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疗杀肿瘤，骨髓同时送出一批帮肿瘤的细胞

放疗一边在杀肿瘤细胞，一边会让骨髓新送出来的一批白细胞倒向帮肿瘤的一边，这批细胞压住了本该去杀癌细胞的免疫细胞。Cancer Cell 在 2026 年 10 月号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在小鼠身上找到了管这个分叉的开关，把开关关掉，放疗之后的肺转移明显减少。这些结果来自小鼠和细胞实验，病人现在用不上。

先交代几个词。骨髓是长骨和骨盆里面的红色组织，身体里所有的白细胞都从这里造出来、再放进血里。单核细胞是白细胞里的一种，刚从骨髓出来时还没有定型，进到组织里以后才分化成不同的角色：有的变成清道夫，有的变成能把癌细胞的特征展示给别的免疫细胞看的「报信员」，也有的反过来去压制免疫反应。CD8 T 细胞是真正动手杀癌细胞的免疫细胞，它要先被「报信员」领着认出目标，才知道该杀谁。

放疗把肿瘤打小了，转移为什么反而更凶

放疗是治癌症最常用的办法之一，一半以上的病人在整个治疗过程里会用到它。射线进到细胞里会把 DNA 打断，分裂快的癌细胞修不好就死掉，这是它起效的主要途径。

麻烦出在射线不只作用于癌细胞。此前多项研究发现，放疗之后，身体会动员出一批被称为髓系来源抑制细胞的白细胞，它们从骨髓来，进到肿瘤里专门压制免疫反应：抢走 T 细胞要用的氨基酸、放出抑制性的信号分子、让 T 细胞提前疲掉。临床上也观察到，放疗后这类细胞扩增得越明显的病人，生存越差、转移进展越快。

所以放疗有时会事与愿违：局部的肿瘤确实缩小了，远处却更容易冒出新的转移灶。这项研究想回答的就是这个分叉发生在哪一步、由什么决定。

线索先出现在 33 个病人的血里

研究者手里有一组配对的血样，来自芝加哥大学一项叫 COSINR 的早期临床试验（注册号 NCT03223155）。入组的是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病人，治疗方案是两种免疫药（纳武利尤单抗加伊匹木单抗）配合多部位立体定向放疗，也就是对多个病灶分别做高剂量、少次数的精准照射。每个人在放疗前后各抽一次血，一共 33 人。

他们在血里的各种免疫细胞上挨个测一个叫 TET2 的酶，发现它在单核系的抑制细胞上本底最高。放疗之后 TET2 进一步升高，而且在治疗无效的病人里升得更明显（无效组 p = 0.0072，有效组 p = 0.0532）。p 值是说「这么大的差别纯属偶然的概率」，一般小于 0.05 才算差别靠得住，所以有效组的这个差别只能算一个趋势。

这只是人群里的相关，不能据此说 TET2 就是元凶。研究者顺藤摸瓜，把问题搬到小鼠身上验证。

开关装在骨髓里，不在肿瘤里

他们培育了一种只在髓系细胞里敲掉 Tet2 基因的小鼠，和同窝的正常小鼠一起种上结直肠癌细胞，再给肿瘤照一次 20 Gy 的射线。结果是敲掉 Tet2 的小鼠肿瘤长得更慢、活得更久，在黑色素瘤和肺癌模型里也重复出来。

更要紧的是转移。在会自发转移到肺的肺癌模型里，敲掉 Tet2 再加放疗，肺里的转移结节数目和总面积都比单用其中一种更少。为了排除「原发瘤本来就小所以转移少」这一层混杂，研究者在照射后第 7 天、两组原发瘤大小还没差别的时候就把原发瘤切掉，转移减少的结果依然在。

单细胞测序把分叉的位置定了下来。照射之后，正常小鼠的肿瘤里单核细胞明显变多、并且倒向抑制免疫的一类，敲掉 Tet2 的小鼠里这个扩增被取消了；把这些细胞分出来和 CD8 T 细胞一起培养，来自敲除小鼠的细胞对 T 细胞的压制明显更轻。时空追踪显示，这个命运分化在细胞还待在骨髓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到了肿瘤里只是被放大。

这个酶做了什么

TET2 以前出名是因为它能改 DNA 上的甲基标记，这项研究盯的是它的另一份工作：改贴在染色质上的 RNA。

细胞核里的 DNA 平时缠在一串像线轴一样的蛋白上，缠得紧，基因就读不出来；松开，基因才能被读出来、翻译成蛋白。有一类 RNA 不进细胞质，就贴在染色质旁边，上面带着一个叫 m5C 的小化学标记，这个标记相当于一个招呼：带着它，一个叫 MBD6 的蛋白复合体才会被叫过来，把染色质上的抑制性标记清掉，让这一段松开。

放疗激活 p53 通路，p53 把 TET2 调高，TET2 把 RNA 上的 m5C 氧化掉，招呼就发不出去了。MBD6 不来，抑制性标记留着，染色质继续压紧，里面被压住的正好有干扰素通路的几个关键基因。干扰素是细胞遇到病毒或者异常情况时放出来的报警信号，免疫系统靠它判断「这里有东西不对劲」。报警关掉，单核细胞就走向抑制免疫的一条路。

把 Tet2 敲掉，m5C 标记留在原处，MBD6 复合体照常被招来清标记，染色质松开，干扰素信号恢复，同一批单核细胞转而变成另一种细胞。研究者给这种细胞起名 MDAC，它表面带着 CD11b、Ly6C 和 ITGAL 三个标志，能把癌细胞的特征展示给 CD8 T 细胞，相当于从压制者改行当报信员。

用药能不能也把开关关掉

敲基因是实验手段，病人身上做不到，所以研究者试了一种 TET 抑制剂，隔日给一次、一共五次。结果和敲基因一致：肿瘤长得更慢，与单独放疗相比有差别（结直肠癌模型 p = 0.012，黑色素瘤模型 p = 0.0279）；肺里的转移结节数目更少（p = 0.0414），转移灶占肺面积的比例最低（p < 0.0001）。

有两个细节值得留意。第一，这个药直接加到癌细胞上不影响癌细胞存活，说明它起效靠的是改造免疫细胞，而不是毒杀肿瘤。第二，放疗之后肿瘤里分泌干扰素的 CD8 T 细胞本来是减少的（p = 0.0048），加上这个药之后反而增多（p = 0.0001），同时 T 细胞身上几个表示「已经疲了」的标志下降。这两条结果对得上：药改掉的是单核细胞的走向，T 细胞是跟着被放出来的。

用药安全性上，短期低剂量没有让小鼠出现骨髓异常增生的迹象，脾脏重量也没有变化。这一点需要专门查，因为 TET2 功能缺失本身和髓系血液肿瘤有关，长期压制它风险未知。

哪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研究者自己把局限写得很清楚，这里照实转述。

机制部分几乎全部来自小鼠和体外培养的细胞，人身上的抑制细胞种类更杂，还没有用病人来源的细胞验证过。

药物的效果里有一层需要拆开看：TET 抑制剂加放疗确实比单独放疗好，但主要的抑瘤作用来自抑制剂本身，放疗额外添上的获益有限。所以这还不能叫「让放疗变灵的增敏药」。

人群数据只有相关性。MDAC 的三个标志在多个队列里和总生存更好相联系，接受放疗的病人里也是如此，但相关不等于因果，队列数据无法排除这类病人本身病情就轻。

这类抑制剂目前没有进入治疗癌症的临床试验阶段，更没有获批上市，任何「放疗时加一片药」的说法都为时尚早。

对正在做放疗的人意味着什么

放疗的作用不止于杀死照射范围内的癌细胞，它同时改写了骨髓造出来的免疫细胞的走向，这个走向会影响身体后面还能不能控制住远处的转移。这是这项研究给出的方向性判断，眼下能做的事并不因此改变。

该不该做放疗、做几次、要不要和免疫药一起用，仍然按现有的指南和病情来定，不能一概而论，也不会因为一项小鼠研究而调整。如果正在接受放疗，按原方案完成、按时复查，比去琢磨还没有进临床的新靶点实在得多。

真正值得看的是接下来几年：有没有针对这个开关的药能安全地用到人身上，用了以后转移是不是真的变少。在那之前，这项研究解释的是一个现象的来由，而不是一条可以照着做的治疗建议。

参考来源

Ji F, et al. Cancer Cell 2026;44(10):2011-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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