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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人把杨澜前几年直播带货的事情重新翻出来批评,还引用了一句很有文化的话:“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他们是想说,已经拥有优越社会地位和资源的人,不应该再跑到下沉市场,和普通百姓争夺生计。
前两天,杨澜对此作了回应。我觉得她说得很中肯。
她解释说,前几年特殊时期,公司常规业务受到影响,为了维持运转、保障员工利益,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与MCN机构合作带货。后来发现隔行如隔山,直播带货是一门专业功夫,自己干得一般,合约到期后就把精力收回到传媒和教育业务上了。她还引用孟子的话:“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没想到,回应之后,又招来一波嘲讽。
我觉得,这实在是批评错了,大错特错。拿古代典籍来批评杨澜,至少应该先弄清楚古人究竟在说什么。否则,不但没有找准应该批评的目标,还侮辱了典籍。
1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出自《礼记·大学》所引鲁国大夫孟献子的话,意思是,有一定身份和俸禄的人,不应该再去从事牛羊养殖这些小利。
“伐冰之家”,指的是卿大夫以上、丧祭时有资格使用冰的家庭。古代没有冰箱,冬季采冰、藏冰,到了需要的时候取用,是一项有等级意味的待遇。
孟献子反对的,是已经享受国家俸禄、拥有社会特权的人,还要利用自己的地位与民争利。
《大学》紧接着解释:“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朱熹在注释中也说得很明白:“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宁可自己少赚一点,也不忍心损害百姓的生计。
找一个现代比喻,那就是特朗普利用总统职务,把政府接待、公共活动等商业机会源源不断地导向自己的商业地产。
所以,问题不是一个人有没有社会地位、有没有钱,而是他的钱和资源从哪里来,有没有利用公共权力和制度优势与民争利。
把这层意思弄明白,再回头看杨澜,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没有公权力的身份,也没有利用公权力来牟利。她所在的公司在特殊时期遭遇经营困难,尝试直播带货,是企业自救的一种方式。有的老板还去开滴滴送外卖,你不能批评他与民争利吧?
2
其实,孟献子的这番话,也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社会必须有相对稳定的秩序,个人才有条件遵守这种身份伦理。
在太平盛世,一个拥有俸禄、封邑和社会地位的卿大夫,不去经营牛羊,不与百姓争夺小利,是一种值得提倡的道德修养。
但如果天下大乱,原来的秩序崩塌,俸禄没了,家产散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还要求人家坚守原来的身份边界,就有些不近人情了,是想别人饿死。
靖康之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掳,皇室南逃,官员、士人、商贾和普通百姓纷纷流离失所。原来在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到了江南,未必还能找到原来的位置。
宫廷画家李唐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路辗转南下,到了临安,一度只能靠卖画维持生计。但当时的市场更喜欢色彩艳丽的牡丹花鸟,而李唐擅长的是水墨山水,他为此写过一首诗:
“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这和杨澜进入直播市场后发现,这行也很不好干一样。
那些从汴京南下的官员、士人和富商,处境也大抵如此。有人靠写字卖文谋生,有人替人处理文书,有人做买卖,还有人算卦、卖药丸,去店里当伙计,下沉的程度,很多人还不如蓄牛羊呢。
金石世家、一代才女李清照,不得不嫁给一个烂人,丢份程度,远超景甜要给孙宇晨生孩子。
这时候再拿“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去要求他们,恐怕连孟献子本人也未必赞成。
一代圣贤孔子,落魄时还想走后宫路线谋取官职,一度想投奔乱臣贼子,幸好被一身正气的子路拦住了。
孟献子的道德要求,不能变成一根随时拿来敲打别人的棍子。
前几年特殊时期,很多公司门店关停,活动取消,收入中断,但但房租、工资、债务和日常运营成本不会减少,生死边缘的自救,应该尊敬而不是批评,就如对俞敏洪和杨澜。
那些批评指责杨澜的人,心里大概觉得,公司死了就死了,就像邹市明的拳馆一样。死了之后,他们又可以批评邹市明的妻子冉莹颖败家了。
指责普通人,他们向来不遗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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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另一种情况:一些拥有公共资源和制度优势的机构,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普通民营企业和小商户赖以生存的市场。它们才是真的伐冰之家:
央企、地方国企和城投平台。
我认识一家做消防应急无人机的公司,参加项目投标时,需要拉上国企合作。国企不需要实际责任,只要挂名,就能参与分配利润。对于民营企业来说,这种合作不是为了提高效率,而是为了获得进入项目的资格。
有些地方的民生项目,民企也需要与当地城投平台合作才能推进。更有甚者,民企辛辛苦苦做起来的项目,最后被地方平台直接接手。类似的事情,并非个案。
过去,路灯改造、小区雨污分流、环卫保洁、绿化管养、乡村小微工程,往往是本地小老板、包工头和中小企业的市场。现在,不少地方的国资平台、央企下属子公司也参与这些项目的竞争。
邮政进入社区平价菜店、团购、家政、维修等业务,供销社也被寄予了拓展社区服务的期待。甚至有地方城投的人说,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项目可以做了,想开一家洗脚店。
那些原本靠一间门面、一套手艺、一点积蓄谋生的人,面对的竞争对手,可能已经不是隔壁的另一家小店,而是背后有着融资平台、公共资源和各种政策支持的大机构。
当然,国企参与市场竞争,并非天然不合理。问题在于,竞争条件是否平等,公共资源是否被不当转化为商业优势,是否存在行政力量干预市场、挤压民营企业生存空间的情况。
这才是今天讨论“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真正应该关注的地方。
国不以义为利,以利为利。让普通人觉得机会越来越少、钱越来越难赚的原因,并不是杨澜或俞敏洪。
批评杨澜的人,显然是习惯了“大逃杀”或者《饥饿游戏》的设定。他们总以为是其他参赛者抢走了自己的食物,只有把同伴杀掉,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饥饿游戏》里有一只嘲笑鸟,象征着反抗。如果参赛者把嘲笑对着同伴,那么游戏的规则就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也永无希望,只会一直互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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