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药在肾癌里有效没效，差在肿瘤旁的纤维细胞

同样打 PD-1 抑制剂，有的肾癌缩了，有的纹丝不动。韩国团队在 10 月 28 日的《Nature》上给出一个新答案：差别出在肿瘤旁边的成纤维细胞身上。它表面有没有一个叫 LRP6 的接收装置，决定了它能不能收到肿瘤发出的信号；收到了，它才会放出一种叫 activin A 的蛋白，去养住一小群能打的 T 细胞。T 细胞是免疫系统里专门负责杀伤的一类白细胞，PD-1 抑制剂这类免疫药起效，靠的就是它们动手；它们养不住，药也就打不动肿瘤。

成纤维细胞是组织里专门搭架子、造胶原的细胞，伤口愈合靠的就是它。长在肿瘤里的这一类，医学上叫肿瘤相关成纤维细胞，过去大多被当成帮肿瘤的角色，分泌基质、挡住免疫细胞。这项研究看到的是另一面：它一旦接不上肿瘤发来的信号，免疫药反而失效。

这些结果来自 6 位肾癌患者的组织重建模型、人源化小鼠和体外类器官，还没有在病人身上做过前瞻验证，眼下不改变任何人的治疗方案，也没有哪家医院会去查成纤维细胞的 LRP6。

为什么同样的免疫药，有人有效有人无效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把各类实体瘤的治疗效果往前推了一大截，但按统一标准判定、用药后肿瘤明显缩小的人只有 30% 上下，剩下的人用了没有获益。问题在于事先分不出谁属于哪一类。

肿瘤突变负荷、PD-L1 表达、免疫细胞浸润多少，这几个在别的癌种里还算管用的指标，放到肾癌上预测价值都有限。按它们挑人等于隔靴搔痒，量的都是肿瘤自己的特征，而决定疗效的一步可能根本不在肿瘤身上。

研究者把目光移到肿瘤周围的组织：成纤维细胞、免疫细胞，以及它们和肿瘤之间来回传的信号。难点在于没有合适的模型。常规的类器官只有肿瘤细胞，病人来源的移植瘤和人源化小鼠虽然更接近真实肿瘤，却很难单独拿掉或换掉其中某一类细胞，也就没法回答"少了谁就不行"。

把一个肿瘤按原样搭回培养皿

这项研究做的是 assembloid，可以理解成按原比例重新拼起来的微型肿瘤。研究者取 6 位肾细胞癌患者治疗前的肿瘤组织，把肿瘤细胞、自体成纤维细胞、自体肿瘤浸润免疫细胞分开养大，再按原发肿瘤里各类细胞的比例重新混到一起培养 7 天。

第 0 天到第 3 天还是一盘散细胞，第 5 天开始出现多细胞的组织结构，到第 7 天已经重现了原肿瘤的结构和组织学特征，培养期内细胞存活率保持在 90% 以上。基因层面也对得上，重建出来的组织保留了原肿瘤的体细胞突变谱，各类细胞的转录组和原肿瘤高度相似。

能不能预测疗效，要看抗 PD-1 的结果。用抗 PD-1 抗体处理 7 天后，6 例里有 4 例（P-1、P-4、P-5、P-6）的肿瘤细胞明显死亡，凋亡标志物 cleaved caspase-3 阳性细胞增多，而成纤维细胞和免疫细胞几乎不受影响；另外 2 例（P-2、P-3）没有出现明显的肿瘤细胞死亡。

这 6 份模型的反应，和对应那 6 位患者在临床上用免疫治疗的结局一致。模型因此能当作追问机制的工具，在培养皿里改一个变量，再看疗效跟着怎么变。

决定疗效的 T 细胞，是被旁边的细胞养住的

响应者的模型里，有一类 CD8 T 细胞明显更多：表面 TIM3 阴性、细胞内 TCF1 阳性，学术上叫干样 CD8 T 细胞。它的特点是没有耗竭、还能继续分裂出有杀伤力的后代，相当于队伍里的后备力量。原肿瘤组织里的分布也是同样的规律。把这群细胞专门去掉，抗 PD-1 的疗效和杀伤肿瘤的能力都明显下降。

研究者接着把响应者的免疫细胞配给无反应者的肿瘤和成纤维细胞，再反过来配一遍。结果是 CD8 T 细胞只有待在响应者来源的肿瘤细胞和成纤维细胞中间，才保得住干性；换到无反应者的环境里就保不住。

决定 T 细胞状态的是它周围的环境。研究者接着做减法：三种细胞齐全时干样 CD8 T 维持得住，单去掉肿瘤细胞或单去掉成纤维细胞，干性都明显下降；只有三种齐全的响应者模型在抗 PD-1 之后肿瘤明显减少。

两种细胞谁先谁后，另一组实验给出了答案。用成纤维细胞的条件培养液去补缺成纤维细胞的模型，补不回来；用肿瘤的条件培养液去补缺肿瘤细胞的模型，干样 T 细胞的比例能恢复到和对照相当。把成纤维细胞和免疫细胞隔在 Transwell 两边、不让它们接触，只要成纤维细胞泡在肿瘤的培养液里，干性照样保得住。

顺序因此明确：肿瘤细胞先分泌某种可溶因子去激活成纤维细胞，成纤维细胞再分泌另一种因子去养住 T 细胞，中间不需要细胞之间贴着。

两步传的分别是哪两句话

顺藤摸瓜的过程分两头做。

成纤维细胞这一头：和肿瘤细胞待过之后，响应者的成纤维细胞上调了 245 个基因，其中 7 个编码分泌蛋白，而 FGF2 和 INHBA 在所有样本里都一致升高。INHBA 编码的是 activin βA 链，也就是 activin A 这个蛋白的组成部分。把 INHBA 敲低，干样 CD8 T 维持不住，抗 PD-1 也不再让肿瘤缩小；把 FGF2 敲低则没有明显影响。

肿瘤这一头：RNA 测序查到 9141 个表达基因，按调控潜力打分缩到 205 个候选，再用细胞通讯分析筛出 14 条通路、37 个候选配体，最后在新鲜分离的肿瘤细胞里一致表达的只剩 SEMA3B、TNF、WNT2B 三个。逐个敲低之后，只有敲低 WNT2B 会让成纤维细胞的 INHBA 明显下降、干样 T 细胞比例下降，抗 PD-1 随之失效；SEMA3B 和 TNF 影响很小或者没有。

整条链因此接上了：肿瘤细胞放出 WNT2B，成纤维细胞收到后产生 activin A，activin A 养住干样 CD8 T 细胞，抗 PD-1 才有发挥的余地。

无效的两位，卡在哪一步

既然链条有三段，无效可能卡在任何一段。研究者把两组的肿瘤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分别测了转录组。

肿瘤这一端没有差别：两组肿瘤细胞的转录组高度相似，WNT2B 的表达量也相当，该发的信号都发了。成纤维细胞的整体转录组也相似，两组都以肌成纤维细胞为主，差别只落在一个基因上，无反应者的 INHBA 明显偏低。

把响应者的肿瘤细胞配给无反应者的成纤维细胞，后者的 INHBA 仍然起不来。肿瘤一侧信号照常发出，问题在收信的一方。进一步查下去，无反应者的成纤维细胞里 WNT–β-catenin 的下游靶基因表达普遍偏低，整条 WNT 通路激活不足。

具体卡在哪个零件上？WNT 通路相关的 61 个差异基因里，16 个关键调控因子中挑出 FZD1、FZD6、LRP6 三个候选，而新鲜分离的成纤维细胞里只有 LRP6 在无反应者中明显降低。LRP6 是 WNT 信号在细胞膜上的共受体，相当于接收天线。

把 LRP6 补回无反应者的成纤维细胞里，INHBA 和 WNT 靶基因的表达都恢复了，干样 CD8 T 细胞重新长起来，抗 PD-1 的疗效也跟着回来。

小鼠和另一种类器官里，结果一样

只在培养皿里成立的机制不足以服人，研究者又换了两个体系验证。

人源化小鼠的做法是把重建好的肿瘤移植到免疫缺陷小鼠的肾包膜下，再给小鼠输入同一位患者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重建出人的免疫系统，人 CD45 阳性细胞里 CD8 T 约占 10%，每组 4 只。

响应者的肿瘤一旦敲低 WNT2B，抗 PD-1 的疗效明显变弱，干样 CD8 T 减少，而肿瘤里免疫细胞和 CD8 T 的总浸润量没变，变的只是 T 细胞的状态。无反应者的肿瘤换上会表达 INHBA 的成纤维细胞之后，抗 PD-1 把肿瘤重量从 0.10 克左右压到 0.047 克左右（P = 0.0403），而配对照成纤维细胞的一组仍然不缩。

下图来自原文 Fig. 4m 的右半部分，四张照片是小鼠体内取出的肿瘤，右边柱图是肿瘤重量。

气液界面类器官是另一种能保留原有免疫细胞的培养方式。在响应者的类器官里抑制 WNT 通路，抗 PD-1 原本能带来的肿瘤减少消失了；在无反应者的类器官里直接补充重组 activin A，抗 PD-1 恢复了敏感性，肿瘤明显减少。

患者样本里能不能看到同样的分布

模型之外，研究者回到患者组织本身。6 例治疗前样本的单细胞测序分出 24 个细胞簇，两组之间各类细胞的比例总体相似。WNT2B 在两组的肿瘤细胞里都表达，其他 WNT 配体基本不表达。成纤维细胞里能分出 INHBA 高和 INHBA 低两群，前者富集在响应者，而且 LRP6 也高；响应者的干样 CD8 T 占比更高。另一个独立的 8 例队列重复出了同一规律。

免疫荧光把空间关系也看出来了。两组肿瘤旁的成纤维细胞数量和 CD8 T 浸润量相当，但响应者的肿瘤周围富集 LRP6 高的成纤维细胞，旁边常有 TCF1 阳性的 CD8 T 成簇；无反应者则是 LRP6 低的成纤维细胞居多，TCF1 阳性 T 细胞很少。空间转录组进一步显示，无反应者的 LRP6 低成纤维细胞优先堆在肿瘤和间质交界的位置。

把范围扩到其他癌种，在 TCGA 和几个免疫治疗队列里，WNT 表达相当的前提下，响应者的 INHBA、LRP6 和 T 细胞干性签名都更高。这条线索不只在肾癌里成立。

这对正在治疗的人意味着什么

眼下不意味着任何操作上的改变，但它给一个常见现象提供了解释：肿瘤里明明有 CD8 T 细胞浸润，免疫药还是不起作用。按这项研究的结果，浸润数量相当的两个人，T 细胞的状态可以完全不同，而决定状态的开关在旁边的成纤维细胞身上。

局限也要摆出来。建模型只用了 6 例，其中无反应者 2 例，样本量小到不能一概而论；CA9 阴性的那部分细胞在建系时可能混进了非肿瘤上皮；所有疗效数据都来自重建模型、类器官和小鼠，没有一例是前瞻性临床试验。activin A 和 LRP6 现在都还不是临床能检测或能干预的指标。

下一步要做的是先在更大的患者队列里验证 LRP6 低的成纤维细胞能不能预测免疫治疗无效，再谈有没有办法把这条通路补回去。从机制到床旁，中间还隔着好几步。

参考来源

Kim E, et al. Nature 2026 (renal cancer tumour assemblo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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