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讨论白保国副教授的悲剧时，我们应当守住一条边界：不要把所有自筹经费完成横向指标的教师，都简单归为过错方。
一个良性的学术生态，不能一边设置难以完成的硬指标，一边等待、追责被逼到死角的老师。我们最终要追求的，是让所有教师不必在良知和饭碗之间做选择，安心教书、安心创作，而不是持续制造一场又一场两难的煎熬。
这件事发酵之后，很多舆论走向了二元对立：一边同情坚守底线的白老师，一边把所有参与虚假横向经费走账的教师一并批判，认为他们主动参与造假、破坏学术风气。在高校从教多年，我明白这个判断太过简单。大量自己掏钱、走合同空转完成指标的老师，本心并不愿意，只是在一套脱离现实的考核压力之下，别无选择。
区分主动投机和被动妥协，是理解这一圈层教师处境的关键。横向课题，对于工科、经管学科是顺水推舟的事，企业有技术、咨询需求，付费真实，项目落地顺理成章。而对于红色文艺、艺术教育、基础人文学科，价值集中在育人、审美传承、公共文化建设，很难持续产生愿意付费的市场主体。指标不会因为学科差异放宽，经费数字是硬任务，写进聘期方案，直接决定能不能继续留在岗位上。
很多老师并不是没有努力。他们尝试对接文化馆、文旅项目，策划展览、非遗整理、地方文艺调研。但这类项目大多公益属性强，经费微薄，很难凑够考核要求的额度。反复尝试之后，合规路径走到尽头，圈内默认的操作就摆在眼前：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单位签订服务合同，资金进入学校账户，完成横向到账记录。
中年教师的退路本就狭窄，岗位背后捆绑的，是一整个家庭的生存安稳。这些教师大多人到中年，几十年深耕校园，社交圈、能力圈都集中在教育和学术领域，缺少市场化谋生渠道。房贷、赡养老人、子女求学，每一笔都是刚性支出。高校教职这份稳定，不是简单一份工资，而是家庭抵御风险最重要的依靠。如果连续聘期考核不合格，降级、转岗接踵而至，稳定生活会直接崩塌。
摆在他们面前不是 “想不想造假” 的选择题，而是 “要不要丢掉工作” 的生存题。白老师选择拒绝，独自承担全部压力；还有一部分老师，选择妥协，自掏腰包走完这套流程。他们清楚这件事有审计风险，清楚违背学术诚信，内心同样煎熬。只是他们没有勇气，用一家人的安稳，去对抗一套自上而下的考核指标。
制度本该引导人向善，而不是不断制造良知和生计之间的残酷博弈。这才是问题的根源。错不是出在一个个普通教师身上，而是这套一刀切的量化考核，没有尊重学科差异，没有落实 “破五唯” 要求。管理者偏爱经费指标，因为数字清晰、容易统计、方便向上汇报；而教学质量、艺术创作、育人成效，评价成本高、难以量化，于是被放到次要位置。当横向经费从 “鼓励服务社会” 变成上岗的硬性门槛，灰色操作就会持续滋生。
我们必须厘清：为虚假项目辩护和理解困境，是两回事。虚假合同、资金空转，属于财务和学风风险，一旦核查，依规处置无可厚非。但不能因此忽略：这套机制本身，就设置了一个普通人很难完成的任务。当合规努力的上限达不到考核下限，就会源源不断把本分教书的人推入灰色地带。
真正要纠偏的，是评价标尺，而不是只去审判夹缝里的教师。如果分类评价真正落地，艺术、人文教师的考核重心回归课堂、作品、人才培养，横向社会服务变成自愿参与的加分项，不再是一道卡人的门槛，绝大多数老师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没有人愿意常年自掏腰包、提着心走一套随时可能被追责的流程。
白保国老师的悲剧，是这套扭曲评价机制的极端结果。而那些选择妥协、自己买单凑横向经费的老师，同样是这套机制的受害者。舆论不应该一边同情坚守底线者，一边不加分辨地谴责所有妥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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