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美食的名气,大到不需要解释。但名气大的东西,往往容易被拍成一张好看的照片,反而把照片后面的东西遮住了。
台湾饮食的底子,是移民一棒接一棒叠出来的。早年渡海来台的主要是福建人,台湾人口超过七成是闽南移民后裔,早期饮食习惯跟泉州、漳州、福州、汀州客家菜一脉相承;后来广东惠州和潮汕人陆续过来,1949年又有一批大陆各省的人迁台,在眷村里把各自的家乡味也带了过来。每一波人上岸,都往这口锅里扔了一样东西。有些东西是原乡的直接复制,有些东西是在这块新土地上被逼出来的变种。台湾小吃的动人之处,恰恰在那些“变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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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面:四川老兵的小碗红汤牛肉,在台湾长成了一碗面
台湾牛肉面号称“川味”,但四川并没有这号面。唯一对得上的是成都的“小碗红汤牛肉”:一碗红汤牛肉,配上面条,就成了“川味红烧牛肉面”。
这件事发生在眷村。1949年迁台的老兵里,有一批四川人,看见台湾牛肉便宜,想起家乡的小碗牛肉,为了充饥,把面条烩进了红汤里。台湾早期是农业社会,吃牛肉本身被视为禁忌,是这批迁台的人带来了吃牛的习惯。一碗面从“想家”出发,在冈山眷村成形,风行台北,再由退役老兵散布到全台各乡镇。红烧、汤底、川味辛辣,讲究“一清二白三黄四绿五红”——高汤清,白肉锅,荞麦面黄,香菜青蒜绿,红辣椒红。
这碗面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它是一道用“不正宗”来证明“想家”的菜。四川没有这碗面,但四川老兵在台湾把它做了出来。家乡回不去,就把家乡的味道改到能在新的地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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蚵仔煎:番薯粉糊住的,是渡海人最穷的时候
蚵仔煎的起源,最盛行的说法是早年从福建泉州传入台湾,闽南语叫“蚵仔煎”,普通话叫“海蛎煎”。另一个流传很广的版本把它跟郑成功收复台湾连在一起:郑军缺粮,就地取材,把蚵仔和番薯粉加水一和,煎成饼吃,没想到流传了下来。
这两个版本共享同一个底色:蚵仔煎的起点是“没什么可吃的时候,把手里有的东西糊在一起”。番薯粉是便宜的,蚵仔是海边捡的,两样东西加水一煎,就是一顿。它跟泉州的“煎食追”同源,在台湾被番薯粉的黏性和蚵仔的鲜甜重新校准,变成了软糯带焦边的一盘。2007年《远见杂志》的“台湾十大小吃排行榜”调查里,蚵仔煎排在第一位。一个从“穷”里长出来的东西,最后成了最被记住的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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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肉饭:碎肉和酱油,把一碗白饭撑起来
卤肉饭的出身,写得很清楚:源于早期生活贫困,取廉价的碎肉、猪皮,用酱油做底熬成浇汁,淋在米饭上。
它的逻辑跟蚵仔煎一模一样:用最便宜的东西,把主食变成一顿完整的饭。猪皮熬出胶质,碎肉提供油脂和咸香,酱油负责把颜色和味道拉满,一勺浇上去,白饭就有了着落。台湾南北在卤肉饭上有“南甜北咸”的分别,有的加中药添香,有的讲究肥瘦和猪皮的黄金比例,有的靠一锅陈年老卤。一碗从贫困里出来的饭,被不同地方的人各自校准成了自己认的那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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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板、大肠包小肠、担仔面:台南的“想办法”和“不浪费”
台湾小吃的创造力,在台南最集中。
棺材板的名字不好听,做法很实在:厚片吐司炸到金黄,中间挖空,填进鸡肉、海鲜和奶油糊,再把挖下来的盖子盖回去。它跟蚵仔煎共享同一个“手里有什么就把它变成一顿”的脾气,只是把番薯粉换成了吐司和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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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肠包小肠是糯米肠剖开,夹一根台式香肠,再塞蒜片和酸菜。糯米肠负责饱,香肠负责香,蒜片负责冲,三样东西一口咬下去,谁也不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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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仔面是小碗面,肉臊、虾头汤、蒜泥、乌醋,碗小,料精,吃的是“少量而到位”。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大菜”,但它们合在一起,构成的是台湾街头最密集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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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的“十大”,是好几波人各自安顿自己的方式
台湾美食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好吃”这个结论。是它每一道东西背后都站着一群具体的人:四川老兵把红汤牛肉改成了牛肉面,泉州移民把海蛎煎带过了海峡,穷人家把碎肉和猪皮熬成了卤肉饭,眷村和庙口把各省各乡的做法摆在了同一条街上。
一个台湾人不太跟你争论“哪一样最能代表台湾”。他更习惯把你带到庙口或者夜市,指着一排摊子说:都试一点,你吃到的每一口,都是有人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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