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冲床落下来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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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厂,同一台机器,我断了3根手指,赔1万8。
11年后,另一个23岁的小伙子断了2根,赔37万2千。
我们俩的手,还在那台机器上留着印子。
我叫陈大勇,今年54,江西赣州南康人。
2005年进的厂,在福建泉州丰泽区北峰工业区,泉山路268号。
厂子叫鑫达鞋材,做鞋底的中底,三号车间一溜11台冲床。
我在5号机,一天冲2800双。
车间里没有空调,夏天42度,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机器一响,说话得贴着耳朵喊。
我们那条线23个人,一半是贵州的,一半是江西的。
中午吃饭40分钟,饭是厂里管的,一荤两素。
我一个月挣2600,加班多的时候3200。
寄回家2000,剩下的抽烟、理发、买肥皂。
一站就是9年,脚底板站出了茧。
我2005年出来的时候,儿子才7岁。
我老婆送我到村口,说,挣够钱就回来。
我说,挣够就回来。
9年,我回去过11趟,一趟一个礼拜。
同一台机器,同一双手,中间隔了11年,隔了35万4千块。
2011年3月14号下午2点40分,冲床落下来了。
那句"落下来了"不对。
是我把手伸进去了。
冲床是脚踏的,一脚一下,料要用手送到模具里。
那天下午我干了6个钟头,眼睛花。
料卡在模具边上,我伸手去拨。
脚在踏板上,没抬。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
不是"咔"的一声,是"噗"的一声,像踩烂了一个柿子。
我抬头看我的手。
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从第二节那儿断了。
皮还连着一点,指头吊在手掌下面晃。
我没喊。
我站在那儿,把手举起来,看着。
旁边那台机器还在冲,一下一下。
我不知道为啥没人去关。
后来是老黄跑过去把电闸拉了。
车间的机器还在响,旁边的老黄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把手边的毛巾抓起来,把我的手一裹。
毛巾是擦机器的,上面有机油。
那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机油味。
面包车上坐着老黄和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一直在打电话,说,是,是,马上到。
老黄按着我的手,按得很紧。
他说,大勇,忍着。
我说,不疼。
其实疼得我后背全是汗。
去泉州正骨医院,28分钟的路。
路上我一直看着那条毛巾,血从毛巾里往外洇,先是红的,后来发黑。
手术做了4个钟头。
接回来2根,无名指没接上。
医生说,接上也活不了,截到第一节。
一根手指6000块,这就是我那年给自己定的价。
我在医院住了19天。
床头卡上写着:陈大勇,男,43岁,左手2至4指离断伤。
43岁。
那年我43,不是54。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念了两遍。
43岁,正是能干的年纪。
一个能干的人,一秒钟就废了半只手。
我老婆从江西赶过来,在病房里哭了一晚上。
我说,别哭了,手指头又哭不回来。
她说,以后你咋干活。
我说,我还有7个。
我老婆在医院陪了19天。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睡,一天15块的陪护床她舍不得。
出院那天她给我买了一双布鞋,28块。
她说,以后别穿拖鞋进车间。
我说,嗯。
那时候我真这么想。
我想的是,能接回2根,已经是老天开眼。
我没想到赔偿这回事。
我不认字,签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我以为这事就是厂里管治病,管吃住,完了我回去上班。
02 协议背面那道蓝印子
老板姓陈,叫陈金水,那年45。
他是本地人,个子矮,说话慢,见谁都笑。
厂里300多号人,他记得住一半的名字。
每年中秋他发月饼,一人两盒。
我在他厂里9年,没跟他红过脸。
厂里人都叫他水哥。
住院第4天他来过一趟,拎了一箱牛奶,一个果篮。
他说,大勇,你安心养,厂里全管。
他说,你是老员工,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谢谢水哥。
第19天我出院,他让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我不认字,是后来老黄告诉我的。
那幅字下面摆着一个鱼缸,养着7条红龙。
办公室在二楼,一张大班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玻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纸,两页。
他说,签个字,钱今天就能拿。
我不认字。
他说,我给你念。
他念了:医疗费11800元,已由公司支付;误工费6200元,一次性付清;双方自愿达成一致,此后互不追究。
他说,一共1万8。
我说,能不能再多点。
他说,大勇,厂里也不容易。
他说,这钱是我从自己兜里垫的,账上走不了。
他说,你要是闹,我一分都拿不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捏了捏,挺厚。
我说,水哥,我这手指头断了3根。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你按最高的给。
他说,你要是不签,走程序,一年半载下不来,你等得起吗。
他说,你老婆在老家,孩子在上学。
我没话说了。
我签了。
我签的时候,他拿手指头点着纸上的位置,说,签这儿,按这儿。
我签完,按了个手印。
他给我的不是赔偿,是一张让我把嘴闭上的纸。
签完他把纸收走,说厂里留一份。
他把另一份折了两折递给我。
我揣在兜里,回宿舍睡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宿舍是8个人一间,上下铺。
我坐在下铺,把纸摊在膝盖上。
灯泡是走廊里那盏,光从门缝漏进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出的就问老黄。
老黄初中毕业,认得多。
他念到"此后互不追究"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大勇,这句不太好。
我说,啥意思。
他说,就是以后不能再找他要了。
我说,哦。
正面的字我一个一个认,认得三分之一。
我看见"医疗费""误工费"这几个字。
我看不见的地方,写着"一次性了结"。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蓝色的字,是圆珠笔写的,字很潦草。
是水哥的笔迹。
我认了半天,认出了几个:另补5万,年底给。
底下是他的姓,一个"陈"字。
我不识字的那些年,字一直在替我吃亏。
那年年底我去找过他。
他说,厂里现在紧,明年。
第2年我又去,他说,我记不清了,你有啥凭证。
我把那张纸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这是我写的吗,这么潦草。
我说,是你写的,2011年5月17号。
他说,那么久了,谁记得。
他说,你手上不是有钱吗。
我说,1万8。
他说,1万8不少了,那年猪肉才8块一斤。
他说,你先回去,我想想。
我回去了。
那一年我在厂里一直干到年底。
年底发年终奖,我拿了800。
水哥在年会上讲话,说今年不容易,明年会好。
他讲完,大家在底下鼓掌。
我也鼓了。
我那5万,一句都没提。
2014年我离开泉州,回江西。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厂里。
门卫说,水哥出差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走了。
走的时候门卫问我,找谁。
我说,找一个姓陈的。
他说,老板不在。
我说,那我下回再来。
我没再来过。
那5万,我一次都没拿到。
回江西以后我在南康的家具厂干过3年,后来手不行,磨砂纸磨不住,人家不要了。
现在我在县城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2200。
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1900。
儿子在深圳,26了,一年回来一趟。
我儿子不知道这事。
他只知道我手不好。
有一年他问我,爸,你这手是咋弄的。
我说,干活弄的。
他说,赔了多少钱。
我说,1万8。
他说,1万8能干啥。
我说,那年1万8能买2头牛。
他没说话。
他那时候19。
日子就这么过。
2022年11月2号,泉州的工友老黄给我打电话。
他说,大勇,厂里出事了。
我说,啥事。
他说,小周,贵州那个,手进了机器,断了2根。
我说,赔了多少。
他说,37万2千。
我在岗亭里坐了半天,没说话。
我说,多少。
他说,37万2千,一分不少,人家做了鉴定。
12月6号,我坐车去了泉州。
车票是硬座,168块,坐了十一个钟头。
我找的是当年帮我跑工伤认定的林律师,他在丰泽区一家律所。
我把那张协议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纸都黄了,边上有一道水痕,是2014年老家发大水泡的。
林律师看了正面,又看了背面。
他把纸举到台灯底下。
03 我把纸举到灯泡底下
他说,陈师傅,你这张纸,正面有问题。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用手指头一行一行点。
他说,你看,赔偿项目只有两项:医疗费和误工费。
他说,没有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没有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没有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
他说,这三项,得做了劳动能力鉴定才有。
他说,你没做鉴定。
我说,我不知道要做。
他说,你签的这份叫一次性了结协议,签了,人家就当你放弃了。
我说,那我这手指头就值1万8。
他说,按这张纸,是。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台灯。
纸的背面透着光,那行蓝字浮起来了。
另补5万,年底结清。陈 2011.5.17。
他说,这行字是他写的。
我说,是。
他说,这行字能证明两件事。
他说,第一,1万8不是全部,他自己也知道不是全部。
他说,第二,他答应过再给5万。
他说,可惜。
我说,可惜啥。
他说,可惜这行字写在背面,没写进正文。
他说,写在正文里,这就是欠款;写在背面,这只能算一句口头承诺落了墨。
他说,而且过了11年,诉讼时效早过了。
我说,那这5万就要不回来了。
他说,法律上,很难。
我说,那我要是不签那张纸呢。
他说,你不签,他就不给你这1万8,你就得去打官司。
他说,打官司要一年半载,你手伤着,你等得起吗。
他说,他要的就是你等不起。
我坐在那儿,手心出汗。
那天下午我在律所坐了很久。
窗外是泉州的马路,车一辆接一辆。
我想起2011年5月17号那个下午。
那天下雨,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玻璃上全是水。
水哥把信封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勇,这事就这么了了,你别往外说。
我当时点头了。
我点头的时候,不知道我点掉的是什么。
他多写的那5万,不是钱,是一句没算数的话。
后来林律师帮我查了小周的案子。
小周2022年3月进厂,8月出的事。
出事以后他家里请了律师,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了劳动能力鉴定。
鉴定的结果是九级。
九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9个月的本人工资。
再加上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期的工资、护理费、伙食补助。
一共37万2千。
我说,我要是当年做了鉴定呢。
林律师算了一下。
他说,你这3根手指,至少是九级,重的話能到八级。
他说,按你当年的工资,八级大概能赔到11万到13万。
他说,加上那5万,十七八万。
他说,你拿了1万8。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17万减去1万8,是15万2千。
15万2千,我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2200,得不吃不喝干5年9个月。
我算完就不算了。
我没说话。
我在那个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那3根手指的位置是空的,手套我从来只戴右手。
我说,林律师,还能告吗。
他说,过了时效了。
他说,除非他自己认。
我说,他不会认。
他说,那你可以去试试。
我去了。
厂子2019年就关了,地皮卖给了开发商,现在是商品房小区。
水哥的电话是空号。
老黄说,他前年中风,在晋江那边,跟着女儿过。
老黄说,他女儿在晋江开服装店。
老黄说,他中风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老黄说,你要去,我陪你去。
我说,不去了。
我说,我去了他能说啥。
老黄说,他要是能说,他也不会说。
我没去找他。
我要是去了,他躺在床上,我说啥。
我说水哥,你欠我5万。
他说不出话。
我坐在回程的汽车上,把那张协议摊在膝盖上。
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个小孩一直在哭。
我把纸贴在车窗上,借着外头的灯看。
纸太黄了,字看不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正面是黑字,背面是蓝字。
黑字是打印的,横平竖直,一个错都没有。
蓝字是手写的,潦草,最后一个"陈"字,那一捺拖得很长。
纸上写着的,永远比嘴上答应的硬。
回到家我把那张纸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放在衣柜最上头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工伤认定书的复印件,编号是泉丰人社工伤认〔2011〕第0284号。
还有一张2011年5月的火车票,泉州到赣州,54块。
那张票我一直没扔。
票面上印着日期:2011年5月18日。
签完协议的第二天。
今年正月十五,我把那张协议又拿了出来。
屋里的灯泡是15瓦的,不太亮。
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灯泡拧下来,换了个40瓦的。
这个灯泡是前年买的,一直没换。
我老婆说,15瓦够用了。
我说,不够。
她问我干啥。
我说,看个东西。
我把协议举到灯泡底下。
纸黄了,水痕还在。
水痕在右下角,是2014年那场大水泡的。
那年水进了屋,一米深,我把铁盒子放在柜子顶上,还是进了水。
纸泡软了,我拿出去晒,晒了两天。
晒干了就成这样了,边上翘起来。
背面那行蓝字,淡了,可是还在。
另补5万,年底结清。
我举着,一直举到胳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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