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一个人公开说了什么,而是他私底下究竟相信什么。
晚清有个官员叫刘锡鸿,曾经担任驻英公使郭嵩焘的副手。
这个人有个特点:在公开场合,他是一个相当顽固的保守派。
郭嵩焘出使英国期间,经常因为赞扬西方社会、主张学习西方而受到国内舆论攻击。刘锡鸿想把郭嵩焘扳倒,自己上位,就各种上书,构陷郭嵩焘。
![]()
郭嵩焘用了洋人递过来的雨伞,刘锡鸿奏报其有失体统;郭参加西方音乐会,听了音乐,还看了节目单,也成了崇洋媚外的证据。
甚至连一些日常交往中的细节,都能被他拿来做文章。
回国后,刘锡鸿一度风头很盛,成了攻击洋务派的一杆枪。
按照刘锡鸿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西方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中国学习的地方。
可有意思的是,刘锡鸿死后留下的私人笔记《英轺私记》,却让我们看到了另一面。
他对英国社会的观察和评价,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竟然和郭嵩焘惊人地相似。
比如英国当时设有济贫院,穷人可以申请衣食救济。
刘锡鸿对此评价相当高,称其为:「仁义之极端也。」
他还注意到英国社会的政治秩序、官员管理和民众生活,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上下同心,以礼治主,不传国事;此地无闲官,无游民,无上下隔阂之情,无残暴不仁之政;地方整齐肃穆,人民欢欣鼓舞,不徒以富强为能事,诚未可以匈奴、回纥待之矣。」
他在日记里多次肯定英国的制度,包括政治、经济、教育甚至监狱,都称赞了一遍。
![]()
公开场合,他是最激进的保守派,用“政治正确”的表演换取官场资本;私下日记里,他是最清醒的观察者,对西方的洞察不亚于郭嵩焘。
有一次,他和日本公使一起吃饭,日本公使谈到一个问题:日本人不太愿意纳税,为什么英国人却愿意纳税?
刘锡鸿解释说,英国征税的官员由民众选举产生,政府征税是为了提供公共服务,民众知道自己的钱用在了哪里,自然愿意缴税。
这番话实际上已经触及现代政治的一个重要问题:政府与纳税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纳税不只是统治者向民众索取财富,也涉及公共权力的授权、公共服务和财政责任。
一个晚清官员,能够从日常交往中观察到这些问题,说明他的眼光并不局限于船坚炮利。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刘锡鸿能够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与郭嵩焘共事时,又总是表现得那么保守,甚至不断攻击郭嵩焘?
这和当时的社会氛围有很大关系。
晚清经历两次鸦片战争之后,朝野上下对西方普遍抱有敌意。传统的华夷观念根深蒂固,承认西方在制度和社会治理方面优于中国,很容易被视为有损国体,甚至被扣上崇洋媚外、背弃祖宗的帽子。
在这样的环境里,公开赞扬西方并不讨喜。相比之下,维护传统、迎合舆论,显然更安全。
这也让我们看到了当时一些知识分子面临的困境:看见了差距,却未必有勇气承认;知道别人有长处,却未必敢公开赞扬。
晚清的保守派,未必真的看不懂西方
类似的情况,也不止刘锡鸿一人。
清末还有一名官员叫张树声,他是洋务派的重要人物。
他在任期间呈递的奏折,曾表现出对传统中国文明的高度自信,认为除了练兵等少数方面需要学习外国,大清朝其他方面都远胜世界各国。
![]()
但到了生命最后阶段,他留下的《遗折》,却表达了截然不同的认识。
其中有一段话:
「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虽礼乐教化远逊中华,然驯致富强,具有体用。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
他接着指出:
「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无论竭蹶步趋,常不相及,就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果足恃欤?」
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确,和郭嵩焘的认识基本一致。
西方的富强,不只是因为有先进的武器和机器。真正支撑这些器物的,是教育、议会、政治制度和社会组织方式。
如果只学西方的枪炮、轮船和铁路,却不研究背后的制度,那么即使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回来,也不过是金玉其外。
这已经触及洋务运动的根本局限:只学习西方的器物,却不愿意深入研究支撑这些器物的制度。
一百多年过去了.
郭嵩焘的遭遇,就很能说明当时的社会环境。
他并不是因为在英国做了什么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而遭到攻击。他在英国考察政治、教育、工业和社会制度,认为西方有值得中国学习的地方,并把这些见闻写进《使西纪程》。
在当时一些人的观念里,这却成了他崇洋媚外、丧失气节的证据。
早在他准备出使英国时,湖南一些士绅就已经对他十分不满,甚至有人扬言捣毁他的住宅。当时还流传着一副讽刺他的对联: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这副对联表面上是在讽刺郭嵩焘,实际上是在指责他不该接受出使外国的差事,更不该赞扬西方文明。
1879年5月5日,郭嵩焘乘船抵达长沙。
当时,他已经卸任驻英、驻法公使,准备回湖南老家。按当时的官场礼仪,他曾经是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地方官员理应出面迎接。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番冷遇。
湖南地方守旧士绅对他极为不满,甚至阻止他乘坐小火轮进入长沙。长沙街头还贴出了指责他「勾通洋人」的标语和揭帖。
更难堪的是,地方官员也没有按照惯例给予应有的礼遇。
一个亲自到西方考察、希望中国了解外部世界的官员,最后竟然因为赞扬西方、主张学习西方,成了家乡一些人眼中的异类。
再看当时其他一些接触过西方的知识分子。
徐继畬、王韬等人,都曾通过不同方式了解西方社会。他们的思想各有差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愿意放下固有成见,认真研究一个与自己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文明。
他们关心的是,西方社会为什么能够发展起来,议会如何运作,政府如何受到约束,普通人为什么愿意纳税,社会救济为什么能够成为一种制度。
一百多年过去了,今天的人拥有远比晚清丰富的信息渠道,了解世界本应比过去容易得多。
可有些人对现代社会发展缺乏基本认识,扣帽子的本事却是一流。
赞扬西方是崇洋媚外,批评国内问题是别有用心,提出学习外国经验则要先接受一番立场审查。他们站在前人巨人的肩膀上却比侏儒还矮。
刘锡鸿在与郭嵩焘共事时的表现,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一个缩影。
更讽刺的是,他本人其实并非完全看不懂西方。某些国师嘴上爱国口号喊的震天响,暗地里不是办了瑞士护照,就是跑去美帝买了一座又一座的小房子。
真正的文明自信,应该允许一个人承认别人的优点,也允许一个人指出自己的缺陷。
如果一种所谓的文明自信,必须建立在否认别人优点、掩盖自身问题、攻击不同意见的基础上,那么它实际上非常脆弱,因为它经不起比较。
我一直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把国家当成一个需要不断改善的现实社会,和把国家当成一个不允许批评、不允许比较的精神图腾,是两回事。
前者的出发点是希望国家变得更好,后者的出发点则是维护某种不可质疑的优越感。
前一种人可能被骂成卖国贼,后一种人却往往自认为最爱国。
一百多年前的郭嵩焘,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而一百多年后,我们仍然需要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挺耐人寻味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