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拉开那刻,我攥着装糖三角的布袋,手指掐进布里。
等了快二十年,终于能接梦琪回家。
窗口里年轻狱警翻了半天档案,抬头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曹银凤?赵梦琪八年前就被她亲爹赵建强接走了,保外就医,签字画押都有。”
我耳朵嗡的一声。八年前?那我每月寄到转交信箱的六百块,是谁签收的?那些说妈我挺好的回信,是谁写的?
布袋掉地上,糖三角滚出来,沾了泥。
狱警还在翻记录,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八年,我每个月都来监狱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高墙想她。
原来墙那边,早就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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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二十年来养成的毛病,到点就醒,不用闹钟。
窗外黑得沉,路灯把槐树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
我躺在床上,听见罗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噜声压得很低,像是装睡。
我没开灯,摸黑穿衣服。
柜子最底层压着个蓝布包袱,我蹲下去翻,手指碰到棉布纹理,心里踏实了点。
包袱里是入秋前赶集买的新棉袄,大红底子,碎白花,赵梦琪十八岁那年就说想要件这样的。
当时我没舍得,后来她进去了,我每年都买一件,攒到今年第七件。
糖三角昨天晚上就蒸好了。
面是发了一夜的,红糖馅里掺了芝麻,蒸出来鼓鼓囊囊,趁热吃了两个,剩下五个装进布袋,裹了层毛巾。
罗亮这时候从厨房门口过,端搪瓷缸喝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倒是说句话。”我把布袋口系紧。
“说啥。”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响声脆得吓人,“你去了也接不着。”
“你咋知道接不着?”
“我啥都不知道。”他转身往屋里走,拖鞋蹭着水泥地,“我就知道你今天去了,明天还得去。”
我没理他。
这些年他说话越来越像锯木头,一句一句往外拉,拉完就没了。
我拎着布袋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扶手上落的一层灰。
四楼张婶家养了只猫,听见动静在门里喵了一声。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
街上还没亮透。
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我咽了口唾沫,没停。
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三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打哈欠,一个中年男人看手机,还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
我站在最边上,把布袋抱在胸前。
车来得慢。
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十八路,坐十七站,倒三路,再坐九站,到城北监狱。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站上人哪站下人。
以前每月一号去,后来改成每月十五,再后来改成月初月底都去一趟,寄钱寄东西,站在大铁门外面往里看。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高墙,电网,角楼上站着拿枪的武警。
我就站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然后再坐车回来。
罗亮问我去干啥,我说透气。
他说透气去公园,我说公园人多。
车上人渐渐多起来。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胳膊上挎着个布兜,里面露出毛线团。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的布袋一眼。
“给谁送饭?”
“闺女。”
“在里头上班?”
我愣了下,摇头:“在里头住。”
老太太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站,她下车,临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我见了二十年的东西。
可怜,好奇,还有一点点庆幸,庆幸自家没摊上这种事。
我从布袋里摸出张照片。
边角磨得发白,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梦琪三岁”。
照片上赵梦琪穿着我织的红毛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刚来家里半年,瘦得跟小猫似的,我每天给她蒸鸡蛋羹,一勺一勺喂。
后来曹静怡出生了,家里多了张嘴,日子紧起来。
赵梦琪四岁那年冬天,我给她和静怡一人织了件毛衣,静怡的是粉色,梦琪的是红色。
她俩穿着在院里跑,邻居说你家俩闺女真俊。
我说大的不是我生的,是抱来的。
邻居说抱来的也亲。
是亲。我摸着照片上那张小脸,眼睛有点潮。赶紧把照片塞回布袋,抬手揉了揉眼。
车到站了。
我下车,风比城里大,吹得头发往脸上糊。
监狱大门在路尽头,灰白色,两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开了个小门,门口站着个年轻武警。
我走过去,把布袋抱紧,站在门卫室外面。
八点整,门卫室开了窗。里面坐着个年轻狱警,脸生,嘴唇上连胡茬都没有。我把判决书复印件和身份证递进去,手有点抖。
“接人,赵梦琪,今天刑满。”
年轻狱警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我,低头在电脑上敲键盘。
键盘声哒哒响,敲了有一分钟。
他忽然停住,眉头皱起来,又敲了几下,然后回头喊了声什么。
里面走出来个年纪大点的,两人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年轻狱警转回来,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
“曹银凤?”
“是我。”
“赵梦琪……八年前就被接走了。”
02
我站那儿没动。布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不疼,就是闷。糖三角从布袋口滚出来一个,在水泥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你说啥?”
“八年前,赵建强,她亲生父亲,办了保外就医,把人接走了。”年轻狱警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签字都有,手续齐全。”
我盯着那行字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赵建强,赵梦琪,保外就医,日期是八年前的十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八年前的十月,罗亮刚做完阑尾手术,我在医院陪床,没去监狱。
就那一个月没去。
“不可能。”我说,“她给我写信,上个月还来信了。”
年轻狱警愣了一下,和旁边那个年纪大的对视一眼。年纪大的开口了,声音比年轻的沉:“大妈,你寄东西寄到哪儿?”
“转交信箱啊,A区17号信箱,梦琪信里写的。”
“A区17号是监狱外面的代收点。”年纪大的顿了顿,“早就不用了,你寄的东西……”
他没往下说。我明白了。东西寄到代收点,没人取,或者有人取,但不是赵梦琪。
“她八年前就走了。”年轻狱警声音低下去,“出狱那天,她爸来接的,签完字就上车走了。我们这儿有记录。”
我蹲下去捡糖三角。
手指头有点僵,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年纪大的狱警从门卫室出来,帮我把布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和公交车上老太太一样。
“大妈,你回去问问家里人吧。”
我点点头,抱着布袋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年轻狱警在后面喊:“你那个转交信箱,谁让你寄的?”
我没回头。
谁让我寄的?
赵梦琪信里写的。
入狱第三个月来信,说妈你别来看我,来了我也不见。
你寄东西寄到A区17号信箱,有人转交。
我就信了。
二十年,每个月寄六百,攒够了就多寄点,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一千。
汇款单附言栏我每次都写“妈等你”,写满为止。
那些回信呢?
我坐在回程公交车上,把布袋里的信掏出来。
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一封一封翻。
前八年的信纸发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后八年的信纸白净,字迹圆润,连“妈”字的弯钩都写得不一样。
我看了二十年,从来没看出来。
旁边座位换了人,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伸手抓我手里的信,我往旁边让了让。年轻妈妈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摇摇头。
车窗外头,街景往后跑。
我想起赵梦琪入狱第一年,我去探监,排了两个小时队,轮到我了,狱警进去问,回来说她不见。
我说你告诉她我是她妈,狱警又进去,回来还是摇头。
我站在探监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有人走动,就是没看见她。
第二年又去,还是不见。
第三年,来信了,说别来了。
我就没再去。
但每个月一号,我还是坐车到监狱门口,站一会儿。
罗亮说我有病,我说我乐意。
其实我就是觉得,站在那儿,离她近点。
回到家快中午了。罗亮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满了。他看我进来,把烟掐灭。
“接着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赵梦琪以前住的屋子。
屋子一直留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她用过的梳子、镜子,墙上贴着她初中得的奖状。
我拉开抽屉,把那些信全倒出来,铺了一床。
罗亮跟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你站住。”我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你知道是不是?”
他后背僵了一下。
“你知道梦琪早就出来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那你为啥不让我去接?”
“我……”他转过身,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去年静怡说的,说梦琪出来了,不让你去是怕你……”
“怕我啥?”
“怕你难受。”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瘆得慌。
怕我难受,瞒了我八年。
我拿起床上那些信,一封一封翻。
前八年的信里写,妈,我挺好,别挂念。
后八年的信里写,妈,我减刑了,再过几年就能出去。
最后几封信,字迹特别圆,圆得不像赵梦琪的字。
赵梦琪写字带棱角,横折竖钩都使劲,像跟纸有仇。
“静怡呢?”
“上班。”
“叫她回来。”
罗亮站着没动。我抬头看他,他躲开我眼睛,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通了,他嗯了两声,说“你妈找你”,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接。
“让她回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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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静怡下午三点到的家。
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进门先喊妈,又喊爸,跟没事人一样。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走进客厅坐下,翘起二郎腿。
“妈,你找我啥事?”
我把那沓信扔在她面前。信散开,铺了一茶几。
“你认识这个不?”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挺自然。
“梦琪的信啊,咋了?”
“后八年谁写的?”
“她写的呗。”
“你再说一遍。”
曹静怡不笑了。
她把信一封一封收起来,摞整齐,放在茶几角上。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我看着她抽烟,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学会抽烟,被我打了一巴掌。
后来她不当我面抽了,现在又抽上了。
“妈,这事你别管了。”
“我别管?”我盯着她,“你姐在牢里待了十二年,出来八年,你瞒了我八年,你让我别管?”
“她不是我姐。”曹静怡弹了下烟灰,“她姓赵,我姓曹。”
我抬手想打她,手举到半空停住了。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睛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手放下来,攥着衣角。
“你啥时候知道的?”
“八年前。赵建强来找我,说梦琪可以保外就医,条件是让我每月给他打五千。”她把烟掐灭,“我打了八年。”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店长一个月一万多,够用。”
“你为啥不告诉我?”
曹静怡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院子,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告诉你?然后呢?你去把梦琪接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当年撞死过人?妈,我三十多了,刚当上店长,马上要升区域经理。你让我怎么办?”
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但没哭。
曹静怡从小就这样,再难受也不掉眼泪。
赵梦琪不一样,赵梦琪受了委屈就蹲在墙角哭,哭完自己擦脸,跟没事人一样。
“你撞死人,你姐替你顶罪,你连提都不让提?”我嗓子发紧,“曹静怡,你晚上睡得着?”
“睡不着。”她声音低下去,“八年了,我天天睡不着。所以我才给她钱,我给赵建强钱,让他别来找你,别让梦琪来找你。我想着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
“忘不了。”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信抱在怀里,往赵梦琪屋里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你爸知道不?”
曹静怡没吭声。罗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搪瓷缸还在滴水,滴了一地。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罗亮,你知道。”
“去年知道的。”他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静怡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
“你们爷俩,合起伙来瞒我。”
我关上门,把信摊在床上,一封一封看。
前八年的信,赵梦琪写“妈,我挺好”,写“妈,你别挂念”,写“妈,等我出来给你蒸糖三角”。
后八年的信,字迹圆润,语气轻快,写“妈,我减刑了”,写“妈,我快出去了”,写“妈,你保重身体”。
我拿着最后一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右下角有个淡淡的印子,像是水渍,又像是茶渍。
赵梦琪不喝茶,她只喝白开水。
赵建强喝茶,贾淑华也喝茶。
我忽然想起赵建强,那个男人,二十年前在法庭上见过一面,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全程一句话没说,散庭就走了。
我找出苏五湖的电话。苏五湖是当年办案的老狱警,后来调档案室,退休前给我留过号码,说有事可以找他。我拨过去,响了四声,通了。
“苏警官,我是曹银凤。”
“曹大姐?”他声音有点哑,“咋了?”
“赵梦琪,八年前保外就医,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响,他在抽烟。
“赵建强。她亲爹。”
“你当时知道?”
“知道。但是……”他叹了口气,“曹大姐,保外就医是合法手续,我拦不住。”
“她走的时候,说啥了没有?”
苏五湖又沉默了一会儿。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隔着电话都听见了。
“她说,别告诉我妈。”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建强的建材店。
店在城东建材市场,门脸不大,堆着水泥和瓷砖,门口停着辆旧面包车。
我进去的时候,赵建强正蹲在地上算账,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曹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年前在法庭上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头发全黑,现在白了一半,脸上横肉也松了。
他给我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水,我没坐。
“梦琪呢?”
赵建强搓了搓手,朝里屋喊了声“淑华”。贾淑华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曹姐来了。”
贾淑华看了赵建强一眼。赵建强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
“曹姐,你坐,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坐。你告诉我梦琪在哪儿。”
“在家。”赵建强低下头,“在楼上住着,带着孩子。”
“孩子?”
“她闺女,四岁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赵梦琪有孩子了。
她结婚了我不知道,生孩子了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一封信一封信地写,她一个字都没回过。
不对,回信是假的,赵建强让人写的。
“你让人模仿她笔迹写信,写了八年。”
赵建强没否认。
他搓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曹姐,当年的事我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哲瀚得了白血病,医生说要骨髓移植,我和淑华配不上,只有梦琪配得上。我去找她,她在牢里,我说你出来给弟弟捐骨髓,我帮你办保外就医。她答应了。”
“她答应?”我盯着他,“你拿啥逼她的?”
贾淑华别过脸。赵建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东西,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
“我跟她说,你妈当年不要你,把你送给我们,我们养了你三年。后来她生了静怡,又把你送回来。你替静怡顶罪,你妈跪下来求你。她从来没把你当亲闺女。”
我腿一软,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这些话,赵建强怎么知道的?
赵梦琪三岁到我家,我养了她十七年,她二十岁替静怡顶罪。
这些事,我从没跟外人说过。
赵建强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赵建强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保外就医出来那天,她在车上跟我说了一路。她说她小时候,你给静怡买新衣裳,她穿静怡剩下的。她说你蒸鸡蛋羹,静怡碗里两个蛋,她碗里一个。她说她替静怡顶罪,不是因为你跪下来求她,是因为她想,这样你就能把她当亲闺女了。”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捐了?”
“捐了。手术很成功,哲瀚现在恢复得挺好。”赵建强顿了顿,“捐完以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老是感冒,贫血。医生说是捐献后遗症,养养就好了。”
“她现在干啥?”
“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超市,卖点日用品。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人老实,对她挺好。”赵建强抽了口烟,“曹姐,她不想见你。”
“你咋知道她不想见?”
“她出来八年了,从来没提过要回去。”赵建强把烟掐灭,“她跟我说,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我从赵建强店里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赵梦琪有孩子了,四岁的闺女,她一个人拉扯大。
她身体不好,贫血,感冒。
她开了个小超市,卖日用品。
我想起二十年前,赵梦琪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去探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那天也是大太阳,晒得我头晕。
我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糖三角,最后又拎回来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赵建强给的地址。
司机是个女的,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去那儿干啥,我说看闺女。
她说那片都是老小区,路窄,不好走。
我说没事,你把我放路口就行。
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在路口下车,走了两条巷子,看见一个小超市,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口摆着冰柜和货架。
货架后面坐着个女人,低着头在理货,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围裙。
我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
她抬起头,往冰柜里补矿泉水。
侧脸还是那个侧脸,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跟照片上三岁时一个样。
她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道疤,长长的,从腰往下。
那是取骨髓留下的。
我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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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家躺了三天。罗亮给我端饭,我吃了两口就放下。曹静怡回来过一次,站在门口叫妈,我没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天,我打电话给苏五湖,约他在公园见面。苏五湖来得早,坐在长椅上等我,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他七十了,头发全白,腰板还直。
“曹大姐,你气色不好。”
“没事。”我坐下,“你说梦琪走的时候,让你别告诉我。她还说啥了?”
苏五湖把牛皮纸袋递给我。纸袋不重,里面像装着几页纸。我打开,抽出来一看,是几张信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带棱角,横折竖钩都使劲。
“她入狱第三年写的申诉材料。”苏五湖点了根烟,“她写完了没交,一直压在档案袋里。我退休前整理档案翻出来的,本来想给你,又怕你受不了。”
我展开信纸。
第一页写的是车祸经过,时间地点,曹静怡喝了多少酒,撞了谁,怎么撞的。
第二页写的是顶罪过程,曹银凤什么时候跪下来求她,说了什么话,她怎么答应的。
第三页只有几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替静怡顶罪,是因为妈跪下来求我。但我不想让妈知道我想翻案,她会更难受。算了吧。妈养我十七年,我欠她的。”
最后一行写的是:“我走以后,别告诉妈。让她当我还在牢里。”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牛皮纸袋。苏五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她出狱那天,我去送她。她上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苏叔,你跟我妈说,糖三角我收到了。其实她没收到。你寄的东西,都被赵建强拦了。”
我抱着牛皮纸袋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曹静怡的车停在楼下。她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妈。”
“你姐在城东开了个小超市。”我看着她,“你去看过她没有?”
曹静怡愣了一下,摇头。
“你给她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
“你给她寄过钱没有?”
“我每月给赵建强打五千。”
“那是给赵建强的,不是给你姐的。”我把牛皮纸袋往她怀里一塞,“你看看。”
曹静怡抽出信纸,站在车边看。
她看得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开始抖。
她蹲下去,蹲在车轮旁边,把信纸按在膝盖上看。
看完最后一页,她把信纸塞回纸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红了。
“妈,我去看看她。”
“你别去。”
“为啥?”
“她说那个家不是她的家。”我看着曹静怡,“你去了,她更难受。”
曹静怡把纸袋还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没走,就那么停着,发动机轰轰响。过了几分钟,她熄了火,又从车里出来。
“妈,我明天去。”
“随你。”
我上楼回家。罗亮坐在客厅里,看见我手里的纸袋,嘴张了张。我没理他,走进赵梦琪屋里,把纸袋放进抽屉,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赵梦琪三岁,穿红毛衣,在院子里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头喊妈。我跑过去抱她,怀里空空的,醒了。
枕巾湿了一片。
06
曹静怡第二天去了城东。
她没跟我说,我是从她店里员工嘴里知道的。
那员工来家里送东西,说店长今天没来,打电话也不接,问我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下午四点,曹静怡回来了。她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攥着杯子,手指头还是抖。
“见着了?”
“见着了。”
“说啥了?”
曹静怡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她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果盘里摆着几个苹果,是罗亮昨天买的。
“她不理我。”
“你咋说的?”
“我说姐,我来看看你。她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姐。”曹静怡笑了一下,笑得难看,“然后她进屋了,把卷帘门拉下来。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哭。”
我坐到她旁边。曹静怡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就是掉眼泪。我伸手想拍她后背,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妈,她瘦了。”曹静怡声音闷闷的,“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那个超市,就巴掌大,货架上东西摆得稀稀拉拉。她闺女坐在柜台后面画画,穿的衣服都起球了。”
“她男人呢?”
“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一趟。”曹静怡擦了把脸,“妈,我给她留了钱,她扔出来了。扔在地上,让我滚。”
我没说话。曹静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
“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你姐。”
她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阴着,没下雨,云压得很低。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第二天,我坐车去了城东。
我没进巷子,就站在路口,远远看着那个小超市。
赵梦琪在门口摆货,她闺女在旁边玩,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
画完了,跳房子,跳一格喊一声,跳一格喊一声。
赵梦琪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照片上三岁时一模一样。
我站了半个小时,走了。
回到家,罗亮在厨房做饭。
他炒了盘青菜,蒸了碗鸡蛋羹。
鸡蛋羹放在我面前,上面滴了香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忽然想起赵梦琪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鸡蛋不够吃,我蒸一碗鸡蛋羹,静怡吃大半,梦琪吃小半。
梦琪从来不争,给多少吃多少,吃完还把碗舔干净。
我把勺子放下,眼泪掉进碗里。
“咋了?”罗亮问。
“没事。鸡蛋羹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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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静怡连着去了一个星期。
每天下午去,站在超市门口,不进去,就站着。
赵梦琪不理她,该理货理货,该收钱收钱。
她闺女有时候出来,站在门口看曹静怡,曹静怡朝她笑,她也笑。
第八天,赵梦琪出来了。她站在卷帘门下面,看着曹静怡。
“你到底想干啥?”
“姐,我就想看看你。”
“我不是你姐。”
“梦琪。”曹静怡往前走了半步,“我知道你恨我。”
赵梦琪没说话。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拎了把塑料凳子出来,放在门口。
“坐。”
曹静怡坐下了。赵梦琪坐在柜台后面,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她闺女从屋里跑出来,趴在赵梦琪腿上,歪着头看曹静怡。
“妈妈,这个阿姨天天来。”
“嗯。”
“她是不是你姐姐?”
赵梦琪没回答。曹静怡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给孩子的。”
“拿走。”
“梦琪……”
“我说拿走。”赵梦琪把红包推回去,推得太用力,红包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一沓钱,红票子,厚厚一摞。
她闺女蹲下去捡,赵梦琪拉住她,“别捡。”
曹静怡弯腰把钱捡起来,放回柜台。
“姐,你捐骨髓的事,妈知道了。”
赵梦琪手停了一下。
“赵建强说的?”
“他还说啥了?”
“说你身体不好,贫血,老感冒。”
赵梦琪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他倒是记得清楚。”
“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糖三角趁热吃,凉了硬。”
赵梦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柜台,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她闺女的,有她跟她男人的,最边上压着一张,边角发白,是三岁那张,穿红毛衣,蹲在水井边,手里攥着狗尾巴草。
“你回去吧。”赵梦琪把凳子拎起来,往屋里走,“以后别来了。”
“姐……”
“你告诉妈,我挺好的。”
曹静怡站起来。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梦琪已经拉下卷帘门了。
曹静怡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蒸糖三角。
面发好了,红糖馅拌好了,我揪了一块面,擀皮,包馅,捏成三角形,上笼屉。
曹静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包,看着看着,走过来洗手。
“我帮你。”
她包了几个,形状歪歪扭扭的,我拿过来重新捏。她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
“妈,她闺女叫小朵。”
“四岁了,还没上幼儿园。”
“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一趟,挣的钱都寄回来,她自己舍不得花,都给小朵攒着。”
我把笼屉盖上,点着火。蒸汽慢慢上来,厨房里一股甜丝丝的味。
“静怡。”
“你明天别去了。”
“让她缓缓。”我转过身,看着曹静怡,“你去了,她就得想那些事。让她缓缓。”
曹静怡擦了擦手,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罗亮的呼噜声,脑子里全是赵梦琪。
她瘦了,脸上没血色,超市巴掌大,闺女穿的衣服起球。
她捐骨髓,后腰留了道疤。
她出狱那天去家里楼下,看见我跟曹静怡在阳台说笑。
那天我笑了吗?
我想了想。
八年前十月,罗亮刚做完手术,在家养着。
曹静怡回来吃饭,说店里业绩好,年底能升职。
我笑了,说那你好好干。
我们娘俩在阳台站着,曹静怡指着楼下说,妈你看那棵树,叶子全黄了。
我顺着她手指往下看,楼下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穿着灰衣服,头发扎成马尾。
我没看清。
08
我开始每天去城东。
我不进巷子,就在路口站着,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半小时。
赵梦琪不知道我来了,她在超市里忙,理货,收钱,给小朵扎辫子。
小朵喜欢在门口跳房子。
她拿粉笔画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跳,跳到头再跳回来。
有一回她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坐在地上哭。
我冲过去,想扶她。
赵梦琪从屋里跑出来,先我一步把小朵抱起来。
“没事没事,妈在。”
她拍着小朵后背,哄了两句。小朵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看着我。赵梦琪这才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一声叫得生分,跟叫陌生人似的。我手缩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糖三角,递过去。
“刚蒸的。”
小朵伸手接了,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沾了一嘴。赵梦琪没阻止,也没说谢谢。她抱着小朵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每天都来?”
“站路口?”
她没回头,抱着小朵进去了。
卷帘门没拉,留了半截。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有张折叠床,床上铺着碎花床单,床头放着一摞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赵梦琪把小朵放在床上,拿纸巾给她擦嘴。
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赵梦琪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拿回去。”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苹果,一包饼干,还有一盒补血的口服液。
“你身体不好,自己留着。”
“小朵不吃这个。”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进去了。
我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没上。
我坐在站牌底下,把塑料袋打开,看那盒口服液。
盒子上印着“补血口服液”,旁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一天两支。
是赵梦琪的字,带棱角,横折竖钩都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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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五湖又约我见面。还是在公园,还是那张长椅。他这回没带牛皮纸袋,就带了个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照片。
“赵建强给我的。”苏五湖把照片递过来,“他说梦琪出院那天照的,一直压在办公室抽屉里,没给你。”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赵梦琪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旁边坐个小男孩,十来岁,光着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赵梦琪拉着小男孩的手,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哲瀚出院,谢谢姐姐。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背面看了两遍。赵梦琪笑得挺开心,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那是我二十年来头一回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手术做了多久?”
“六个小时。”苏五湖点了根烟,“赵建强说,做完手术梦琪在病房躺了三天,赵建强两口子就来看过一回。她弟住单间,她住普通病房,出院那天自己打车走的。”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苏五湖抽着烟,看着远处几个老头下棋。
“曹大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梦琪在牢里那十二年,头八年她真的不见你。后四年,她开始写信,写完了没寄,压在枕头底下。我调档案的时候看见了,有十几封。她写,妈,我挺好。妈,你别挂念。妈,等我出去给你蒸糖三角。”
“那些信呢?”
“我烧了。”苏五湖把烟掐灭,“赵建强接她走那天,她让我烧的。她说,别让妈看见,看了更难受。”
我攥着信封,手有点抖。苏五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曹大姐,梦琪那孩子,心里有你。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点点头。
苏五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赵梦琪三岁那年冬天,我给她织红毛衣。
她坐在炕上,我量她胳膊,她怕痒,咯咯笑。
量完了,她搂着我脖子说,妈,你真好。
那是她头一回叫我妈。
我坐了很长时间。公园里人渐渐少了,下棋的老头散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来了又走了。我站起来,把信封揣好,坐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罗亮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把电视关了。
“吃饭不?”
“不饿。”
我走进赵梦琪屋里,拉开抽屉。那些信还在,牛皮纸袋还在。我把信封放进去,跟信摞在一起。抽屉满了,关不上了。我用力按了按,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赵梦琪二十岁,穿着我买的新棉袄,大红底子碎白花,站在监狱门口。
她回头看我,说妈,你回去吧。
我说我等你。
她说你别等了。
然后她上了赵建强的车,车开走了,越开越远,我追不上。
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罗亮还在打呼噜。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翻过来,凉的那面贴着发烫的脸。
10
我把早点摊推车卖了。
那辆车跟了我十八年,铁皮锈了,轮子换过三回,车把上缠的胶布都磨得发亮。
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给了八百块,我把车推给她,她推着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姐,你这车上有糖三角味。”
“嗯,蒸了二十年。”
钱我分了两份。
一份托苏五湖转交赵梦琪,说是给小朵的,别让她退回来。
苏五湖接了钱,叹口气,没多说。
另一份我装了个信封,放在曹静怡店门口。
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房租钱。
曹静怡打电话来,问我啥意思。
我说你每月给赵建强五千,打了八年,四十八万。
那钱不该你出,该我出。
静怡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我没咋样,我就是把账算清楚。
罗亮问我以后干啥。我说歇着。他说歇着也好,忙了二十年,该歇了。
其实我没歇着。
我每天早上还是四点醒,醒了就躺着,听窗外鸟叫。
叫到五点多,天亮透了,我起来熬粥,蒸两个馒头,跟罗亮吃完,然后出门坐车。
还是十八路,倒三路,坐到城东。
我不去监狱了,我去赵梦琪那个巷子口。
站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看看小朵在门口跳房子,看看赵梦琪在超市里理货。
有一回小朵看见我了,朝我招手。赵梦琪顺着她手指看过来,我没躲,她也没拉卷帘门。小朵跑过来,仰着头问我:“你是姥姥吗?”
我蹲下去,看着她。她眼睛跟赵梦琪小时候一模一样,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你妈咋说的?”
“妈妈说,你是我姥姥。”
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头发软软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个糖三角,咬了一口,红糖馅露出来。
“妈妈让我给你的。”
我站起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赵梦琪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个纸箱,正在往货架上摆货。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把糖三角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把糖三角掏出来,咬了一口。
凉了,皮硬邦邦的,红糖馅凝成一块,嚼着费劲。
我还是吃完了。
回到家,我把那些信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封一封看。
前八年的,后八年的,赵梦琪自己写的,赵建强让人代写的。
看完一封,扔一封,扔进灶膛里。
罗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火苗蹿起来,问我烧啥。
“没用的东西。”
烧完信,我把牛皮纸袋也扔进去了。
纸袋烧得快,呼一下就没了。
最后烧的是那张照片,赵梦琪穿病号服,拉着赵哲瀚的手,两个人都在笑。
火苗舔着相纸,照片卷起来,赵梦琪的脸慢慢变黑,最后化成灰。
罗亮问我:“以后还去看不?”
“不去了。”
“那干啥?”
“过日子。”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那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枝杈,支棱着指向天。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但没下雨。
有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赵梦琪三岁。穿红毛衣,蹲在水井边,手里攥着狗尾巴草,回头冲我笑。我走过去想抱她,她站起来,把狗尾巴草递给我。
“妈,给你。”
我接过来,草是热的,跟糖三角一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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