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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道乐轩 裘索
从上海飞抵羽田,风已经有了形状。
机轮在跑道上滑行,机身微颤,仿佛也在感知着某种迫近的不安。舱内传来机长沉稳厚实的声音,说我们是在第25号台风来临前最后一班安全降落的航班。我视向舷窗,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像帷幕正在缓缓合拢。大风大雨中行李转入输送带,领取托运的提箱整整干等了一个小时,回到青山寓所已是子夜时分。
推门入室,一如一个月前离开的那样,钢琴默默地伫立着,只是琴盖上多了一层几乎肉眼看不清的微尘。我放下行李拉开窗帘,没去亮灯,在幽暗中静坐少顷,风声渐起,像远处有人在低声呜咽。翌日,台风如约而至。那时我还不知道25号台风凶猛如此,东京暴风骤雨,周边的千叶县、神奈川县山砂崩裂、房屋倒塌、满城冠水。我眺望窗外,雨不是掉落下来的,是被风横着甩扔过来的,如注如瀑的风雨抽打着玻璃窗墙,素日繁华而又宁静的窗景化作一片模糊的只此灰绿。NHK实时报道着灾情:千叶县的堤防决口,神奈川县的土砂崩塌,有人死亡、有人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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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边的钢凳上,手指触摸着琴键。第一个降A音落下去的时候,风声恰好从密封严实的窗缝里钻挤进来,发出尖细的呼啸,我没有刻意去配合它,但那个单音与风声叠揉在一起,竟有一种玄妙的协和。这就是《雨滴》的开启、那个贯穿全曲的降A音,用了一百多次的单音去重复,去强调雨水不停地、不停地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牖、敲打着地面。
这是1838年肖邦在马略卡写下的《雨滴》。那年冬日,肖邦和乔治·桑这对惊世骇俗的情侣从巴黎出发,满怀期待地奔赴地中海的温暖以疗愈病体。但马略卡迎接这对音乐家小说家爱侣的是连绵的阴雨、不时的暴雨和漏雨的修道院。乔治·桑在她的《马洛卡的冬天》一书中提到,肖邦在雨中的黄昏里弹着琴,他的手指突然从那架残破不堪的钢琴上离开了,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说是看见了溺死的僧侣,然后他移坐案前,谱写出第十五号前奏曲《雨滴》。从头到尾持续着同一个降A音的八分音符,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让人联想到雨滴,同一个音,在不同和声的背景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音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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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时连贯流畅的歌唱性旋律是安宁的,像一个人在屋檐内看着雨,心中涌漾着一种被庇护的安心感。但中段突然转入升C小调,左手变成沉重的八度低音,右手则是不谐和的增四度,那是恐惧,是暴风雨鞭挞下来的恐惧,是意识到大自然不会因为你躲在屋里就放过你的恐惧。然后音乐慢慢平静下来,回到降D大调,雨滴声依旧,但已不再是威胁、不再是恐怖,而是一种安详、一种陪伴。弹到中段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随其后,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台风正好在这一刻合上了琴谱的节拍。
NHK继续滚动报道着风雨及风雨中的灾情,失联人数在攀升,死亡人数在递增,那些在风雨灾难中失联和死亡的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的瓦解。
日本的钢琴家们对《雨滴》有着丰富而独到的演绎。五年前在华沙举行的第十八届肖邦钢琴决赛中,小林爱实的《雨滴》,从单纯的雨声画面升华为充满内省的诗意表达,从宁静过渡到让暴风雨般的沉重中段,保持声音的通透不浊,情绪衔接一气呵成;去年第十九届的肖邦赛事决赛中,桑原志织的《雨滴》有一种超越东瀛气质的丰沛音韵,在她每一次独奏会的曲目里,永远都会有《雨滴》。
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中川梦香在第二轮比赛中,她弹奏肖邦全套二十四首前奏曲,当弹到第十五首《雨滴》的时候,泪滴从脸颊上滚落,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试图擦去泪水,就那么一边流泪一边弹完了《雨滴》。镜头记录下梦香的泪水与音乐交汇的画面,泪水成了雨滴,雨滴成了泪水,她和肖邦远隔近二个世纪、华沙和马洛卡距离千里之遥,时空的远离在《雨滴》中消弭了,在那个瞬间只剩下同一场雨,这也许是艺术最深处的理由,我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着,再现部很简短,音乐渐渐远去,雨滴声慢慢消失。
肖邦谱下的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终尾,就像台风过后,你走出家门,看见倒下的树、损毁的房屋、被泥水浸透的街道,但天放晴了,空气里有一种瑰异的清新。钢琴王子李云迪十年前的《肖邦传奇》专辑,第一首MV就是《雨滴》,李云迪坐在空旷厅堂的施坦威前,而大幅的窗外是风雨交加的实景,雨打在玻璃窗墙上,风摇动树枝,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舞动着,让风声雨声钢琴声,声声交互,那一年距离在马略卡诞生的《雨滴》已177年,距离肖邦去世也已166年,但雨还是同样的雨,风还是同样的风,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奈从来就没有变过。风声雨声钢琴声的那份天籁之声很治愈,每当情绪低落时,是我不二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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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风似乎小了一些,窗外的雨还在滴,但不再是横着甩过来的那种狂暴,新闻里主持人用克制的语音播报着最新的遇难人数。13年前,我去了巴尔德莫萨小镇实地感受《雨滴》的出生地,拜见《马洛卡的冬天》的原稿,从马洛卡飞到波士顿,在安多福高中的校舍里弹过这首曲子。那架学生寮里的老旧钢琴音色单纯而丰富,踏板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时候我理解的《雨滴》,是一首关于“等待”的曲子——等待雨停,等待爱人回来。就像乔治·桑出门迟迟不归,肖邦在漏雨的修道院里独自守候、苦苦等待。
但25号台风之后,我悟解“等待”以外的深意,《雨滴》不只是关乎雨本身,而更是关乎人在雨中的感受,人在极端自然力量面前的无助与反抗,是明知暴风雨就在窗外,仍然选择坐在钢琴前,让降A音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中川梦香在肖邦大赛中的泪流,不只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弹到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让她无法不流泪。李云迪让镜头对准窗外真实的风雨,不是为了效果,是因为他知道这首曲子只有在真正的风雨面前才得以完整。就像普罗旺斯的阿尔勒成就了梵高、梵高成就了阿尔勒那样,肖邦成就了马略卡、马略卡成就了肖邦。于我而言,那个25号台风成就了对《雨滴》的悟解。。
台风过后,东京的天空格外清澈。我打开琴盖,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没有风雨声配合,但我的手指知道,有些雨一旦下过就永远不会真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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