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了五年，这本绝版书终于重生了

《狂风乍起：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出版有阵子了，作为责任编辑，一直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2021年10月我写信给姚丹老师表达想要推动这部旧作再版的愿望，到今年8月修订版上市，五年时间，出版过程几度波折，险些胎死腹中，我常感无奈，又时时被一种责任感、信念感鼓动。之前设想过拿到样书时会有怎样的兴奋，但真拿到手，却又出奇的平静，或许接近大学毕业时的感觉？

遭遇好书

我知道西南联大，大概是源于岳南的畅销书《南渡北归》，厚厚三大册，以西南联大为主轴，串联起晚清至民国知识分子的生活与命运。如今我对这套书持非常保留的看法，但它对当时的我确实起到了某种“启蒙”的作用，烽火年代的文化“奥德赛”，中国群星闪耀时，令人澎湃。我后来大学选择中文作为专业，兴许也与此有关。

《南渡北归》三部曲，记得是高中时候在新华书店买的，花了不少零用钱

2021年，杨潇的《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出版，我第一时间就读了。《重走》虽是非虚构作品，但在史料搜集和吸纳前人研究成果上下了很深的工夫，这从每一章后附录的大量参考文献就可以看出。循着杨潇提供的书目，我又陆续看了不少联大研究的著作。在这过程中，我找到了《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

书绝版了很久，网店都有些溢价。很快我就被吸引了，流畅的叙事性、丰沛的情感以及敏锐的文学触觉，行文摇曳多姿，丝毫没有学究气。当时正值社里规划年度选题，我决定推动这部书再版，迅速给姚老师写了一封邮件。在信中，我这样写道：

在从事了几年编辑工作之后，有心为联大历史的普及乃至其精神的传承做一点微小贡献。为此，我查阅了更多的研究著作以及相对通俗的作品，也阅读了相当多联大的文学作品。在我眼中，《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是一部趣味性和研究性并重的作品，值得再次隆重地推荐给读者，如果能成为这部著作“重出江湖”的“推手”，将是我职业生涯值得记上一笔的成绩。

姚老师很快给我回信，彼时她刚刚做完一场手术。我们像师生一样聊起了联大和联大研究，当然，还有修订再版的可能性。这坚定了我的信心。

回顾第一次申报选题的情形，真是忍不住嘲笑自己当时“想太多”。为了让选题显得“像那么回事儿”，我写了一份包含再版鹿桥《未央歌》、易社强《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姚丹《西南联大历史情境中的文学活动》三部作品，乃至编撰一部西南联大文学作品选的计划书，而几乎没有考虑可行性，结果自然是被“排队枪毙”了。

几部我收藏的联大题材著作

第二年，恰好编辑中心在筹划 “批评家”产品线，着眼于兼具学术性和可读性的批评类作品。天时加地利，这次做了充足的准备，终于过了选题。

漫长的修订

老书重版，当有新面貌。

我与姚老师商量，将原书名作为副书名，既是纪念，也是因为它很好地概括了本书的内容和方法论；而另起一个更为抒情的主书名。当我提议“弦歌不辍”时，姚老师说这部书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破除对联大的浪漫化想象：“弦歌不辍”固然不是假象，但绝不是全部。我深以为然，又提议从联大师生冯至、穆旦们的诗歌中寻找合适的意象。过了几天，姚老师很高兴地告诉我，她想到了“狂风乍起”，来自冯至于联大任教时创作的《十四行集》的第一首，“我们准备着深深地承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 狂风乍起”。在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每每讲起这一首诗，台下的年轻学生们总是触动于诗中呈现出的一种生命的沉潜与勃发。我也喜欢这四个字的动感，恰是属于年轻人和创造者的斗志昂扬。

冯至写于联大期间的诗集《十四行集》，一九四二年于昆明出版。《狂风乍起》对这部诗集有十分精妙地解读。

另一个新面貌，是内文的全面修订。书稿完成于上个世纪末，彼时联大研究尚未成为热点，史料的整理、出版都处在很初级的水平。姚老师细致扒梳了海量的档案、报刊、回忆录等，从中织就了联大丰盛而芜杂的历史图景。为了核查各类原始资料，我可谓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浙江省文献信息资源共建共享网自然不用多说，收录近现代报刊资源的“全国报刊索引”“中国历史文献总库”“大成老旧刊全文数据库”“国家图书馆民国资源库”等等，我更是用得炉火纯青。记不清有多少时间，为了核对三五个字，在密密麻麻、污损严重的竖排文字中耐心求索。联大学生赵瑞蕻的诗歌《昆明底一个画像——赠新诗人穆旦》发表于昆明《中央日报》的《平明》副刊，该报并未充分电子化，我寻遍资料库而不得，只能花点小钱，通过国家图书馆的微缩文献传递服务拿到了新鲜制作的电子文件。有些材料网上找不到，只能去图书馆现场查阅。也记不得多少次，我带着稿子在浙江图书馆、杭州图书馆坐了整个下午。

（一小部分）参考书

由于种种原因，内文的论述修订不多。在再版后记中，姚老师坦率地承认自己“有心无力”，并用很大的篇幅梳理了新世纪以来联大研究的代表性成果。但是，姚老师在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况下，仍然接受我的提议，写了长达五千字的“尾声”，讲述联大解散之后，天地玄黄之际，书中最为重要的几位主角穆旦、汪曾祺、冯至、沈从文、朱自清的选择与承担。这个尾声使得全书的结构更为完整，进一步提升了文学性。我尤其不能忘怀的，是尾声中写到沈从文撰文悼念朱自清，他回忆起在昆明时，看到朱先生挣扎着从病床上站起走到窗户边的“憔悴清瘦的影子”，是为“不毁灭的背影”。我想，不仅是朱自清，联大在人们心中留下的也是“不毁灭的背影”。

千呼万唤

修订的工作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年多，到了2025年下半年，终于敲定。但在申领CIP时，却遇到了不少波折。反复地提供和修改材料，不知道进行了多少轮。所幸在几位令人尊敬的老师的“保驾护航”下，总算过关。此时已经到了2026年3月。

拿到“通行证”后，我才敢投入封面设计。我最初的设想，是希望书封呈现出充分的历史感，直白地说，就是类似“汗青堂”系列的风格。设计师在与我充分的交流后，制止了这一设想。他说，联大留下的影像资料大多素质不佳，强行使用的话，很可能做得像“包销书”。我隐约也有这样的担忧，索性就让他自由发挥。最后的成稿令我十分满意，设计师也说这是他今年本土原创中最满意的一个方案。我喜欢它呈现出的风云际会、群星闪耀的流动感，对书名、对冯至诗句的呼应，虽然没有出现任何典型的联大元素，却恰如其分地还原了那个时代的浪漫、热烈与躁动。

与设计师畅聊美好的设计

临门一脚时，姚老师提出希望能增加一些联大照片，以更好地呼应书名中的“历史情境”。其实在编书时我也想过，但苦于无人帮助，对网上流传的联大照片缺乏辨别真伪的能力，只能作罢。姚老师为我找了一个帮手，民国学人影像、史料研究者徐自豪老师。徐老师为郑绩《她们的西南联大》一书做了系统的图片搜集、辨别工作，他慷慨地给予我个人的收藏，还帮助我找到了质量更好的图片，为书增色不少。

新版比初版本多了23幅照片

同样不能忘记的，是钱理群教授（他也是姚丹老师的导师）在高年之际为这部书慨然赐序；易彬教授撰写了富有学术性的推荐语，还在私信里称赞我“干了一件很漂亮的事”；徐自豪老师也在很多场合热情洋溢地推荐这部他眼中可以“传世”的著作。这些都令我感激，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部书就是一部“有情”的书吧，写给所有求知识、爱自由的人。我在豆瓣短评上这样写道：

一部堪称“优美”与“个性”的著作。最令我动容的是一种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深切的同频与共鸣，这点不会随着史料的丰富与范式的更新而过时，而是历久弥新，提醒我们都是活在“有情”的脉络中，彼此相依。

经典不是一夜之间诞生的，在它成为经典的过程中，有无数编辑的接力。我当然不敢自诩慧眼识珠，但我相信，在后来人的擦拭中，这部著作会变得越发闪亮。而此时此刻，我大概可以拍拍胸膛，对五年前的自己说，出版这部著作，“的确是我职业生涯值得记上一笔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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