款余额超过15万亿元,占贷款总额近八成。它们的核心竞争力是"金融+社区"——信贷员走村入户,对本地农户的经营状况、人品信用了如指掌。这种"软信息"优势,大行很难复制。
国有大行主攻规模化业务。
农业银行县域贷款余额近10万亿元、涉农贷款突破6万亿元,创新的"党建+金融+科技"信用村信用户建设模式,被农业农村部列为2024年度金融支农十大创新模式之首。但大行的主战场是县域基础设施、大型农业项目、粮食安全全链条这些资金需求量大的领域。在最基层的小额散单上,效率和成本不如本地机构。
政策性银行补位市场失灵。
农发行聚焦粮食安全和脱贫攻坚重点领域,国开行支持高标准农田和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它们做的是中长期、低收益、高社会效益的项目,用批发资金对接商业性金融机构,间接服务基层。
保险机构正在从“赔钱的”变成“管风险的”。
农业保险的规模和覆盖面已位居世界前列。更重要的变化是方向——中国太保用遥感卫星和AI构建风险监测平台,覆盖全国22个省份600多个县域,江苏的实践显示,采用风险减量服务后受灾损失下降了35%。保险不再只是事后赔付,而是参与到防灾减灾的全周期里。
还有一类“跨界玩家”在用生态破局。
中国邮政依托近6万个综合网点和约40万个村邮站,把保险服务嵌入基层网络,中邮人寿相关业务从2022年的数千万元保费,增长到2025年的8.5亿元,承保人数超过570万。桂林银行的“四个融入、六进村屯”模式、重庆农商行的数字普惠平台,都是用平台化思路重构乡村服务的尝试。
没有哪一类机构能通吃所有涉农金融需求。真正高效的体系,是政策性金融托底、商业性金融分层竞争、合作性金融补位基层、保险和资本市场提供风险分担与资金补充的多层次生态。
做好涉农金融的三条底层能力
CAFI的研究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判断:乡村金融的本质决定了它必须是“双重目标”的——商业上可持续,同时承担服务乡村振兴的社会使命。二者缺一不可。
在这个大前提下,真正能把涉农金融做好的机构,往往同时具备三种能力。
第一, 线下扎根的深度。
农村社会是熟人社会,信任不是一次性交易,而是无数次微小接触的累积。谁能真正沉到村里、走进田间地头,谁就拥有最宝贵的"软信息"资产。这也是为什么邮政体系、农信系统有天然优势——物理网点和基层人员在偏远地区仍然不可替代。
数字技术很重要,但数字技术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问题。信任问题仍然存在,数字鸿沟仍然存在,数据联通仍然面临挑战。数字化必须与线下服务能力共同发展,才能真正发挥价值。
第二, 数字技术的适配度。
技术不是目的,解决业务痛点才是目的。做得好的机构都不是为了数字化而数字化,而是用技术解决具体问题:用遥感解决地块核验,用牛鼻纹识别解决牲畜身份确认,用大数据做批量授信,用参数保险解决定损难和理赔慢。
CAFI与网商银行联合发布的《数字金融助力乡村振兴发展报告》显示,40%以上的县域小微使用过线上贷款。由于申贷便捷、还款灵活、信用放款等优势,数字金融对于提升小额贷款的首贷户数量、满足"短小频急散"的个性化需求,匹配度相当高。
第三, 双重目标的平衡能力。
全球经验都证明,乡村金融不能完全交给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银行。荷兰拉博银行就是双重目标的标杆——起源于农民合作社,如今是全球评级最高的商业银行之一,既不是纯粹的利润导向,又完全按照市场化方式运作,在商业目标和社会目标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
在中国,这个平衡的挑战更大。CAFI在《普惠金融中的政府与市场》报告中提出了一个“不可能三角”:信贷可得性、风险可控、成本可负担,三者难以同时最优。要提高可得性又要风险可控,就得投入更多资源,推高边际成本;要降低风险又要融资成本下降,银行就只能去服务更优质的客户,反而降低了普惠性;要成本下降又要提高可得性,就只能减少风控资源,导致不良率上升。
这就是涉农金融最考验智慧的地方——不是在三个目标里选两个,而是在动态中寻找适合当下的平衡点。
不是“谁能做好”,而是“怎么一起做好”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能做好金融的涉农服务?
答案可能不是某一类机构,而是一整套生态。乡村金融不应是输血式救济,而应成为激发乡村内生动能的造血机制,通过制度创新和市场机制建设实现城乡要素的优化配置。
从这个角度看,涉农金融做得好不好,判断标准可能不是“哪家机构做得最大”,而是三个更底层的问题:
第一,微弱经济的需求有没有被真正看见——不是把现成产品卖下去,而是从农户的真实风险和真实场景出发设计服务。
第二,商业可持续的底线有没有守住——靠补贴能撑一时,撑不了长久,最终还是要靠市场化运营形成正向循环。
第三,人的发展有没有被放在中心——金融服务最终要落到人的能力提升、家庭的金融健康、社区的内生发展上,而不只是贷款数字的增长。
这件事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本文参考了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普惠保险蓄势待发》《中国普惠金融发展报告(2023):乡村金融》《普惠金融中的政府与市场》等研究成果,以及"普惠保险最后一公里"圆桌讨论中的嘉宾观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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