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传赵令穰)陶潜赏菊图全卷 局部
北宋文人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著名的玩笑。
只要画家赵令穰拿出一幅新画,苏轼看了,总要打趣他一句:“此必朝陵一番回矣!”——这画,肯定是你又去拜皇陵,回来顺路偷着画的吧。
旁人听了都笑。赵令穰也不恼,跟着笑。
这句玩笑背后,藏着一个皇家画家的隐秘处境: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五世孙,贵为皇族宗室,却一辈子被一道禁令困在开封、洛阳五百里之内——天下山水,他看得见,却走不到。
![]()
《松岗暮色图》 南宋 · 赵令穰
一个没见过大山大水的画家,凭什么画出了宋代最温柔的小景山水?
凭什么让苏轼、黄庭坚一边笑话他,一边把他当作知己?故事,要从那道禁令说起。
![]()
01五百里外的世界
赵令穰,字大年,宋太祖五世孙,官至光州防御使,后追封荣国公。他与宋神宗同辈,生于宫邸,长在富贵之中。《宣和画谱》说他“雅有美才高行,读书能文,戏弄翰墨”——读书、作文、写字、画画,样样用心。
他喜藏历代法书名画,家中积满了前贤的墨迹丹青,每一过目,辄得其妙。别人收藏是为了炫富,他收藏是为了拜师:把唐人、前代大师请进家门,日日相对,夜夜揣摩。
皇族宗室里,读书画画的人并不少,可像他这样把画画当命来做的,少见。按说,皇族子弟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有一条规矩,像笼子一样罩着他们:宋制规定,王子无故不得出城。
![]()
北宋(传赵令穰)陶潜赏菊图全卷 局部
宗室不能随意远游,不许私自跨州越县。北宋的疆域那么大,名山大川那么多,可对赵令穰来说,脚下能走的路,基本就局限在京洛之间五百里;眼前能看的风景,不外是开封洛阳郊外的平原、河滩、柳堤、浅渚。
他爱画,也只会画这些:江村集雁,湖上飞鸥,汀洲水滨,烟雨芦荻——全是五百里内的景致。可正是这一方被圈定的水土,被他画出了别样的诗意。
![]()
北宋 赵令穰 湖庄清夏图 局部
02一年只出一次城
宗室一年之中,只有一个名正言顺出远门的机会:赴巩县朝拜北宋皇陵。
北宋的皇陵在巩县,依山傍水,埋着太祖以降的七位皇帝。朝陵是国之大事,仪仗整肃,一路浩浩荡荡。可对赵令穰来说,这趟庄严的旅程,还另有滋味:巩县一路,多河滩、柳堤、浅渚、芦雁,正是他最爱的平远湖乡。
每一次朝陵归来,他都像饿久了的旅人,把沿途的风景贪婪地收进眼底,再一笔一笔画出来。水色烟光,寒汀野鹜,鸥鸟忘机——那些画,比任何皇家园林都让他着迷。
于是便有了那句流传千古的玩笑。邓椿《画继》记载,他每有新作,苏轼、黄庭坚见之,必笑道:“此必朝陵一番回矣!”——看你这画,准是刚拜完皇陵回来。黄庭坚还要补一句:那湖边的芦荻雁行,是不是又画秃了你家门前那片水塘?
![]()
张大千 赵大年湖山清夏图
话说得轻松,笑里却带着心疼:堂堂皇族,一辈子见不到大江大山,画里那点天地,全靠一年一回的朝陵路上偷偷攒下。
更有意味的是后来。《画继》又记,赵令穰后来“使周览江浙、荆湘”的山水——他终于走出去了。见过崇山峻岭、江湖溪涧之后,他的笔法为之一新。原来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脚程,而是那颗被笼子关着的心;一旦放出去,他能装下的,是整片江南。
![]()
冯超然 仿赵大年柳溪渔乐图
03少年摹唐画
赵令穰少年时便痴迷丹青。《宣和画谱》说他年少时便诵杜甫诗,于诗画之道早早开了窍。他喜藏历代法书名画,家中积满前贤墨迹,每一过目,辄得其妙。
他最倾心唐代山水名家毕宏、韦偃的笔法,四处搜求他们的真迹,刻意临摹,师而写之。旁人以为学唐人之法总要经年累月,他不到旬月,笔墨形貌便已逼真,令见者称奇。
他还写得一手好草书。《宣和画谱》说他“尝作小草如聚蚊虻,如撮针铁,笔遒而法足,观之使人目力茫然”——他写小字草书,细得像聚拢的蚊蚋,像撮起的针铁,笔力遒劲法度完备,看得人目力发花。
他的弟弟赵令松,字永年,也善画花竹水墨,尤善画犬,兄弟二人合称“二赵”,一门风雅。一个贵公子,把力气全下在笔墨上;别人眼里的富贵闲人,心里装的全是画。
![]()
北宋(传赵令穰)陶潜赏菊图卷
04端午献扇,御书“国泰”
赵令穰画名最盛的时候,哲宗朝他做了一件雅事。
两宋是纨扇书画的鼎盛时期,皇帝赐扇、臣子献扇,是宫廷里的风雅传统。端午节,赵令穰精心绘制了一柄画扇,进献给皇帝。宋哲宗展扇一看,龙心大悦,在扇背上亲笔题下“国泰”二字,赐还给他,一时传为荣宠。
一柄小小的团扇,一边是宗室画家笔下清浅的湖庄小景,一边是帝王御笔——书画、皇权与文人雅趣,融在方寸之间。
据说后来端王赵佶尚未登基时,也常与他往来论画,切磋笔墨。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爱画扇子的端王,日后会成为一国之君,还会亲自统领画院、把书画推到整个王朝的风口浪尖;而这位画扇的宗室,会在画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
北宋 赵令穰 湖庄清夏图 局部
05成名之苦:怀素之叹
成名是好事,也是枷锁。
赵令穰画名传开后,麻烦接踵而至。宗室同僚、朝中士大夫、宫内内侍,日日登门求画,催他动笔,几乎没有闲暇。案头的绢帛堆成小山,来客的茶凉了又续,笔一落下,就有人等在旁边说:“大年,该轮到我了吧。”
昔日作画是自娱,是排遣心底对远方的渴望;到后来,笔墨变成了旁人索求的差事。
一日,他被催得急了,掷笔长叹,引怀素的话感慨:“怀素有云,无学书,终为人使,然哉!”——当年怀素说,学了书法,终究要被世人驱使;如今赵令穰才懂,丹青再好,一旦成名,便成了被众人役使的工具。
贵为皇族,也躲不开“为名所累”的苦楚。这句话,说出了多少艺术家的心事。
后来的人只看见他画上的清雅闲适,看不见他笔下的疲惫;只羡慕他皇家画师的身份,不知道那方宝砚里,磨着的是一天天被人催促的时光。
![]()
北宋 赵令穰 湖庄清夏图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
06一湖清夏:《湖庄清夏图》
赵令穰传世最可信的名作,是《湖庄清夏图》。
画的是夏日傍晚的郊野:湖水居中,两岸垂柳依依,在薰风里轻轻拂动;团团浮萍贴着水面静静漂着,草坪上的小路洁净明澈,直通向柳荫深处的湖庄;三五凫鸟在汀渚间嬉水,远山隐在暮霭里,一片安闲。画面工致而不板滞,笔墨柔润,满纸都是南方夏日的清凉。
他不画雄山大岭,只画这一方看得见、摸得着的湖畔;可正是这小小的湖庄,让他笔下的世界有了呼吸——那是他一年年朝陵路上积攒下来的,关于“远方”的全部想象。
![]()
北宋 赵令穰 湖庄清夏图 局部
有趣的是,这卷画之所以可信,除了笔墨风格,还因为它留下了画家的签名:卷尾自识“元符庚辰(1100年),大年笔”,钤“大年图书”朱文印。九百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个皇家画家在长卷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这卷画飘洋过海,在波士顿的展厅里,安静地度了又一个世纪。
另一卷传为他所作的《江村秋晓图》,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画江村秋晓、雾气迷蒙,与《湖庄清夏图》遥遥相望,一夏一秋,写尽了他笔下京洛水乡的两季光阴。
![]()
北宋 赵令穰(传)《橙黄橘绿图》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传为他的《橙黄橘绿图》,画题正化用苏轼名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秋日的溪岸,橘树缀满黄绿果实,溪流蜿蜒,雾霭迷蒙,一只飞鸟掠过天际。画面虽小,纵深却远,满纸秋光。
![]()
张大千 临赵大年水村图
07他的艺术主张与影响
赵令穰的艺术主张,同样藏在三条线索里。
第一,师古人。他临毕宏、韦偃,旬月逼真;又取法王维,雪景画得笔墨秀润,直追王摩诘笔意。
第二,师今人。他还学苏轼作小山丛竹,思致清雅,在士大夫中颇受称誉。一个宗室,肯弯下腰向流放过的文人学画——这份胸襟,比笔墨更难得。
第三,师造化。他画尽京洛五百里内的汀渚之景,后来周览江浙荆湖,笔法为之一新。“水色烟光上下寒,忘机鸥鸟恣飞还;年来频作江湖梦,对此身疑在故山。”黄庭坚题他小景的两句诗,道尽了他画里的魂:身在樊笼,心在江湖。
![]()
他的影响,远比他本人长寿。米芾评他“清丽”,说他的画“有江湖意”;《宣和画谱》说他笔下的景致“荒远闲暇,亦自有得意处”,宣和御府藏他的画二十四幅。黄庭坚是最早为他的画题诗的名家之一,一题再题,字里行间都是偏爱。
他与僧人惠崇一前一后,把小景山水写成了宋代画坛上最温柔的流派。“小景”二字,自此成了中国画史上一个专门的品类——不画高山大壑,只写汀渚水滨、烟雨芦雁,笔墨清润,意境荒远。后世的梁师闵、赵士雷等画家,都沿着他开辟的路往前走。直到明清,青绿山水一路的赵伯骕、赵孟頫,依然能看到他投下的影子。
回到他身处的时代,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北宋最顶尖的画家里,藏着好几个“被圈养的贵人”。驸马王诜,不得预闻朝政,困在驸马府里画画;宗室赵令穰,不得出城,困在五百里内画画;而那个日后一统画坛的宋徽宗,年轻时同样只是个爱画画的端王。皇家给了他们富贵,也给了他们樊笼;他们还给皇家的,是一整个时代的审美。赵令穰的温柔,正在这群体性的困顿里,显得格外难得。
而他的另一面,又常被人拿来说事。明代董其昌一边学他,一边叹息他见闻不广——“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
可董其昌不知道的是:赵令穰后来走出去了。而且,即便走不出去,五百里内的一方水土,也足够一个认真的人,画出一生的深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