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春天,是从母亲的一句话开始的。头天田埂上还光秃秃的,她出去转一圈,回来说,地菜起来了。我们那儿管荠菜叫地菜。
它贴着地皮长,叶子带锯齿,混在枯草里,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可母亲看得见。她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朝坡上一望,就知道哪一片肥,哪一片还早。
她挖地菜用一把小铁刮子,柄是父亲用旧镰刀把改的,磨得发亮。篮子是竹的,边上豁了一块。
她蹲下去,刮子贴着根一撬,一棵完整的就起来了,抖抖泥,码进篮里。她说,贴地皮长的最肥;开了白花的就筋了,嚼不动,不摘。
我跟她去过几回。我坐不住,挖两棵就跑去逮蛐蛐、折柳条、追着风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母亲不喊我。她一个人蹲在地里,不慌不忙,等我玩够了回来,篮子已经满了小半。她说,地菜好,你今天剜了它,过几天它又冒出来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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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回来的地菜,母亲坐在门槛上择。枯叶黄叶一根一根去掉,根须却不剪。她说,地菜香就香在根上,斩了根,就少了一半味。
母亲说,地菜要经了霜才甜。落雪前剜回来的,比开春的还甜些。我起先不信,后来生嚼过两回对比:霜前的发苦,霜后的回甘。
她说,庄稼都是这样,冻一冻,甜才往里走。那时候我嫌地菜有股土腥气,不肯多吃。母亲有办法。她把地菜焯水,剁碎,拌上一点肉丁,包成包子。
皮擀得厚,馅塞得足,出锅我一口气能吃三个。她看我吃,自己不急,说,鲜的东西不用搁味精,地菜自己就是鲜的。
到了三月初三,家里要煮地菜蛋。老话说,三月三,地菜当灵丹。母亲不一定真信,但每一年都不落。
她挖的是带根带花的老地菜,连根须一起洗净,铺在锅底,鸡蛋卧在上头,添水没过,烧一大锅。父亲坐在灶口添柴。
锅一开,满屋子都是青草熬出来的清气。她一人分一个,说,吃了,一年头不晕。我们坐在门槛上剥蛋,她剥得最慢,小口小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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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菜老了,母亲就不挖了。她说,让它们结籽,落了土,明年还长。地边那一小片,年年都冒出来,从没断过。
后来,我到了城里。母亲来住过两个春天。她在小区草坪边上认出了地菜,蹲下去就挖。我说小区打没打过药,说不准。她说,冲三遍水,怕什么。
我儿子那年四岁,跟在她后头。她教得比我有耐心:这是地菜,这个不是。老太太的腰弯下去,半天不起来,孩子喊她,她应一声,手上的活不停。
今年三月我回老家,进了村没先回家,先绕到田埂上去,学着她的样子,用一片碎瓦撬了几棵。挑来拣去,还是挑得不好,老的嫩的混在一起。
我进门喊,妈,地菜。母亲从灶屋出来,接过去翻着看了看,说,肥。那天的地菜煮鸡蛋,是用我挖的地菜煮的。
母亲把剥好的那个鸡蛋,塞到我儿子手里。她说,吃了,一年头不晕。这话她说了一辈子,我信了很多年,现在还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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