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的AI风险观

最近，美国围绕AI安全和是否应当放慢发展速度展开了不少讨论。各方纷纷表态，国会提出了多项相关法案，纽约州总检察长Letitia James牵头的跨党派联盟近日也致信众议长Mike Johnson、参议院多数党领袖John Thune及两院民主党领袖，要求对模型进行强制安全测试和减速。但从白宫和联邦监管机构近期的公开表态看，特朗普政府对怎么看待AI风险、应当采取什么措施，似乎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目前白宫的态度总体上感觉是：不否认AI有风险，但不认为这些风险已经严重到必须限制整个行业的发展速度。对于Anthropic等企业提出的减速要求，白宫的态度是：如果你认为自己的模型不安全，那么你可以先停下自己的研发项目，不需要等政府要求所有企业一起停。如果出了问题，有现成的法律和执法部门可以追究你的责任，比如司法部。

这一判断建立在联邦政府近段时间以来官员们的对外表态上。例如，9月20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Michael Kratsios在接受福克斯采访时说，企业如果觉得自己的技术不安全、不应该推出，可以自己先停下来，“不需要有人强迫你这样做”。他同时表示，美国政府已经有处理相关问题的工具。

Kratsios所说的现有工具，应该是指2026年6月2日的AI行政令。这个行政令要求评估前沿模型的网络能力，并安排政府和开发者在自愿合作的基础上提前开展评估；同时要求司法部优先运用现有联邦刑法，处理利用AI非法访问或破坏计算机系统等行为。但行政令也强调，这些安排不能变成要求企业先取得政府许可、才能开发或发布模型的前置审批。

联邦监管层面的顾虑，还包括安全协调对市场竞争的影响。9月15日，FTC主席Andrew Ferguson在乔治敦大学的一场活动上表示，企业一边要求增加监管，一边要求获得反垄断豁免，会让他担心这些安排抬高市场门槛，使现有大企业更难受到新竞争者的挑战。不过，他明确说这是个人意见，也没有直接点名Anthropic。

9月25日，Ferguson又在路透社活动上谈到了AI安全责任问题上，反对把AI智能体说成一个有自己意志、突然摆脱控制的独立行为者，认为AI能够自主执行任务，不意味着背后的人和企业就可以免责。他举例说，有些企业声称系统失控了，但事后查看记录，发现系统其实是在执行收到的指令。因此，Ferguson主张优先使用现有法律处理AI带来的问题。例如，如果企业没有依法披露数据泄露，FTC已有的相关执法权限也可能适用于AI开发者；如果企业在AI产品的安全性、能力或风险方面存在欺骗性或不公平商业行为，FTC同样可以依据现有消费者保护权限介入。

有意思的是，拜登政府时期的前FTC主席、现任纽约市经济发展公司主席Lina Khan，在9月17日上午接受采访时，也表达了与现任FTC主席Andrew Ferguson部分相近的看法。

Khan并不否认近期AI智能体事件暴露出的安全问题，但她对由几家头部AI公司共同决定“减速”、再由政府给予反垄断豁免的做法保持警惕。她的基本观点是，如果一家实验室认为自己的模型发展得太快或者不够安全，本来就可以自行放慢开发和发布速度，并不需要反垄断豁免。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几家最大的AI公司必须坐在一起协调发展速度，以及为什么政府需要为这种协调提供特殊的法律保护。

Khan在责任问题上的思路也比较接近Ferguson。她反对把AI描述成一个脱离现有法律的特殊领域，认为消费者保护法、反垄断法、产品责任制度、反歧视法以及计算机犯罪法律在监管AI方面仍然管用，监管和执法机构可以先利用这些工具调查实际发生的事件。对于近期OpenAI智能体等事件，Khan认为可能涉及现行法律上的责任，应当先调查，而不能因为行为是由AI智能体执行，就把它放到现有法律之外。

与此同时，特朗普阵营据说开始把Dario Amodei的安全主张作为政治攻击对象。 Axios9月24日披露，一份由特朗普的政治顾问撰写的材料本周开始在白宫内部流传，把有效利他主义描述为建立了“AI-doom pipeline”，并把Dario Amodei和Anthropic总裁Daniela Amodei的关系称为“The Anthropic knot”。一名匿名的政府关系人士还把Amodei的路线描述为和“America First”相冲突。据报道，特朗普打算9月27日晚在白宫和Amodei一对一用餐，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况。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特朗普本人的表态。最近他在联大的讲话和在中美元首会晤前后对媒体的表态，都谈到了AI问题。

首先是关于AI发展，特朗普明确表示美国不会给AI“踩刹车”。他承认每一种新技术都会带来挑战，但认为有关AI可能导致人类毁灭、机器人失控等警告，跟有关全球变暖、“通俄门”这些说法差不多。AI带来的变化可能超过工业革命和互联网，美国将鼓励而不是限制“超级智能”的发展，同时通过司法部等执法机构处理相关问题，并以安全、负责任的方式推进。

关于中美AI竞争，9月24日会晤前，特朗普就在Truth Social表示，AI将是重要议题，但“I want to leave it exactly where it is”，并称“这也是中国的立场”“我们的护栏是司法部”。在会晤后，他又对媒体说：美国目前在AI领域大幅领先，并希望继续保持这一优势。中美元首实际上没有花很多时间讨论AI，自己也“不愿意整合”（not integrate），因为美国处于领先位置，“领先的时候，就不会彼此开放”。美国领先中国至少一年，也可能是一年半甚至两年，因此“不打算开放”。不过，特朗普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所说的“integrate”和“open it up”具体是什么意思，指哪些技术、能力或合作形式。

感觉特朗普其实已经说得挺清楚了：AI就是继续猛发展，美国绝不能自己踩刹车，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对中国的领先，什么“AI会不会毁灭人类”、要不要大家一起减速，在他看来基本都是胡扯。真出了可能影响两国的AI安全大事，中美可以通过热线及时沟通事故、风险和误判，防止因为一个AI事件最后搞成国家安全危机，但不可能跟中国在AI上搞更深的合作，技术和产业上还是各搞各的。芯片、算力这些真正决定美国AI领先优势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中美开始AI对话就有一丁点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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