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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9日,国家气候中心发布通报:监测显示,2026年9月已正式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类型为东部型,即海温暖中心位于赤道东太平洋。
半个月后,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萨乌洛说了一句不太像官方口吻的话:"这真的已经超出了我们过去四十年使用的监测图表。"
各地的后果已经开始显现。菲律宾国家减灾委员会10月7日报告,厄尔尼诺已波及全国42.8万余人,106个市镇宣布进入灾难状态。
巴拿马运河管理局的数据显示,2026年巴拿马雨季降水量比往年平均少了34%。印尼那边,卡普阿斯河水位大降,西加里曼丹的棕榈油装不了船,仓库堆满。
要掂量这个问题有多重,得先回到一百五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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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6到1878年,华北连着几年大旱,这就是史书上的"丁戊奇荒"。山西、河南一带饿死的人,常见的估计在千万量级。
差不多同一时间,英属印度也闹起大饥荒,死了好几百万人。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两场灾难可能连着同一片海。
后来的气候学者回头翻记录,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背后是一次极强的厄尔尼诺在作祟。再看"厄尔尼诺"这个名字,是秘鲁渔民起的,西班牙语意思是"圣婴",因为暖流常在圣诞节前后到,凉海里的鳀鱼跟着就没了。
我觉得这段历史最残酷的地方不在灾情本身,而在"不知道"。秘鲁渔民知道海变暖了,却不知道华北在饿死人;华北的饥民知道天不下雨,却不知道万里之外还有一片海。
同一场灾,被切成了互不相识的碎片。人对灾难的恐惧,很大一部分来自看不见它的来路。
最先想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的,是个外行。吉尔伯特·沃克,1868年生于英国,剑桥出身的数学家。
1904年,36岁的他被任命执掌印度日益壮大的气象机构,可他从没受过正规气象训练。他的爱好倒是很杂:他会扔回旋镖,还算出了回旋镖飞行的数学原理,1902年专门出过一本书,剑桥同学都叫他"回旋镖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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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长笛行家。还有个冷知识:印度数学天才拉马努金早年起步时,沃克帮过他一把。英国人请个数学家去管气象,打的算盘很实在。
季风来不来、来多少,关系到粮仓,也关系到殖民统治稳不稳。沃克没有计算机,只好组织一批印度职员,手工计算各种气象要素之间的相关性。
成堆的数字里,他发现了一架看不见的"跷跷板":太平洋和印度洋上空的气压,此起彼伏。他给它起名叫"南方涛动"。可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季风预报也时灵时不灵。他去世后,1959年一篇讣告直接认为他的季风统计预报算不上很成功。
1958年11月4日,沃克在英国萨里去世,到死都没等来答案。在我看来,沃克的"失败"恰恰最值得尊重。
数据说到哪儿,他就停在哪儿,没有为了堵住质疑的嘴,硬编一套好听的理论。科学史上的先行者,很多都是这样:看见了门,摸到了锁,钥匙却留给了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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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钥匙的是挪威气象学家雅各布·皮叶克尼斯(1897—1975)。他父亲威廉是现代天气预报的奠基人之一,他自己二战后一直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
1969年,七十出头的皮叶克尼斯把两样东西摆到了一起:秘鲁渔民说的暖流,沃克算出的气压跷跷板。他的解释其实不难懂。
东太平洋海水一变暖,东西两边的温差就变小,信风跟着减弱;信风一弱,原本被吹到西边的暖水又倒流回东边,东边就更暖。海推着风,风又推着海,像两个人在冰面上互相推,越推越远。
这就是后来说的"海气耦合"。他还办了一件很有人情味的事:把赤道太平洋东边下沉、西边上升的那圈大气环流命名为"沃克环流"。
那时沃克已经去世十一年了。我一直觉得这是科学最动人的地方:它是一场接力,不是独奏。
一个人生前被质疑的发现,死后被另一个人郑重地写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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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讲通了,不等于能预报。1982到1983年,一次超强厄尔尼诺几乎没有预警就来了。
墨西哥埃尔奇琼火山喷出的气溶胶干扰了卫星测温,科学家一度没认出它。等认出来,秘鲁的洪水、澳大利亚的山火已经接连发生。
这次吃了亏,倒逼出了突破。1986年,美国学者马克·凯恩和斯蒂芬·泽比亚克用简化的海气耦合模型,提前报出了1986到1987年的那次厄尔尼诺,人类第一次算准了它什么时候来。
此后热带太平洋布下了浮标阵,1997到1998年那次超强事件,提前几个月就被报了出来。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
厄尔尼诺难预报,是因为它不规律;可正因为不规律,它的破坏力也有个天花板。它像个脾气古怪的邻居,三天两头闹一场,却不会每次都把房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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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高分辨率模型模拟了变暖后的热带太平洋,发现海气反馈不断增强,到本世纪下半叶逼近临界,大气里的随机扰动也在变大。读到这一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皮叶克尼斯。
他半个多世纪前描述的那个"互相推"的机制,现在成了主角。全球变暖并没有发明新规律,只是把一个老机制的音量越拧越大。
更麻烦的是"同步"。按模型的结果,厄尔尼诺增强以后,会和北大西洋涛动、印度洋偶极子这些重要气候模态同步,把自己规律的节奏"印"到它们身上。
打个比方。老兵都知道,部队过桥不能齐步走,得便步走。单个人的脚步没多大力气,可几百双脚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桥就可能晃起来。
地球上几大洋的气候模态原本各走各的步子,此起彼伏,互相抵消掉一部分。一旦踩上同一个拍子,旱和涝就会在同一片土地上来回猛甩。
这像一个黑色幽默。沃克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可预测",将来可能以这种方式送上门:那个古怪的邻居终于守时了,每隔几年准时敲门,只是每回都带着拆迁队。
它更像体检单上的一个红色箭头,提醒你该改改生活习惯了。箭头最后指向哪里,取决于人类往大气里还要排多少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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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下这个秋天。这次厄尔尼诺来得又快又猛。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10月8日给出的概率是,10至12月超过1950年以来所有厄尔尼诺的可能性为83%。哥伦比亚大学国际气候与社会研究所汇总的结果更干脆:参与的27个模型全部预报,从今年10—12月到明年初都是"极强"厄尔尼诺。
但它像一次预演,让人提前尝到了"强"是什么滋味。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这一次,人类早就看见它要来了。
世界气象组织7月底就发出预警,说厄尔尼诺正在稳步增强,将主导8至10月的全球气候格局。沃克在印度苦苦追求的"提前知道",今天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可菲律宾那四十多万受灾的人说明了一件事:看得见,不等于接得住。预报解决的是"知不知道",接不接得住,要看水库、粮仓、堤坝和钱袋子。
我们花了一个世纪去摸清大自然的脾气,到头来发现,最难预料的变量是我们自己。丁戊奇荒那几年,饥民不知道太平洋上有股暖流,只能把一切归给"天"。
今天哪片海、升温几度、哪个月到顶,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得越多,能推给"天"的就越少。钟摆会不会对齐,桥会不会晃,答案不全在海里,也在我们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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