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纳兰把雨写进了情深的最里面,写得人心口发紧。秋雨不像春雨温柔,不像夏雨痛快。
它是凉的,慢的,缠人的。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梧桐叶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空阶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你想忘又忘不掉的旧事上。
十二首诗词,十二场秋雨,场场不同,场场落在心上。有的让人想家,有的让人想一个人,有的让人什么都不想,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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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
梧桐叶落了一片。秋天响了一声。芭蕉叶上落了一滴。愁添了一分。
三更了。梦做完了,人醒了。醒在异乡的旅馆里。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棋局还摊在桌上,没有收。新丰的客舍,留他住了一夜,又一夜,又一夜。
他躺在枕上。十年。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不是他要想,是它们自己来的。江南的两个老人,也不知道身体好不好。也不知道入秋了添衣裳没有。也不知道夜里咳不咳。
都到心头了。十年的事,二老的忧,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窗外雨还在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大雨滂沱,是深夜里那种细密的、不停的小雨。它不吵你,不打扰你,就那样一滴一滴地落,把你心里封存好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泡开了。泡开了,你就睡不着了。睡不着了,你就开始想家了。
—【02】—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清·朱彝尊《桂殿秋·思往事》
他记得那条船。
很多年前了。渡江。她坐在船里,青蛾映着越山,低着头,不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夜里下了雨。雨打在船篷上,沙沙的。两个人隔着一张竹席、一条薄被,躺着,听。
没有靠近。没有牵手。没有说话。各自冷着。各自的寒是各自的。被褥是薄的,体温是薄的,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寸空气,也是凉的。
朱彝尊写这首词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回想的,不是那些浓烈的、说出口的、握着手的日子。他回想的是这个。一条船,一场雨,两个人各自冷着。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没有靠近的身体,比靠近过的更让人记一辈子。
有些感情,不是热烈的时候最动人。是隔着一条竹席、各自听着同一场雨的时候,最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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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温庭筠《更漏子》
玉炉里烧着香。红蜡淌着泪,一滴一滴的,烛光照在画堂里,照着她的眉,照着她的鬓。
眉翠薄了。鬓云散了。夜太长。衾枕太凉。
她睡不着。
窗外的梧桐在响。三更了,雨落下来了。一片叶子响一声,一片叶子响一声。它不知道她在难过。它不管。它只管落。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上,水滴着。一滴,两滴,一百滴,一千滴。从三更滴到五更,从五更滴到天亮。她听着。从头听到尾。一滴也没有漏掉。
温庭筠写离情,不写哭,不写泪,不写撕心裂肺。他写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雨。听了一整夜。一整夜。这比哭更让人难受。哭完了就完了,听雨没有完。它不给你痛快,它给你的是绵长的、不绝的、一滴一滴的消磨。你拿它没有办法,只能听着。
—【04】—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唐·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里没有尘。水槛清清亮亮的,能照见天的颜色。
他想他们。隔了几重城,隔了几重山,隔了几重秋天的阴。想也没有用。够不着。
天阴着。不散。霜也迟迟不来。整个天灰蒙蒙的,压着,闷着,不晴也不雨,就那么悬着。
亭子外面的池塘里,荷花早谢了。只剩枯茎枯叶,东倒西歪的。他坐在亭子里,不想走。
雨来了。落在枯荷上。
那声音,干干的,脆脆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一片叶子一个音,一片叶子一个调。不成曲,比曲好听。
他听了一下午。
李商隐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等这一场雨落在枯荷上的声音。相思隔了重城,见不着,够不着。可枯荷还在,雨还在,声音还在。他听着的每一滴,都是替那些人听的。他们不在了,他替他们听着。这是一个人能给远方的人最安静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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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她坐在窗前。
从早晨坐到黄昏。
寻了,找了,翻了,看了。找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坐不住,要动一动,要找一找。找完了,什么也没有。冷冷清清的。凄凄惨惨的。
天不冷不热,最难受。冷了好,加件衣裳就是了。热了好,摇把扇子就是了。这种不冷不热,你拿它没办法。
喝了两杯酒。淡的。挡不住傍晚的风。风一吹,酒醒了,人更冷了。
雁从头顶过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认得。旧年的雁。去年也是这几只,也是这个队形,也是这个叫声。雁认得她,她也认得雁。可雁还是雁,她已经不是去年的她了。
菊花落了满地。黄了,蔫了,堆在地上。她不想摘。也没有人替她摘。
天黑了。她一个人守着窗。梧桐叶上落着雨,到了黄昏,一点一点地滴。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赵明诚已经走了。国也破了。她一个人,在异乡,在秋天,在黄昏里,听着雨。她不说我想他,她说怎一个愁字了得。不说,比说更重。不说,是因为太重了,重到语言装不下,只能摊开两只手,给你看一个空空的掌心。
—【06】—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莫怪独吟秋思苦,比君校近二毛年。
——唐·白居易《秋雨中赠元九》
红叶落在青苔上。红的,绿的,湿的。
白居易站在雨里,给元稹写诗。凉风吹着,暮雨落着,他一个人吟着。吟的是秋思,是苦。
他说,你别怪我吟得苦。我比你老。我的白头发比你多。我离"二毛"的年纪比你近。你还有几年可以慢慢过,我没有几年了。
这话不是诉苦。是一个朋友跟另一个朋友说,我比你先走一步。秋天的雨落在你身上,是凉。落在我身上,是提醒。提醒我又过了一年,又少了一年。
白居易和元稹,一辈子最好的朋友。这首诗里没有思念的话,没有"我想你",没有"你何时来"。有的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带着雨气的交代。我在秋雨里站着,想着你,顺便告诉你,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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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
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清·纳兰性德《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
他们遇见了。
在雨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廊下,雨丝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朵芙蓉上。芙蓉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花瓣上凝着水珠,微微地颤。她的脸也这样。有一点红,从颧骨那里漫上来,像潮水,像晕,像藏不住的心事。
发髻歪了。凤翘斜斜地溜到一边。她不管。
他想叫她。想开口。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怕。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看见。怕这一声叫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转过身去。走到回廊的拐角。背对着他。抬起手,拿玉钗轻轻叩了一下栏杆。
叮。
很轻的一声。他听见了。
纳兰写相逢,不写拥抱,不写倾诉,不写执手相看。他写了一个人想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叫出来。写了一个人转过身去,拿钗子敲了一下栏杆。就这些。就这一声叮。够了。所有的幽怀,所有的话,所有不能说的、不敢说的、来不及说的,全在这一声叮里面。
—【08】—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
雨下了一整夜。
寒雨。连江。整个吴地都泡在水里,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岸,哪里是江。
天亮了。雨没有停。他站在芙蓉楼上,送一个人。
船开了。辛渐站在船头,朝他拱了拱手。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个黑点,然后连黑点也没有了。
他一个人站在楼上。看着楚山。山是孤的。他也是孤的。两个孤的搁在一块儿,谁也不安慰谁。
辛渐此去洛阳。洛阳有他的旧友,有他的亲人。他们会问的。会问,王昌龄怎么样了。还好吗。还在做官吗。还写诗吗。
他想好了怎么回答。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不是解释,不是辩白,不是诉苦。是告诉那些人,你们不必担心。我没有变。我的心还是那块冰,还是放在玉壶里,还是透明的,还是凉的,还是干净的。这世道怎么污,这官场怎么浑,与我无关。我守着我自己这一壶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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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宋·柳永《八声甘州》
雨从江天上来。潇潇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洒。洒完了,秋天就干净了。像一块布被水洗过了,颜色正了,纹理清了。
风紧了。霜风。关河冷落了。残阳挂在楼角,最后一点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衣,照着他扶着栏杆的手。
花谢了。叶落了。红的少了,绿的也少了。一切都在收,在退,在往回走。
只有长江水。它不走。它也不留。它只是流。往东流。不说话。不解释。不回头。
他站在楼上,不想再看了。看了就要想家。一想家就收不住了。这些年,他到底在做什么呢。走了一程又一程,留了一地又一地。为了什么呢。他答不上来。
他想着她。想着她在妆楼上,望着天。天上有船来了,她以为是他的。看了,不是。又一条,也不是。看了多少回了,认错了多少回了。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倚着栏杆,愁着。
柳永这首词,写的不是一场雨,是一个人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这辈子过得不太对。想回去,回不去。想留,留不住。想一个人,够不着。雨洗完了天,洗完了秋,洗不干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说不出口的、拖了太久的东西。
—【10】—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
巴山的雨下了一夜。秋池涨了。水漫上来,漫过石阶,漫过门槛,漫到他的脚边。他坐在窗前,看着水涨。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答不上来。归期没有定。路远,事多,身不由己。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这个雨夜里,想着你。想着有一天,我回去了,坐在西窗底下,你剪着烛花,我跟你讲,那晚巴山的雨好大,池水涨了好高,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了你一整夜。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人还没走,已经在想回来的事了。还没淋完这场雨,已经在想以后跟你讲这场雨的事了。
人活在苦里的时候,靠什么撑过去呢。靠想。靠想一个以后。靠想某一天,某盏灯底下,某个人旁边,我可以把今天的苦,当作一个故事讲出来。讲的时候,大概会笑。笑里带着一点酸。可那个笑,是甜的。因为你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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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虞美人·听雨》
少年时,他在歌楼上听雨。
红烛。罗帐。昏暗暗的光。雨在外面下着,他听不太清。他在看人,在喝酒,在笑。雨是背景,是伴奏,是跟他无关的声音。
壮年时,他在客舟上听雨。
江很阔。云压得很低。一只断了的雁在西风里叫。雨打在船篷上,打在江面上,打在四方八面的空旷里。他听着,心里是空的,也是满的。想回去,回不了。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老了。
他坐在僧庐底下。鬓发白了。雨还在下。还是那些雨。还是那些声音。可他不听了。不是耳朵不好使了,是不想听了。悲欢离合,经历过了。无情的,也认了。
他说,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不管了。你下你的,我坐我的。你滴到天明,我坐到天明。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蒋捷用三场雨写了一辈子。少年听的是热闹,壮年听的是漂泊,老年听的是放下。雨没有变,听的人变了。变了之后,雨还是雨,可它再也伤不到你了。
—【12】—
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
浮云尽逐黄昏去,楼角新蟾挂玉钩。
——宋·朱淑真《初秋雨晴》
雨停了。
风凉了。暑气收了,像一个人叹了口气,终于松了。
庭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每落一片,都发出一声响。不是悲的响,是报信的响。在说,秋天来了,秋天来了,你们知道了吗。
黄昏的云散了。被风赶着,一朵一朵地往天边跑。跑着跑着,天就干净了。
楼角上,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新新的,像一枚玉钩,刚刚挂上去。
朱淑真写这首诗的时候,雨刚停。她的语气是轻的,是松的。不是那种大悲大喜之后的松,是一种很日常的、很安静的松。雨下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这种"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本身就是最好的事。
人这一辈子,淋了太多的雨,等了太多的晴。到最后发现,最奢侈的不是大雨之后的彩虹,是雨停了,风凉了,月亮升起来了,你站在楼角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嗯,好了。够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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