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极远处有一处汤谷，谷上有扶木，十个太阳在水里洗过澡，九个歇在下枝？

汤谷：太阳每天到底从哪儿升起来

　　本文讲汤谷。《山海经·海外东经》写东方极远处有一处汤谷，谷上有扶木，十个太阳在水里洗过澡，九个歇在下枝，一个歇在上枝，然后一个一个升上天去。同一条水，在《大荒东经》里叫汤谷，在《大荒南经》里叫甘渊，在《楚辞》里又叫咸池；太阳在那里洗完澡怎么走，各书各有一套说法。本文把几部古书写汤谷的段落摆在一处，讲古人为什么要给太阳安排一个洗澡、上树、登程的早班，讲这处水面为什么被安在东方尽头，也讲「旸谷」与「汤谷」这一字之差的来历。凡材料不足、说法不一的地方，本文都直接标出。

一、书上只有三句话，写的是太阳的早班

　　《海外东经》里关于汤谷的记载很短。它说汤谷之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又说那一带有十个太阳在水里洗浴，九个歇在下面的枝上，一个歇在上面的枝上。地名、一棵树、十个太阳的次序，说完就收笔。

　　这段文字里其实有三件事：一个叫汤谷的水，一棵叫扶木的树，十个太阳轮流上下枝。三样都写得很具体，却没有一样写出个头尾——谷有多深、树有多高、为什么偏偏是十个太阳，书里一句都没有交代，只留下一个摆好的场面。

　　先说「汤谷」这个名字。汤是热水，谷是水道。一处冒着热气的山谷，或者一片温热的海湾，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它后来与太阳连在一起，读起来就像一个大池子，是专门腾出来给太阳洗去一夜晦气的地方，池边还长着一棵树。

　　「一日方至，一日方出」八个字最要紧。前一个太阳刚回来，后一个太阳已经出去了——中间不留一点空当。太阳不是一个一个地轮着歇，而是到与出叠在一起，地上的天光才接得上。这一句写的其实是早班的交接。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山海经》写别的水，多是写它从哪里发源、往哪里流去、水边有什么草木怪鱼，句句是地理；唯独写汤谷，通篇围着太阳转。同一部书里同一类事物，写法差得这样远，本身就透着这处水不是寻常的水。

　　至于十个太阳为什么住在一棵树上，书里没有一个字解释。后人替它补过许多理由：有的说是为了排班次，有的说是为了照五行，有的说是古人以十日记旬的老办法留在了神话里。这些补充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漏洞。

　　但是得说清：《海外东经》写这一段，用的是记物的笔法，不是讲故事的笔法。它只是把东方尽头有什么，一样一样报下来，报完就走。后人读出来的那些「安排」与「秩序」，是后人自己一层层补上去的，原书上并没有。

　　还有一处容易看漏：这段文字里没有一个人。没有神，没有帝，也没有一个给太阳点名的人。只有水、树、光。这种没有一个主角的写法，在后世的太阳故事里几乎见不到了——后来的书总要给太阳配上一位母亲、一位驭者，或者一位君主。

　　这种干净也有好处。正因为原书什么都没多说，后来的人拿它做什么都行：说它讲班次的可以，说它讲五行相生的也可以，说它是十日记旬的老说法留在神话里的也可以。一处文字写得越简，能装进去的东西反而越多。

二、谷、树、鸟：日出的路上有三样东西

　　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在古书里不止一个名字。《大荒东经》写作汤谷，《淮南子》写作旸谷，有的本子又写作阳谷。同一个地方，字面换来换去，说的都是同一回事：东方尽头那一处水，那一片最先亮起来的海面。

　　这里要分清一对字。旸是日出、明亮的意思；汤是热水。两个字字形相近，读音也不同，古书传抄的时候最容易混。究竟哪一个是本来的写法，历代说法不一，材料不足以定，此处存疑，只把这两说并记下来，请读者自己再看。

　　三样东西之中，树的名字最热闹。同一棵扶木，后世又叫扶桑。《楚辞》与汉代人的注里都称它扶桑，《淮南子》也照此写。到这一步，「汤谷—扶木—太阳」这一组，慢慢固定成了「旸谷—扶桑—日出」的一套成说。

　　为什么太阳上树，这个安排值得想一想。树是往上长的东西，一株大树，树冠高过四周，太阳在上面歇脚，等于站在一个登高的台子上。树在古人心里的用处，不只是木材，它还是离天最近的那样东西，也是能通天的那一样。

　　太阳与水的关系，又是另一层讲究。光从东边起，东边是一天里最先亮的地方；水往低处流，能盛住光，也能盛住刚从夜里出来的那点暗。树在谷上，日浴于谷中，水、木、火三样摆在一处，是照着一套顺次排下来的。排得整不整齐，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海外东经》只记树与十日，《大荒东经》却多写了几句，说扶木「高三百里」，那里的太阳都由乌驮着，一只一只地起飞。同是写这棵树，一处只说它在那里，一处还要写明它有多高、太阳又怎么走。

　　三百里这个数目，当然是虚的。凡是量不清的东西，古人往往就用一个大数来写，写大了显得壮观，也没有人真能去量。读这一类数目，要看的是它想说明什么——说明这棵树极高，高到足以当作太阳歇脚的驿站。

　　再说那黑乌。《大荒东经》里说太阳「皆载于乌」，意思是每天升起来的太阳，都由一只乌背着走。鸟能飞，光也会动，两样凑在一处，太阳便从「天上自然有的」变成了「有谁驮着走的」。后来把乌说成三足，是汉以后又添上去的一笔。

　　谷、树、乌三样齐了，日出的路就有了一个样子：从水里上来，在树冠上歇一歇，由鸟背着往西去。样样都是亲眼见过的东西，凑在一处就成了神话。古人并不是凭空编，他们是拿见过的物件，去安置没见过的那件事。

三、同一处水，不同的书给了不同的名字

　　汤谷这件事，《山海经》自己就没有说全。《大荒南经》里另有一处写得极近：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一位名叫羲和的女子，正在甘渊里给太阳洗澡；同一条记载里还说，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前后生下了十个太阳。

　　这是第一处对照，同题异书。《海外东经》写的是汤谷，写的是十个太阳、一棵树；《大荒南经》写的却是甘渊，写给太阳洗澡的那位母亲，树不见了。同是一天里的事，一处有树没有母亲，一处有母亲没有树。

　　两处不是一条记载，也不是一个人的手笔。《山海经》成书非一时一人，《海外》《大荒》各是两套来源，各说各的东方。后人把它们并在一起读，才生出「母亲在汤谷的树下给十个太阳洗澡」这样一个画面——这个画面很好看，却不是原书上的话。

　　《楚辞》又给这处水起了第三个名字。《离骚》里说「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把咸池与扶桑摆在一句诗里：先让马在池边喝水，再把缰绳系在那棵大树上。诗写的是诗人自己上天远行，汤谷就成了他歇脚的第一站。

　　到了汉初的《淮南子·天文训》，这一处水被重新排了次序。那一篇写太阳一天的行程，从旸谷出发，在咸池洗浴，拂过扶桑，一路经过曲阿、曾泉、桑野、衡阳这些地方，最后没人于蒙谷。扶桑在整条路里只占一站。

　　这又是一处对照，落在前代与后代之间。《山海经》只记「有树」「有谷」，不记时辰，也不排站次；《淮南子》却把日出到日落切成了一串地名，像给太阳画了一张行程表。同一个太阳，一处只记它住哪儿，一处连它几时到哪儿都写上了。

　　两张行程表还互不相同。《淮南子》里太阳从旸谷出发、在咸池洗浴，是一路往西，不必上树；《山海经》里太阳先在树上分上下枝，再一个一个出行。一处是线，一处是班次。两种写法，其实是两个时代对同一件事的不同安排。

　　这里还要说一句：这几部书谁先谁后，并不清楚。《山海经》成书非一时，《楚辞》的时代早于《淮南子》。《淮南子》里的哪一句是承自前书、哪一句是它自己添的，材料不足以坐实。此处存疑，只能说它们各记各的，彼此有重合。

　　把这四处并起来看，就看出汤谷的分量不在那条水本身。它先是一处谷，后来成了一个池，再后来成了太阳行程里的一站；名字从汤谷换到甘渊、咸池、旸谷，写它的书换了一部又一部，东方尽头那处水却始终留在纸上。

四、太阳从哪里升起，其实是在问时间从哪算起

　　汤谷这一处水，后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它先被用来指东方极远的方位，再被用来指日出本身，到后来，人们看到东方、看到天亮，往往就会想到「汤谷」这两个字，而那处谷究竟在哪里，反倒没有人再去追问了。

　　这里可以做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官家管时间，靠的是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祭天、什么时候朝会，都要照着历书上的日子来定，分寸不乱。民间过日子，靠的是日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同一轮太阳，一边是历法上的一个刻度，一边是一天作息的起止。

　　汤谷在这两套说法里都有位置。它既被用来定「日出」这一时刻的方位，也被编进太阳出行的那套行程里去；历官要用它说明日从何处来，种地的人要说的只是天什么时候亮。两套说法共用一个地名，各取所需。

　　《尚书·尧典》走的是前一条路。它记尧命人分驻四方观测日月星辰，向百姓颁授农时，其中东方的观测就是照着日出的方位来定的。那一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汤谷、扶桑，只说「寅宾出日」，说的是迎接日出的礼。

　　两处一比，差别就出来了。《尧典》要的是什么时候、朝哪个方向，是一句可以照着办的话；《海外东经》要的是那里有什么，是一句可以拿来想象的话。同为写日出，一处写成了职守，一处写成了神话，各自成篇。

　　「日出而作」这四个字，也是同一件事落在了人身上。太阳从哪里升起，本来是天上的事；一旦用来定作息，它就成了每个人一天的开头。神话里的那处谷、那棵树，也就跟着有了用处：它们是人给自己的一天找的一个起点。

　　这里还可以有一处对照。《楚辞·天问》里连着追问，太阳一夜之间藏到了哪里，从汤谷到蒙谷整整一天的路它是怎么走的。屈子问的是理，一部部古书答的却是名——问的是同一件事，答的却是「它在某处」这样一句话。

　　存疑的地方还有一处：汉代画像石里有日轮与神鸟、树木并列的图像，其中是否就是汤谷扶桑，说法不一。画像石上的图形多无题记，认成哪一处记载都只能算推测。图与文不能对号的时候，宁可留白，也不要硬指。

　　「汤谷」二字后来也进了诗文。唐人写海上日出，往往就用这两个字开头，借它说一个「始」字，说一件刚刚开头、还没定局的事。用久了，地名就成了一个可以随手取用的词；取用得越是方便，原书里那点具体的样子就越是模糊看不清了。

　　「汤谷：太阳每天从哪儿升起来」这个问题，细究下去，古书并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走到的地方。它给的是一套住着太阳的所在：一片温热的水，一棵极高的树，一只驮光的鸟。古人把天边那件说不清的事，安置在了一处说得出的地方；安置好了，日子才有个开头。

来源：《山海经·海外东经》《山海经·大荒东经》《山海经·大荒南经》；《淮南子·天文训》《尚书·尧典》；《楚辞·离骚》《楚辞·天问》。

图片来源：《山海经》历代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日轮与神鸟图像拓片、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