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第一完人”范仲淹：一生三次被贬，让后世之人膜拜千年

作者：乌索普

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邓州。

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叫滕子京，是他的老朋友，正在岳州做知州。信里说，岳阳楼重修好了，请他写一篇记。

信封里还附了一幅画，叫《洞庭晚秋图》。

男人把画摊开看了看，答应了。

这事听起来没什么稀奇，直到你知道一件事，他一辈子没去过岳阳楼。

他生在徐州，长在山东，做官做到西北边塞，被贬贬到河南邓州。洞庭湖在湖南，他从没走到过那里。他手里只有一幅画，一幅画着洞庭湖秋天傍晚的图。

他就凭这幅画，写了一篇三百六十多字的文章。

这篇文章后来被刻在岳阳楼上，被收进《古文观止》，被念了一千年。念过中学的人，大多背得出它最后那两句。

而写下这篇文章的人，那一年正被贬在外地，身体不好，改革失败，同僚散的散、贬的贬，他自己就是那个“处江湖之远”的人。

关于他，后世流传一个称号，叫“北宋第一完人”。这是后人给的，同代人的说法不是这个。朱熹说他“天地间气，第一流人物”，元好问说他“千百年间不一二见”。

完人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巧了。

要知道他为什么配得上这两个字，或者要知道他为什么其实并不“完”，得从他两岁那年说起。

两岁没了父亲，他姓了二十多年的朱

范仲淹两岁那年，父亲范墉死了。

范墉是武宁军节度掌书记，一个不大的官，死在了任上。家里没什么积蓄。他母亲谢氏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日子过不下去。

后来谢氏改嫁了。嫁的是淄州长山一个姓朱的人，叫朱文翰。

范仲淹跟着母亲进了朱家，改姓朱，取名说。

这件事在史书里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平。可它落在一个人身上，是一个孩子从两岁起就得明白的事。他不姓自己父亲的姓，他住的不是自己家的房子，他吃饭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

朱家的日子也说不上宽裕。他到读书的年纪，被送到山东长白山的醴泉寺，寄住在庙里。

那几年他怎么过的，后来有个词专门形容，叫“划粥断齑”。

每天晚上，他煮一锅粥。粥放一夜，第二天早上凝成一块。他用刀在中间划开，划成一个十字，分成四块。早上吃两块，晚上吃两块。配菜是十几根咸菜，切碎了，拌点汁。

这样过了三年。

后来他在一篇《齑赋》里写过那坛咸菜，“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一坛咸菜，在一个穷读书人嘴里，嚼出了宫商角徵的声音。

这篇赋真伪有争，有人说是相传之作。可那句写得太准了。一个读了三年咸菜的人，才会把咸菜听成音乐。

这段日子还有一件事被记了下来。

他在应天府书院读书时，有个同窗看他天天吃粥，觉得过意不去，就让家里送饭的时候多带一份，送给他。过了几天，同窗去看，发现自己送的饭菜一口没动，已经放坏了。

同窗问他为什么不吃。

他说，“我多年吃粥已成习惯，一旦享受美食，日后怕吃不得苦。”

这句不是清高。一个人吃了三年的粥，忽然有人送来好菜好饭，他闻到那个香味，知道自己会变。他挡的不是那碗饭，是自己心里那个会松动的口子。

大中祥符八年，他二十七岁，进士及第。

第一个官职是广德军司理参军，管狱讼。俸禄很薄，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母亲从朱家接过来，带在身边奉养。

后来他改任集庆军节度推官，就是在这时候，他把姓改回了范，名字也换了，叫仲淹。

《宋史》写这件事只用了六个字，“始还姓，更其名”。一个“始”字，说明这个姓他等了二十多年。

关于他改姓时说过什么，史书没写，朱家的人是什么反应，也没写。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从此以后，所有署名都是范仲淹。他给朝廷上奏，给朋友写信，给自己取字叫“希文”，都是这个范。

一个人二十多年的名字，说换就换掉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换掉的不只是一个姓，是二十多年那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人，最怕尝过甜之后回不去。

可他从来没在文章里抱怨过那段日子。那篇写咸菜的赋，写得温和，甚至有点像在怀念。

真正吃过苦的人，往往不怎么说苦。他们只是记住了那个味道，然后一辈子提醒自己别再回去。

他后来做官做了将近四十年，官做到副宰相，死后谥号“文正”。

修一条堤，他用了半辈子

范仲淹在泰州做官时，管的是盐仓。

盐仓这个职位，跟海堤没关系。盐仓的职责是收盐、记账、押运，堤修不修，不归他管。

可他看到一个景象。

泰州东边靠海，有一条唐代留下来的捍海堰。到北宋时候，这条堰已经塌了。海水倒灌进来，卤水所过之处，庄稼死，房子漂走，人和牲畜都有淹死的。当地煮盐的灶户，灶台毁了，地也没了。

他在泰州、楚州、通州、海州一带走了一圈，回来写了一封信，寄给上司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张纶。

这封信里附的不只是请求，还有一整套方案。堰该往哪挪，土该怎么垒，钱大概要多少，他都算过。

他的设计是“移堰稍近西溪，以避海潮冲激，仍叠石以固其外”，往西挪一点避开海潮最凶的地方，外面用石头加固，堤身顺着地势起伏，不跟海水硬顶。

张纶看了，同意。他还向朝廷举荐，让范仲淹去做兴化县令，专门主持这件事。

一个管盐仓的，为了修一条不归他管的堤，主动去要了一个县令的差事。

天圣初年，工程开工。通、泰、楚、海四州调来四万多人，南起虎墩，北到刘庄，一段一段往北推。

开工正赶上隆冬，连下了十几天雨雪，海潮又凶，人在泥水里泡着干活，死了两百多人。

朝廷听说了，派人来看，下令停工。这一停，停了三年。

更麻烦的是，天圣四年，1026年，他母亲去世了，他必须离任回家守丧。

堤修了一半，人走了。

走之前他给张纶留了一封信，信里说的还是修堤的事，说这条堰恢复起来有多少好处。他把这件事交代给了别人，然后回家守孝去了。

后来是张纶和两淮都转运使胡令仪一再上书，朝廷才同意复工。

到1028年，这条堤终于修成，从通州一直修到楚州，一百多里长。

堤修成之后，海水挡住了，堤西的盐碱地慢慢淡化，变成了能种庄稼的田。堤东煮海为盐，堤西种稻栽桑，当地百姓把这条堤叫“范公堤”。

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早就不在泰州了。中间还隔着三年的停工，隔着一位母亲去世，隔着另一个官员替他跑完的那一半。

这条堤今天还在，江苏东台、大丰一带，地下还有它的遗址。

一个人做一件事，做到一半被迫离开，最后成了，名字还是记在他头上，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合道理。

可它恰好说明了一件事，范仲淹做事，从来不是为了在自己任内做成，他要的是这件事成了。

第一次被贬，他得罪的是太后

1029年，天圣七年，冬至。

按惯例，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到殿上给刘太后祝寿，行跪拜礼。

那年仁宗十九岁，刘太后垂帘听政已经七年，朝政都在她手里。

百官都去了，跪了，没人说话。

范仲淹这一年刚调到中央，做秘阁校理，一个负责整理皇家藏书的闲职，他上了一道疏。

疏里的意思很直接，皇帝是一国之君，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给母亲祝寿，在家里磕头，是天伦。让皇帝带着满朝文武，在朝堂上对太后行跪拜之礼，这是把家礼和国礼混成了一件事。

《宋史》记他这道疏的原话是，“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在家里奉养母亲，有家里的礼；让皇帝跟百官站在一起，面朝南受朝拜，这不能成为后世的规矩。

一个管图书的，管到了太后头上。

这还没完，他又上疏，请刘太后把政权还给已经成年的仁宗。

这道疏递上去，石沉大海。第二年，他自己请求外放，去做了河中府通判。

他没上疏骂人，没写诗发牢骚，没有托人活动，也没有留在京城等太后消气。他上了一道表，请朝廷把自己派出去。

关于这次外放，后来有个说法传得很广，说送行的人称赞他，“此行尤光”，意思是你这一趟走得光荣。

这个故事出自宋人笔记，真假不好说。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确实是自己请求出去的。

一个在中央做闲职的人，本可以什么都不说。整理皇家藏书，这活儿多安全，干到退休，一辈子不会有事。

他偏不，他要说话，说完之后，还不肯留在原地听结果。

在他那里，留在京城闭嘴，比离开京城更难受。

这件事比被贬本身更值得注意，被贬是别人对他的处理，外放是他对自己的处理。他来京城才一年多，就主动把自己又送了出去。

越贬越远，他一句话都不改

第二次被贬，是在1033年。

那一年刘太后去世，仁宗亲政，把他召回京城，做了右司谏。右司谏是干什么的？专门给皇帝提意见的。

他一上任就遇上事，仁宗要废郭皇后，宰相吕夷简赞成。

范仲淹带头反对，领着一批谏官和御史，跪在殿门外请对，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结果他被贬到睦州，做知州。

第三次是在1036年，这时候他已经回到京城，权知开封府。开封府是京城，这个位置上有实权，也意味着站在了风口上。

他把一幅图献给了仁宗，叫《百官图》。

图里把朝中官员的升迁路径一条一条标出来，标明哪些人是宰相吕夷简的门下，哪些人是靠什么关系上去的。图之外还附了一句话的意思，用人是皇帝的权，不该由宰相一手包办。

吕夷简反击，说他“越职言事，勾结朋党”。

他又被贬，这一次是饶州。

给他送行的人，只剩两个。一个是龙图阁直学士李纮，一个是集贤校理王质。上一次贬睦州，来送的人还多一些。这一次几乎没人来了。

跟他一起被贬的还有余靖、尹洙、欧阳修。他们都因为替他说话，被扣上“朋党”的帽子，一起赶出京城。

那几年，他的朋友梅尧臣写了一篇《灵乌赋》给他。

乌鸦在民间是不祥的鸟，报凶不报喜，所以人人嫌。梅尧臣这篇文章，写的就是这只讨人厌的鸟。

范仲淹回了一篇同题的赋。

他在里面写了两句话，八个字：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八个字后来被无数人抄在纸上、刻在心里，后来常有人拿这两句题字赠人。

可当时写下这八个字的人，正在被人骂成朋党，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被牵连，送行的人从一群变成两个。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他早就知道了，第一次被贬的时候就知道。

他只是把这八个字写了下来，然后继续去饶州上任。

“完人”这个称号，多半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一个管图书的敢管太后，一个谏官敢拦皇帝废后，一个知府敢把宰相的门生一个个标在图上。每次说完，代价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下一次还是照说。

这种人在任何朝代的官场里都是异类。异类是要被排出局的，所以他一贬再贬，越贬越远。

可异类也有异类的好处，他让后来的人知道，官场不只是升迁和避祸，还有另一种活法。

五十多岁，他被派去打仗

1038年，西夏的李元昊称帝。1040年，康定元年，他发兵南下，宋军在三川口大败，朝廷慌了。

这时候范仲淹五十一岁，正在越州做知州。他被起用，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跟韩琦一起去了前线。

一个写了半辈子奏章、被贬过三次的文官，要去守边。

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地图。

他看出来的问题是，宋军的堡寨太散，彼此呼应不上，敌人一集中兵力就能各个击破。他提出的方针是“屯田久守”，不跟你硬拼，先把防线扎牢。

他修城，大顺城是他主持修的，修完之后，西夏的骑兵绕道走。

修完城，他又重新编组军队，能打的往前放，不能打的去后勤。当时宋军有个规矩，按官职高低排阵，官大的在后面，他把这个也改掉了。

他还做了一件事，跟当地羌人部落打交道。他不威压，讲信义，羌人愿意跟他往来，叫他“龙图老子”。

西夏那边也给他起了个称呼，叫“小范老子”。他们传话说，“小范老子胸中有十万甲兵”。

边地还流传一句歌谣，“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那几年他写过一首词，《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在宋词里位置很特别。当时的词多是写酒、写花、写离愁，他写的是边塞的霜，是关不上的城门，是一个睡不着的人。

“将军白发征夫泪”，这七个字里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士兵。两个人都没睡，一个白了头，一个流着泪。

写这首词的人，那一年五十出头。

他年轻时在醴泉寺吃粥，那时候他大概想不到，自己五十多岁会站在西北的风里，看着一座孤城。

可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一个人年轻时就知道自己能吃苦，老了就还能站在风里。

一年零四个月的改革

1043年，庆历三年。

西夏那边讲和了，西北安定下来。仁宗把范仲淹召回京城，先授枢密副使，不久拜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

仁宗开天章阁，摆下纸笔，让他当面写改革方案。这就是有名的“天章阁对策”。

他写了《答手诏条陈十事》，十条。核心是三块，一是整顿吏治，二是限制恩荫，三是改科举、兴学校。

前两条最得罪人。

整顿吏治，意味着要考核官员，不合格的要撤。限制恩荫，意味着高官子弟不能再随随便便靠父辈做官。

他派人到各路去查官员的名册。查到不合格的，拿笔一勾，把名字划掉。

富弼在旁边看着他勾，说了一句话，“一笔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您这一笔下去是容易，可您知道这一笔底下有一家人在哭吗。

他回了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一家人哭，总好过一路的百姓哭。一路，是宋代的一级行政区，管着好几个州。

这句话传出来，天下的贪官污吏都知道他要动真格的了。

于是反扑来了，有人说他结党，有人说他专权，有人编出各种话，说新政要乱了天下。

1044年，他自请出京，去陕西、河东宣抚。

1045年，新政正式罢废，前后一共一年零四个月。

他后来被贬到邓州，做知州。

一个推行改革的人，改革失败后被贬到地方，正常的选择是什么？是不再说话，是安安稳稳等着起复。

他去了邓州，办了学堂，治了水患，管了当地的诉讼。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五十八岁，他写了一篇没去过的楼记

信是滕子京寄来的。

滕子京，名叫滕宗谅，跟范仲淹是同年进士，交情几十年。这个人脾气跟范仲淹有点像，敢说话，也能办事，一生被贬过好几次。

1044年，他被贬到岳州做知州。

到了岳州，他没消沉。他重修了岳阳楼。相传这里是三国时鲁肃的阅兵台旧址，唐代张说谪居岳州时在这里建过楼，后来毁过几次。他把楼重新修起来，把唐宋名人的诗赋刻在上面。

修完楼，他给范仲淹写信，请老友写一篇记。

信里附了一幅画，《洞庭晚秋图》。

这幅画是整件事的关键。范仲淹当时在邓州，邓州在今天的河南南阳一带。岳阳在湖南。中间隔着一千多里路。

他一辈子没到过洞庭湖，他这一生走过的地方其实很多。苏州、山东、安徽、河南、陕西、江西、浙江，都待过，可是洞庭湖，他没去过。

现在他要写一篇关于洞庭湖的文章，他拿着那幅画，写了三百六十多个字。

文章开头先交代了修楼的缘由，三十来个字就交代完了，然后他用了两大段写景。

第一段写的是阴雨天。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

这段写的是天塌下来的样子。风在吼，浪打在空里，太阳和星星都看不见了，山也看不见了，做买卖的人走不了，船桅倒了，船桨断了。到了傍晚，天跟地一样黑，只听见虎啸猿啼。

第二段写的是晴天。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这段写的是天开了的样子。湖面平得像镜，天和水连成一片碧色，鸥鸟飞来落下，鱼在水里游，岸边的草和沙洲上的兰花，青得发亮。

一个没去过洞庭湖的人，写出了洞庭湖两种天气的样子。这两段后来成了中国写景文字里流传最广的段落之一，被人念了一千年。

可这两段不是这篇记的重点，他真正要说的，是这两段景背后的两种人。

第一段阴雨天之后，他写的是这样一类人。“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站在这个楼上，看着这种天气，人就会想起自己被贬出京，想家，怕人进谗言，怕人讥讽自己。满眼都是萧条，越想越难过。

第二段晴天之后，他写的是另一类人。“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天气好，就高兴了，把荣辱都忘掉，端着酒杯迎着风，乐得不行。

这两种人，都是被景左右的人。

天晴就笑，天雨就哭。得官就得意，失官就失魂。他写这两段，写的是人的被动。人的心被外面的东西牵着走，一辈子都在起落里打转。

写完之后，他写下了八个字。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八个字看着像佛经，其实是个政治判断。他要说的是，一个人心里得有一把不动的秤。天晴也好，下雨也好，升官也好，被贬也好，那把秤不能动。

然后才是那两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人生的选择通常只有两个，在朝或在野。在朝的时候操心百姓，在野的时候操心君主，那什么时候能开心？答案是，天下人还没愁完之前，先无忧，天下人都乐了之后，自己才乐。

这话不是从书房里想出来的。

写这话的人，那一年五十八岁。他刚从一场失败的改革里退出来，被贬在外地，同僚散了，身体也不好。他自己就是那个“处江湖之远”的人。

他写“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时候，人在邓州，不在庙堂。他写“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时候，正是被贬谪的状态。

他不是站在高处劝人。他是蹲在低处，把自己的位置写成了这句话。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微斯人，吾谁与归”。

没有这样的人，我跟谁走。

一个人被贬到邓州，写完这篇记，寄给了另一个被贬到岳州的人。两个人在两座小城之间，隔着一千多里，隔着一幅画，交换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岳阳楼上，被收进课本，被念了一千年。

可写下它的人，一辈子没看见过那座楼。

他不需要看见，他写的是自己的位置。

回到“完人”这两个字。

庆历新政之后，他又被调了几次，邓州、杭州、青州。1052年，朝廷让他去颍州，他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还是上了路。

走到徐州，人就不行了，这一年他六十四岁。死在赴任的路上，官还没到。

他死的时候，《宋史》记的是另一件事。说他死讯传出，“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西北的羌人首领几百个，哭得像死了父亲，斋戒三天才走。

《宋史》里还有四个字，“既殁，家无余财”。

一个做过副宰相的人，死后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这还不是最让人意外的。

他在晚年做过一件事，他用俸禄在苏州置了一千亩地，捐出来，叫“义田”，收成用来供养族里的穷人。婚丧嫁娶有补助，读书赶考有路费，孤寡无依的有饭吃。

他还建了义学，让族里的孩子免费读书。

这套制度运行了多久？从他那时候起，一直到清末，八百多年。中间改朝换代，战火烧过，范家的义庄一直在。

元好问后来评价他，说了一段话。“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在朝廷则又孔子之所谓大臣者。”他说这样的人，“求之千百年之间，盖不一二见”。

四个位置，他都站过，可这段评价没说最关键的一处。

他不是在每一个位置上单独做得好，他是在被从一个位置踢到另一个位置的时候，每一处都做得好。

被贬到泰州管盐仓，他去修堤。被贬到西北守边，他去筑城。被贬到邓州，他办学堂、写楼记。

被贬到杭州，遇上大旱，他不走寻常赈灾的路，用高价收粮把商人引进来，再用库存低价抛售压回粮价，还大兴土木以工代赈。

他一生被贬了三次。每一次贬，都让他离京城更远，离权力更远，离“完人”这个称号的评价体系更远。

可每一次，他都在当地做成了点什么。

所谓“北宋第一完人”，不是他没被贬过、没失败过、没被人骂过。他被人骂过结党，被人骂过迂阔，改革一年多就废了，死的时候家里没留下什么钱财。

他的“完”，在于每一次被拿走什么，他都还能拿出手里的东西分给别人。

一千亩义田，八百年义庄，一篇没去过的地方的楼记。

那幅《洞庭晚秋图》，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那篇三百六十多字的文章留了下来。一千年里，只要有人站在岳阳楼上，往湖上看一眼，念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他就还站在那儿。

一个没去过岳阳楼的人，成了那座楼上最常住的人。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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