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七月,广东广宁县石狗墟的河面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两百多名荷枪实弹的悍匪,打着五色旗,背着单刀,手里端着双筒洋枪,大摇大摆地走下渡船。路过墟市时,他们还停下来,公平交易地买鸡买肉。
而就在不远处的巡船上,大清的官兵眼睁睁看着,一枪没放。
带队的知县杜凤治,拦住了想开炮的武官,只说了五个字:“凡事思收场。”
一个知县,为什么放任悍匪在眼皮底下扬长而去?
因为他刚刚打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而他打赢的方式,不是剿匪,是逼着广宁县真正的老板们,自己把狗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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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宁地处山区,特产就是土匪。
昨天写《杜凤治日记:地方大佬的“黑手套”,为什么必须死在半路上?》,里面被灭口的黄亚自,其实只是个小角色。
在石狗墟这片广宁、高要、四会三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还盘踞着两股更大的匪帮:一股叫黄亚水二,一股叫谢单只手。
大概是杜凤治第一次来剿匪吃了个哑巴亏,所以这次卷土重来,他做好了万全准备,早就暗中打听清楚了这两个匪首的底细。
先说黄亚水二。
这哥们是厚田寨人,打小就是个狠角色。
狠到什么程度呢?
看看他的业务范围你就懂了:
“勒索、开赌、抢劫、掠卖人口、焚毁尸棺……”
连他自家叔叔黄能信都怕被他连累,甚至扬言要去报官,就为了赶紧跟他撇清关系。
当然,黄亚水二也不傻,虽然也没少霍霍厚田寨,但他更多是对外“出击”。他的头号死对头,就是附近的陈崀。
陈崀人大多是客家人,厚田是土著,两边本来就有极深的土客矛盾。
有一次,陈崀人来报复,黄亚水二自己躲过一劫,但他的亲哥哥黄亚德被当场杀了,嫂子被掳走卖到外地,连他老家的房子,都被陈崀人引着官府一把火烧了。
这还不算,陈崀人还找前任知县控告了黄亚水二,直接让他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
杀兄、夺妻、烧房、通缉。这四重打击砸下来,黄亚水二当然不能忍。他干脆彻底落草为寇,成了真正的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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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黄亚水二凭什么能迅速混成土匪老大?
因为他有个好舅舅。
他的舅舅叫陈琼林,是江积村的武举人。
到了晚清,武举早变味了,比的从不是武艺,而是钱和关系。能考上的,在地方上都是一霸。
陈琼林当然也不例外。
杜凤治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这小子敢这么狂,全是他舅惯的。
再看另一股悍匪——谢单只手(本名谢庚)。
这老兄也不简单,因为一只手被枪打断了,所以才有单只手这个外号。
但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混得比两只手的人还猛。
作为积年老匪,他手里常年有两百多号人。
这也就算了,关键他们还装备精良。
日记里记载,谢单只手的手下出门,“莫不带双洋枪,或一支或两支,背插单刀,手持长枪”。
这火力,把杜凤治的县衙打下来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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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老哥很“本分”,平时就占着石狗墟开赌场、收收保护费。
当然,能在道上混出头的,哪一个背后没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体面人?
谢单只手靠的则是妙村谢家(谢宗阕兄弟)。
妙村谢家跟江积的陈琼林是世仇,械斗连年。所以谢家出钱养着谢单只手,就是用来对付陈琼林的。
这下大家应该也能明白,陈琼林这个老舅,为什么这么纵容黄亚水二了吧?
这叫什么?这叫“代理人战争”。
另外说一句,这场战争,大体上是黄二亚水占上风。
比如前任知县时,江积和妙村发生大斗杀,黄亚水二帮舅舅,谢单只手帮妙村,各带几百人混战。
谢单只手被团团围住,眼看就要交代在那儿,幸亏好友刘九带人拼死冲进去,才把他捞出来。
原因也不难猜:拳怕少壮。
底牌摸清了,开始行动。
他当面下令:黄国芳带乡勇堵截黄亚水二后路;黄炳辉整顿团练,合力捉拿。
堂上,所有士绅齐齐躬身领命,满口答应。
背地里估计都觉得这个知县傻,什么情况都搞不清就来剿匪。
让保护伞去抓黑老大,这不是扯淡吗?
但知县傻也有好处,可以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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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有人来举报,说黄国芳招募的乡勇,底子就是谢单只手的匪众,不过是换上了团练的衣裳。
没过多久,又有人登门揭发:黄炳辉一直在偷偷给黄亚水二输送粮食、铅药,明面上跟着官府剿匪,暗地里持续给自己养的打手输血。
显然,两边都想把杜凤治这个傻知县当刀,来一手借刀杀人。
可杜凤治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两边递的黑材料往桌上一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两个当事人说:有人举报你们通匪,但我不信,现在就看你们表现了。
黄国芳和黄炳辉一听,知道没法再装傻了,只好收敛起来,暂时跟土匪划清了界限。
敲打士绅是必须的,但土匪不会自己死。
可是怎么打?
手下衙役打不过;打申请调兵,不仅要搭上人情,还得管吃管喝供军饷,关键这军纪……
所以,杜凤治很快开始了第二步:分化瓦解。
他先盯上了一个人——刘九。
刘九是清远三坑的土匪头子,跟谢单只手有旧交(当初就是他救了谢单只手)。杜凤治盯上了他。
既然我手里的衙役不能打,那我就用土匪打土匪。
他告诉刘九:你何不借此出力图功?我定在协台面前保举你。又说,二匪手下,夏天所报抢案内人犯甚多,你何不缉拿数名,也立一大功?
要放平时,刘九肯定不搭理。
但这次风头明显不对——士绅们怂了,杜凤治还找来的副将郑绍忠武力震慑。
考虑良久,刘九答应了。
另一手,杜凤治给谢单只手递话:你要是能捉得黄亚水二,以前的罪过我宽宥,还重赏、保举你。
谢单只手一听,立马改口,对外宣称自己是"奉宪命拿黄匪",是壮勇,不是匪类。
杜凤治又发了五张告示,晓谕百姓:二匪作乱,都是因为本地绅士不和,他们乘机图利。大兵一到,立即进军。
最后一句是:“聚者既为匪类,散者即为良民。”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往谁养匪、谁通匪,我不追究。从现在起,聚在一起的就是匪,散了回家的就是良民。
就这么连哄带吓,谢单只手和黄亚水二这两股悍匪很快就不攻而散。
后来副将郑绍忠趁机招安了黄亚水二,又混了一次军功。
这郑绍忠就是之前我写《广东第一狠人》时提到的那位。
他招降黄亚水二时,当面答应了免死。可厚田和巡崑两村不干,这两村人为了报仇,给郑绍忠送了不少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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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绍忠是个典型的军阀做派,既想要好处,又怕杀了降将坏了规矩,以后没人敢投降自己。
他拿不定主意,跑来找杜凤治商量。
杜凤治告诉他:先把黄亚水二带回营中"管束防逸",然后放纵他的手下乱来,最后:
郑绍忠"大为叹服",一年后才按这个方案杀了黄亚水二。
除掉这两股悍匪后,杜凤治又拉着石桥、厚田、巡崑三村签了和睦甘结。
厚田和巡崑的村民满心仇恨,死活不肯签。杜凤治连劝带吓: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甚至点破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仇不是单方面的,你们这边早先也杀过黄亚水二的兄长,掳走过他的妻子。
满怀恨意的村民,被迫画了押。
这事就算是告一段落。
当然,只是暂时。
后来杜凤治回任广宁,发现匪患比他走时还重。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土匪是士绅的刀,而士绅是朝廷的基本盘。刀钝了可以换,基本盘却是万万不能动的。
不管王朝怎么更替,他们也只是换身衣服,换个茶杯,或者换一副更慈祥的面孔。
新来的知县,照样会收到一份恭敬的禀帖:“大老爷,本县刁民作乱,恳请大老爷派兵剿匪。”
对于真正坐在牌桌上的老板来说,死个把黄亚水二,不过是换一双手套,再简单不过。
至于谁在养匪,谁在分钱?
戏台上的青天大老爷,从来不会查戏台下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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