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推开家门,整个人就定在那了。
周桑榆背对玄关站着,身上那件白衬衫刚褪到一半,脊背到腰窝的线条在日光灯下白晃晃的,格外扎眼。
她听见动静猛回头,瞪着我:“看够没有?”
我脑子大概是被门夹了,脱口而出:“还没。”
话音刚落我就想跑。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掌“啪”地拍在门锁上,“咔哒”一声,反锁了。
她没喊也没闹,就站在那看着我。过了半晌,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那你解释一下,这条朋友圈是谁发的?”
屏幕上是我半年前的照片,定位在我从未去过的一家茶馆。我愣住了。
那条朋友圈,我压根没发过。
我拎着半袋垃圾站在玄关,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那个茶馆的名字,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又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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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这间合租屋之前,我没想到会和别人合租。
调令下来得急,公司只给两周时间找住处。
中介带我看了一圈,要么贵得离谱,要么破得没法住人。
最后还是房东苏冬梅阿姨说,她家有个套间,主卧住着个姑娘,次卧空出来,问我介不介意。
我寻思我一个老爷们儿,和姑娘合租,怕是不太方便。
苏阿姨却说这姑娘规矩大,不碍事,她住了快两年了,从没带人回来过。
我听着觉得靠谱,第二天就搬了过来。
搬家的那个下午,苏阿姨帮我搭了把手。
她说话絮叨,跟我交代了一路:“人家周姑娘是个会计,早出晚归的,你动静小点。冰箱贴了标签的你别碰,她有点小洁癖。晚上十点后别用洗衣机,水管走墙,隔音不太好。”她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这姑娘不容易,前年被男人坑惨了。你别多问。”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也没太当回事。
推门进屋,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一块碎花布铺得板板正正,上面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
旁边搁着一张撕了一半的纸片,我低头扫了一眼,模模糊糊看到“法院传票”四个字。
一阵脚步从里屋传出来,周桑榆快步走到茶几前,把那张纸片捏在手心收走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看都没看我,丢了一句:“客厅垃圾记得带下去。”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轻巧,却带着一股明显的疏离。
我没说什么,把行李箱拖进行李进了次卧。
晚上收拾完东西,我拎着垃圾袋下楼。
走到楼道拐角,垃圾桶盖半敞着,里面躺着一团揉皱的纸。
不知为什么,我蹲下来捡了起来,摊开一看,正是那张被撕碎又拼好的传票残页。
有人刻意撕碎过,却又有谁把它拼了回去。
落款人是周桑榆,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
纸上有一行字被水渍泡过,模模糊糊却能辨认出五个字:“连带清偿责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又把纸揉成一团塞回兜里。
上了楼,经过她门口,我放轻了脚步。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天之内我凑不齐,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厨房传来的一点残羹味,觉得这个合租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传票上的字眼。
周桑榆,民间借贷。
我本不是多事的人,可一个独居女人被法院追债追到门上,又被房东说“被男人坑惨了”,心里多少有几分别扭。
我告诉自己别管闲事,可翻了个身,又想起她站在电话前说的那句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着牙才压住的硬气。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周桑榆,疑似被前夫债务牵连。
写完又觉得无聊,删了。
但没睡踏实。
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翻纸页的声响。
她在偷偷查什么东西?
我没多想,灌了杯凉水就回了屋。
合租的第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02
调回本市后,我在公司待得并不舒坦。
销售部氛围一般,报表压死人。
最让我意外的是何建辉,何副总。
他比我进来的年头长,管着财务口子,平时不怎么搭理我们销售的人,但他对我似乎格外热情。
入职第三天,他就叫我一起吃饭,问我在外面住得习不习惯。
我说租了个合租房,他笑了,说年轻人没必要早买房,租房子挺好。
我当时没听出什么。
之后一个礼拜,他接连给我批了几张差旅单,速度快得反常。
我同事私底下酸我,说叶伟诚你是不是和何副总沾亲带故。
我说没有,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有一天,我去人事那边拿一个文件,顺手翻了眼自己的报销流程台账。
上面写着我的差旅费挂在“新项目前期调研”科目下。
那个项目,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而我递上去的那份报告,合同编号前缀跟我看到的完全对不上。
我找了个借口问人事专员:“这个新项目是什么时候立的?”她翻了翻系统:“有个把月了吧,好像是何副总签的。”我笑着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走出门的时候,手心有点发潮。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编号拍了下来,存在加密相册里。
那阵子下班回的早。
有天我从外面回来,进门换鞋,余光扫到窗台边上有一枚硬币,滚到了地面砖缝里卡着。
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翻了个面,是枚一块钱的钢镚儿。
周桑榆刚好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硬币,眼神顿了一下。
我把硬币搁在茶几上:“窗台掉下来的。”她没接话,端了水杯回屋去了。
晚上我在客厅坐着看手机。
她在里面门没关严,传出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我抬起头听了一会儿,那动静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留意了一下她房间门口,地面上干干净净。
我又想起那枚硬币的位置,心说周桑榆这人,不至于连一枚硬币乱放都要在意吧。
可过了两天我发现一件事,那枚硬币我明明放回茶几上了,她下班回来后,那枚硬币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台上多了个纸团,压着纱窗缝隙。
那个纸团明显是用来固定的。
她把我放回去的硬币挪走了。
不只是挪,她还在窗台上做了个记号,通过纸团的位置来判断有没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愣了好一阵,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这个女人的防备心,已经重到了什么地步?
晚上她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嫂子,建哥的账该清了。
她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拿了手机回了屋。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开着火,油已经冒了烟。
我没吭声,走过去把火关了。
她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那顿饭,她没出来做。
第二天冰箱里那格贴了标签的区域,多了几个保鲜盒,里面装着饭菜,标签上写着“公用区勿动”。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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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桑榆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
同一个屋檐下住着,我们的交流基本靠冰箱贴上的留言。
她的字迹很小,工工整整的,“牛奶过期了记得扔掉”或者“水槽滤网今天你清的,谢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也不主动去攀谈,怕被她当成有什么企图。
有一天公司开会,开得晚了点,何建辉叫上我们几个一起出去吃宵夜。
大排档上,他喝了几杯啤酒,脸有点红,忽然转头问我:“你那合租室友,做什么工作的?”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普通人呗,早出晚归的。”他又问:“一个人住啊?”我说:“两个人合租。”他“哦”了一声,没接茬。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话绕了回来:“你这室友,靠不靠谱?上回你说她在什么单位来着?”我有些警觉:“我没说过。”何建辉笑了,举起酒杯:“我也就是关心你,现在合租的坑多,别让人惦记了。”我没再接话,心里却留了个影。
那晚回家,我冲了杯茶坐在客厅。
周桑榆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坐在餐桌旁,见我还在,难得开了口:“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同事聚餐。
她没再问,沉默着擦了一会儿头发。
我本不该把何建辉打听她的事告诉她。
但也许是因为那点说不清的不安作祟,我忽然开了口:“我们公司那个副总姓何,今天问我室友做什么工作。”周桑榆的动作顿住了。
她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腕关节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毛巾放下来,问:“你那个主管,姓什么?”我说:“姓何。”她垂下眼:“何什么?”我报了全名。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说了句“没事”,就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
但我注意到她关门之前,脚步在门口停了两三秒。
那天晚上,我起夜去倒水。
经过她房间门口时,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但我经过阳台时,隐约看到护栏边站着一个人影。
周桑榆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夜风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是在打电话,她只是在看着那个号码。
我也看到了那个号码的尾号,和短信上那个催债的号码是同一串数字。
她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存备注。
站了很久,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个纸条:“昨晚风大,别着凉。”下班回来后,那张纸条还压在水杯下面,被水蒸汽洇湿了边角。
她没有回,也没有丢。
我隐约感觉到,她心里那堵墙,开始有了一道细缝。
04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周桑榆照旧早出晚归,冰箱里的保鲜盒更新得很勤。
周六上午,我在客厅收拾桌子,听到对讲机响。
快递?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是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说是物业的,检查一下燃气管线。
我说行,问了他工号,男人报了个五位数号码。
我放他进来,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敲了敲门。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手上拎着一个黑色工具包,进门就直奔厨房,低头去看燃气灶后面的管线。
他看得很细,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站在客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进了厨房。
灶台、柜子、燃气管线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弯下腰,往柜子底下扫了一眼,墙角的位置,有一个大抽屉被推回去时没推到底。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几张菜谱纸。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被翻过,又把抽屉关上了。
过了些日子我才知道,那天那人进门的一举一动,都在周桑榆回来后被我们俩追溯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后话。
周桑榆那晚下班,在门口换鞋时,忽然弯腰低头看了看鞋柜侧面的位置,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柜脚与地面相接的缝隙。
她的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像在系鞋带。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厨房的方向,很快收回来了。
晚饭后她洗了碗,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客厅各坐各的。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下午有人来说检修燃气。”她抬头看着我:“物业的?”我说工号是五二三一四。
她想了想:“我在这住了快两年,从没见过物业检修燃气。”我说也许就是例行检查吧。
她没接话,回屋前说了一句:“以后再有人上门,你先给我发个微信。”我说行。
她进屋后不到五分钟,门忽然打开了。
周桑榆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了一句:“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说,四十来岁,中等个,不胖,穿灰色工作服,左手腕上有个疤,像烫伤。
她点了点头,关门回了屋。
那晚睡着之前,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把一个细节抠得那么紧,我不信她只是个会计。我翻了个身,没能睡着。
第二天早起,我在鞋柜旁边地上发现了一张纸片,被折了两折。
我打开一看,上面是一行字:“你看报纸吗?附近的超市活动单总是塞门缝里。”我愣了一下,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往前走了两步,门缝下还压着一张超市传单。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保险公司的公函,寄到我前公司去了。寄件人:何建辉。”她的字迹很轻,像怕笔尖划破纸面。
我蹲在门口,捏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
何建辉。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会收到他寄的保险公司公函?
我想起那天他在饭桌上一句连着一句地打听周桑榆的事,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那周桑榆和我合租的缘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说我搬进来,本来就在某个人的安排里?
我拿起手机,翻出何建辉的微信头像,又关掉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找到这个房子的信息,中介介绍来的,可中介当时说的一句话,我一直没当回事。
他说,何总之前打过招呼,说你们销售部新来的小叶还没落脚,帮着找找。
我那时候以为是客套。
现在想想,那家中介公司离我公司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根本不是巧合的路线。
何建辉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到周桑榆的合租屋来?
我放下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块碎花布。
布角被水洇过一遍,干透后留下一道浅色的痕。
这道痕在苏阿姨口中没有答案,在周桑榆的行动里却是明晃晃的。
我踏进了别人的局,而这道局布了好几年。
我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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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我去请了半天假。
那家保险公司在城东老工业区,门牌号早被灰土盖住一半,只剩半边“XX保险”的锈字还在风里晃荡。
铁门半掩,里面落满灰,一片空荡,只剩一个看仓库的大爷坐在门口打盹。
我递了根烟过去,蹲在他旁边聊了两句。
大爷说这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老板跑路,留下几个没结清的账。
我问大爷记不记得法人是谁,他想了想,说好像姓何,开一辆黑色帕萨特,来过几回,每次都在二楼那间办公室待到天黑才走。
二楼落锁,门上挂着蛛网。
我绕到楼后面,从一扇断掉插销的窗户翻了进去。
那间办公室里只剩个铁皮柜,锁扣被撬过,抽屉空空荡荡。
角落里堆着一沓纸,被水泡过又晒干,边缘卷曲。
我一张张翻过去,大多是些没用的送货单。
翻到最下面时,一张黑白复印件露了出来。
是一份担保书,纸张斑驳,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关键词:“小额担保贷款”
“担保人:梁建国”。
我在那个名字下面看到一行手写的日期,用黑色签字笔签的,旁边有个潦草的签名。
这个签名我不认得,可那个字迹横平竖直的撇捺习惯,和何建辉在批报销单时写的“同意”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复印件叠好放进内兜。
出了保险公司的门,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风把烟灰吹得四散。
梁建国。
周桑榆前夫?
那个法院传票上的被告,他前夫?
一个欠债人,一个担保人,一个正失踪的何建辉,一张批得飞快的报销单。
我脑子里嗡嗡的。
那天傍晚我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客厅灯没开。
周桑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封牛皮纸信。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坐下。”我走过去坐下了。
她把那封信用手指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封保险公司的公函寄件,抬头印着那家早已注销的保险公司名号,里面却不是信,只有一张复写的收据流水号。
那个编号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和我怀里那张担保书编号的前六位一致。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查了多久?”周桑榆没回答。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在辨认一件她已翻看过千百遍的东西。
门外的汽车喇叭响了,两短一长。
那是何建辉的车,他送我回来过几次,每次到楼下就是这样按喇叭。
周桑榆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和他什么关系?”她问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却像绷紧的弦。
“他是我领导。”我说。
“那我问你一句话,”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被他安排进来盯我的,还是你自己想住进来的?”我张了张嘴。
答案就在嘴边,可我说不出来。
我没法解释,我是无意中介介绍到这个房子来的,可中介背后那个让我住进来的人,确实是他的分管领导。
沉默让那几秒变得漫长。楼下又响了一声喇叭。她没动,我也没动。就这样僵持着。
后来她先开口了:“我给你看个东西。”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网页,对我说:“你搜搜这个名字,梁建国。”我掏出手机输入,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条法院公告。
我看了几行,觉得脖子发紧。
公告写,梁建国于两年前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涉案金额达三百余万元,其中部分资金经由一家保险公司账户流转。
那个保险公司的名字,和我下午翻窗进去的那家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他是你前夫?”她没回答,拿起茶几上那张收据,又放下来:“钱的去向还没查清楚,连累我的人也不止一个。”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紧了:“你如果还想住在这,就别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走到厨房门口的置物架前,蹲下身,把贴墙的那块地板砖撬了起来。
她拿出一个铁盒又盖回去,动作很快。
那块砖表面看不出一点痕迹,她做这些时,完全没避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告诉我:既然你已经走进来了,就别打算随便走出去。
06
那两天过得有些恍惚。
周桑榆没再主动提起那晚的事,只是偶尔下班早,她会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我路过时,瞥见她在看一个网盘的登录界面,输入了几次都不对。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没问,她也没说。
我们之间的默契很别扭:像两个知道彼此底牌的人,还假装对局很公平。
直到周三晚上,她坐在餐桌前吃一碗面,忽然开口:“梁建国入狱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面但没有往嘴里送:“他说,别信任何人,尤其是你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完她抬眼看着我。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起身走到房间里,拿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屏幕朝她推过去。
上面是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记录的所有报销异常,合同编号,中介的联系方式,何建辉每一次提起她的对话时间。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你自己看。”
她看了很久。
她划屏幕的动作很慢,目光一行行地扫过去。
那几分钟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动着,像在压抑什么。
她把手机还给我,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梁建国说他只留给我一个网盘的账号,密码忘了。”她停了停:“他说密码的提示,在我二十岁那年。”
我看着她:“二十岁那年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拿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网盘的登录页面,账号是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很眼熟。
我盯着看了几秒,猛地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条记录。
何建辉批的那张报销单编号,前几位数字和这个账号一模一样。
那不是一个随机编号,那是某种日期简写。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合同编号,一高一低的抄在记事本上,坐在餐桌前把那几组数字横竖排列。
灯光很安静,屋里只剩纸笔的声响。
排了大概十来分钟,我发现一个规律:这几组数字如果按“年月日”的方式拆开,全部指向同一天。
我抬头看她:“你二十岁那年,是哪一年?”她说了那个年份。
我低头一算,梁建国担保书的签署日期,那家保险公司账户资金流动的首笔入账记录,还有她收到的第一封催债短信的发送时间,都在同一个月里。
她脸色微微变了,站起来去了阳台。
站了很久才回来,她的表情平静下来,像做了什么决定。
她回到桌前,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怎么打过来了?”她说:“罗欣怡,那个文件还在你手里吗?”我听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通电话很短。
她挂断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晚上,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串数字。
为什么何建辉批的报销单编号和梁建国的网盘账号指向同一天?
两个人至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有过交集。
而我和何建辉呢,他是在一年前才被调过来当财务副总的。
这中间,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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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建辉的警觉比我们预想来得更快。
周五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杯茶。
他说:“小叶,最近公司要搞年度审计,你把这台电脑里该备份的备份一下,交过来给他们查查。”我心里猛地一顿,嘴上还是点头:“好。没问题。”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年轻人放宽心,走个过场。”那笑容让我觉得像一条蛇在蜕皮。
我知道他要在审计上做文章了。
那两天周桑榆在家里的表现变得有些古怪。
她不再跟我坐在一起吃饭,也不同我说话。
晚上我回屋,她房门关着,灯也不亮。
我给她发微信消息她也不回,像一下子变回刚住进来时候的陌生人。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第三天清早,我开门出去,台阶上“叮”一声脆响。
一枚硬币从我脚边弹起来,滚了两圈,卡在门前砖缝里。
我蹲下去捡起来。
那是一枚一块钱硬币,侧面很干净,刻着一个细小的字。
我把硬币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下,“周”。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她之前卡在窗台砖缝里的那枚硬币,我们刚住在一起时她拿去做了记号。
她不会无缘无故把硬币丢在我门口。
我抬起头,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动了一下。
她在这个时间出门前投了这枚硬币,卡在砖缝里,我弯腰才能看到。
她不会用嘴说话,她只用了这个动作告诉我:别说话,外面有耳朵。
我的后背“腾”地一下热了。
那天我出门没带手机。
准确地说,我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了机。
手机里有太多和她的聊天记录,不能冒这个险。
我走在路上,心里反复翻搅着这个暗示:出租屋里有监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个上门“检修燃气”的男人装的?
他那个黑色工具包。
我闭了闭眼睛,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我们说的那些话,她拿出铁盒的动静,全被听到了?
傍晚回到楼下,我没有急着上楼,拐到隔壁楼敲了苏冬梅家的门。
她开门见是我,有些意外:“怎么跑我这来了?”我问她:“苏阿姨,你之前有没有给这个屋介绍过维修工人?”她想了想:“没有啊,你屋里的东西坏了不都直接找我?”我说:“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是帮我屋里检查燃气或者线路的?”苏冬梅皱起眉头:“没有。那个小区物业的检修,不归我管。”她停了停,看着我:“怎么啦?”我犹豫了一下,只说:“没什么。屋里有人来安过天然气报警器,我问是不是您安排的。”她摇了摇头:“我没安排过。”
我站在她家门口,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苏冬梅又说了一件事:“那个何经理倒是来过几回,跟我说是帮你送材料。有一回他自己拎着个工具箱上楼了,我还纳闷,送材料要带工具?”她絮叨着说了几句,我越听心越沉。
她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和车牌。
何建辉亲自来“送材料”,不止一次。
我谢过苏冬梅,走到楼道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上楼。
进门的时候,周桑榆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面。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藏着话,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晚上吃的什么?”我愣了下:“还没吃。”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火,又做了一碗面。
端过来搁在我面前。
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多话,自己去收拾东西了。
我低头吃着那碗咸淡适中的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碗面比面本身重得多。
晚上临睡前,她在门缝底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如果你信我,明天中午去城西老电影院门口等我。”纸条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折好,压进枕头底下。
熄了灯,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这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长了耳朵。
而她愿意冒险递出那张纸条来,也许是她这辈子最近一次相信别人。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间空屋子里。
墙上有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回头冲我笑了笑。
我没看清那张脸。
醒了过来,听见窗外下起小雨。
我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08
次日中午,城西老电影院门口。
那地方早就倒闭了,门口贴满回收手机的小广告。
我站在台阶下,等了大约五分钟,周桑榆从公交车上下来,撑着把素色雨伞。
她今天穿了件旧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像个去买菜的人。
她没跟我打招呼,径自走到影院旁边一家卖豆浆的小店。
我跟了进去。
小店角落里有张空桌,她坐下,我也坐下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只输入了半行字:“我说你听。”
接着她开始用极低的声音讲述。
梁建国结婚前,曾经定制过一面衣柜镜。
他说是朋友送的,但跟她说是定制的。
婚后一年,梁建国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总接一些来路不明的“外包合同”。
直到他出事之后,她搬进现在这间合租屋,那面镜子被原样搬了过来。
她在某一天打扫时发现,镜框背面的封边条,破损程度和其他三面不一致。
她撕开那一截封边条,看到里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形片状物。
她没动它,又把边条原样贴了回去。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窗外的雨。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豆浆握在手里,凉了也没喝。
她停了停,又说:“那东西一直在那,我猜他现在也还在听。”我没再说话。
她看向我:“你们公司那个审计,什么时候开始?”我说周一。
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买单。
走到店门口,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如果他要用审计把你拉进去,你记住一件事。账面数字是平的,但流水不会撒谎,你只查账户最后流向谁的名下。”我看着她撑开伞走入雨中,背影细细的,在雨雾里晃了晃就没了。
下午我回公司把电脑里的资料备份了一份,又把近三个月的报销审批记录全部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何建辉的路数我大概摸到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扛事的人,所有账目最后都会指向我的名字,让我背锅。
我现在需要的凭证只差一步:证明确有这笔资金的最终流向。
周六傍晚,周桑榆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在客厅里擦鞋。
她忽然高声说了一句:“你这双鞋该换了,都开胶了。”我附和了一句:“是啊,周末去买。”她走到客厅,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一只马克杯,来回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说:“明天下午两点,他想约你见面?”我说谁?
她说:“罗欣怡说何建辉找她打听过你。”我手里的鞋刷停了。
她说的那杯茶,我喝到一半发现杯底有一根细丝。
她当时顺手把杯子接过去,说帮她洗一下。
那是她放的引线。
有人来屋里动过杯子。
她不仅知道屋里被监听了,她还在利用那个监听设备反向误导对方。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刚搬来时中介发给我的那些信息。
看完那条消息,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中介说“何总的意思是让你住得离公司近一点,方便通勤”。
何建辉安排我住进了周桑榆的合租屋,而我所有报销单上都挂着他的审批签字。
也就是说,我一直是他选择的那根杠杆。
杠杆的长度刚好够到他需要计算的距离:将我架设在这里偷窥周桑榆的一举一动。
那晚我失眠了,脑子里有许多念头在翻滚。她说的那句“别信任何人”,指向的到底是谁?是梁建国?还是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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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日傍晚,我在出租屋楼下的超市门口等周桑榆。
她下班回来,提着一袋蔬菜。
我走过去帮她拎,顺手递给她一张纸条:“何建辉知道我们在查他了。”她低头扫了一眼,把字条揉进衣兜里,没吭声。
我们一起上楼,在电梯里,她忽然说了句:“我二十岁那年的事,我记起来一点。”我偏过头看她。
她说:“那一年梁建国第一次带我出去吃饭,介绍他认识一个叫老何的人。那人比我大不了几岁。梁建国叫她嫂子。”那个人,十有八九是何建辉。
她停顿了一下:“梁建国说,老何和他合伙做点小生意。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一起做的第一单生意,就是那家保险公司。”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
门锁打开的那一瞬,她在玄关间停顿了两三秒。
她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客厅,然后快步走到衣柜面前,伸手摸了摸镜框边条的位置。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嵌入封边条的边缘,轻轻提了一提。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变重了。
封边条开了半寸,里面隐约露出绿色的细碎线头,是那枚小元件的残留。
那个黑色小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她没出声,把那截边条按回去,转身对我笑了笑:“今天吃什么?”
那一刻我明白,何建辉已经开始收网了。他取走了窃听器,说明他不再需要继续通过我们的对话获取信息,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周一早上何建辉召开了管理层会议,宣布在例行审计中发现销售部门有笔项目资金未入账。
他在会上点名要求财务配合彻查,又把叶伟诚的名字连同“相关责任人”一起提了出来。
我坐在座位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身上。
会后何建辉单独把我叫进办公室,语气很轻,“小叶,你最近人心浮了,是不是房子出什么问题?”我没接他的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别自己扛。”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他所有关心的背面是什么。
他在等我开口提到周桑榆。
我没给他话头。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绕到老城区一家网吧。
我用一个旧注册的邮箱,把自己手机云端备份了快三年没打开过的一个存档文件夹下载下来。
手机换了三四部,有些文件是我当年懒得清空一直留下来的。
文件夹里有一个备忘录,时间戳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里面的内容只有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阵。
那是梁建国担保书编号后面附带的那组账号去除了首尾后剩下的部分,和周桑榆给我的网盘账号排序刚好对得上。
我把那串数字发给周桑榆,她那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了两个字:“成了。”她打开网盘了。
下班后我回家,她坐在客厅沙发等我。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网盘文件夹平平整整地排列在屏幕上。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张扫描件,每一张都是一份合同。
纸张边缘泛黄,角落里都盖着那家保险公司的章。
我一张张翻过去。
这些合同里有一份采购协议,采购方是那家保险公司,供货方正是我们公司。
合同底部的签名栏里,写着何建辉的名字。
到了第二页我愣住,那页合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的是“实际收货方”。
空栏处填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周桑榆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那份合同从纸张痕迹来看签了不止一年,可我在这家公司工作总共不到一年半,这份合同却用的是我入职前的旧工号。
何建辉从很早之前就盯上了我,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早。
他准备好了一份合同,把我的名字填了进去,填的是未来时态。
10
何建辉是在第三次做完笔录之后,才被正式带走的。
起因是那十几份扫描件经过司法鉴定,笔迹一致,时间戳完整,资金流穿透后去向明确。
公司报了警,警方在第三天的夜里把何建辉从家里带走。
我没有去现场。
周桑榆也没有。
那天下班回来,她把那面衣柜镜的边条彻底撕开,把里面残留的底座碎片放进一个密封袋里。
房东苏冬梅知道后,叹了几口气,说当初真不该不听老话,招人住了个不安分的进来。
苏冬梅后来主动替我们作了证。
何建辉做过的一些手脚,虽然不能全部定罪,但那份证词让案卷更扎实了。
何建辉被带走以后,公司张罗着重组财务部门。
我上报了几次材料,又做了一轮笔录,最后被定性为“管理配合失察”。
没有给处分,但调令还是下来了,调我去邻市的分公司,报道期限规定得死死的,两周。
我开始收拾行李。
周桑榆没有刻意躲着我,但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她帮我拖了一次纸箱,那个箱子太重,她搬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躲开。
她站稳之后,松开手,低声说了句:“以后一个人住,门口记得放个鞋垫。”
搬走那天是个周六。
我约了一辆小货车。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加两个纸袋,比她当初搬进来时还少。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我搬完了,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瓶身还有一股淡淡的冰箱味。
她没说话,眼垂着看地面。
我喝完水,把空瓶捏扁丢进垃圾袋,说:“走了。”她也只说:“好。”
我把最后一只纸箱抱下楼放上车,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上楼。
我掏出钥匙开门。
她还站在原处,像一个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影子。
我没进屋,只站在门口对她说:“那枚硬币我拿走了。以后还你。”她愣了一下,说:“什么硬币?”我笑了笑:“你心里清楚。”她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看到的她的最后一个表情。
半年后,我在邻市的更衣柜里无意翻到一件许久没穿的外套。
伸手掏兜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枚圆圆的硬物。
我摸出来,还是那枚硬币。
可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放进了钱包夹层里。
硬币的边缘被人用透明胶包了一圈,贴在柜子最内侧的角落,我搬过来大半年从未打开过的角落。
我把硬币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七个字。
我站在更衣柜前,把那枚硬币攥在手里看了很久,指尖沿着那七个字的笔划慢慢抚过。
我没让你走,你先别回来。
我靠在柜门上,低头看着那枚硬币,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是另一个城市的黄昏,楼下的街道有些拥堵。
我似乎闻到了那间合租屋里她做的面汤气味。
我把硬币收进口袋,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买票回去。
只是把它小心地放进衣服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有些话不必急着问,说了,早晚会等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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