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不自由时，物欲就会变高

前段时间，一位朋友 gap 了三个月。

离职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挺能花钱的。

毕竟每天点咖啡奶茶哄自己上工；被领导气到了，就奖励自己一个小礼物；久坐肩颈不舒服，还得去做个SPA放松一下；连续加班几天，又会突然很想订个酒店、换个地方待两天......

可真正离职以后，朋友发现自己花得越来越少了。她恍然大悟：原来上班才是最费钱的！！！

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有点想笑，但其实是很多人都熟悉的怪圈。

工作越痛苦，越想靠消费补偿自己，钱就越存不下来，也意味着你更难离开那份让自己痛苦的工作。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很值得讨论的现象：

当一个人不自由时，物欲容易变高。

有时候不一定是你真的想买买买，也可能是生活里能由自己决定、能真正让自己舒服的部分，已经太少太少了。

这里说的「不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心理学中的「自主」（autonomy），更接近一种主观体验：我正在过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当然可以有工作、有责任、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但如果长期感觉自己只是被外界推着走，今天必须这样、明天又必须那样，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选择的，自主感就会不断下降。

比如，你每天最清醒的十几个小时都交给工作，下班以后只剩一点疲惫的时间；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却暂时无法离开；明明有很多想做的事，却永远排在责任后面。

这时候，「买东西」会变成一种非常容易获得的自主体验。

因为买哪一双鞋、晚饭吃什么、这个东西要不要下单，全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这个行为很小，却非常确定。

相关研究综述也发现，低控制感是补偿性消费中反复出现的一类重要诱因。人可能通过购买具有秩序、功能、身份象征等意义的产品，重新获得某种控制体验。

2025年的一项研究也发现，当人感受到更强的经济约束时，对局面的控制感会下降，并更偏好物质性购买而非体验性购买；当控制感被重新提升时，这种偏好会减弱（Wang et al., 2025）。

所以，有时候你想买的并不是那件衣服。你真正想要的是：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生活里有些需要，是很难马上满足的。

想换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需要时间。离开一段压抑的关系，需要勇气和现实条件。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可能要面对收入、家庭和责任。

重新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生，更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

但买一样东西很简单。选好，付款，等待快递。几天以后，一个明确的「奖励」就已经出现了。

这也是消费特别容易成为补偿方式的原因之一：它足够快，也足够具体。

Atalay 和 Meloy（2011）关于「购物疗愈」（retail therapy）的研究发现，人们有时会有意识地通过购物改善自己的情绪。

Mick 和 DeMoss（1990）对自我赠礼（self-gifts）的研究也发现，人们会在取得成就、经历压力或失望之后，通过给自己买东西来奖励或安慰自己。

这就很像，真正饿的是生活，但最后被喂饱的是购物车。

你真正缺的可能是休息，却买了一堆让自己开心一下的东西；也可能是成就感，却开始追逐更贵的包、更好的车、更体面的生活。

再或者，你真正缺的是被喜欢、被认可，才会格外在意穿什么、用什么、别人怎么看自己。

这些东西当然可以带来快乐。问题在于，当消费开始承担它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时，你就会发现：买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可快乐消失得也非常快，然后很快又想买下一样。

因为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其实一直没有改变。

一个人如果每天都有很多真正喜欢的事情，物质往往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有喜欢的工作、舒服的人际关系、也有一些单纯因为喜欢而去做的事情。生活本身就在持续提供满足感。

但如果这些东西越来越少，人就很容易把快乐集中到那些最容易获得的刺激上。

比如吃东西、刷手机、追剧、购物。当一个人一天里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自然会被赋予巨大的责任：我必须赶紧快乐一下。

于是你很难去做那些慢慢才会产生满足感的事情。运动太累，读书太慢，学一种新东西需要坚持，认真经营关系也需要精力。相比之下，下单简单得多。

甚至有研究提出，当一次愉悦体验没有达到人原本期待的满足程度时，人可能倾向于通过「再来一点」进行补偿，从而出现更多享乐性消费（Murphy et al., 2024）。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越累的人，越容易报复性消费。因为工作已经拿走了一整天，剩下的晚上，至少要属于你自己。

所以买一杯贵一点的饮料，点一顿特别想吃的外卖，买一件根本不急着需要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很多物欲并不是贪婪。它更像是一种被压缩太久以后，对生活感受的反弹。

很多人发现自己花钱多以后，第一反应就是管住自己。卸载购物软件、记账、规定一个月只能花多少钱。

这些方法当然有用，尤其是在消费已经影响财务状况的时候。

但如果你的消费主要承担的是心理补偿功能，只控制「买」这件事，往往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因为今天不让自己买鞋，明天可能又会想吃东西；不点外卖，又开始疯狂刷短视频。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可能是：

• 最近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想通过消费获得快乐？

• 是不是工作已经很久没有让我感受到选择感？

• 是不是每天的时间都被别人占满了？

• 是不是生活里除了完成任务，已经没有多少真正喜欢的事？

• 是不是很久没有做过一件「不为了有用，只因为我想做」的事情？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分。

减少物欲，不等于把所有欲望都消灭。

真正需要增加的，反而可能是一些更真实的欲望。比如——

你想几点睡？ 周末真正想怎么过？ 想和谁见面？ 什么工作方式让我舒服？ 我究竟喜欢什么，而不是别人都在买什么。

关于物质主义和自主性的研究发现，对财富、形象和社会认可等外在目标投入过多，往往与较低的自主需要满足有关；实验和相关研究都提示，自主感可能是理解物质主义与较低幸福感之间关系的重要机制之一（Nagpaul & Pang, 2017）。

更早的研究也发现，相比把金钱、社会认可和外表等外在目标放在更核心的位置，把自我成长、亲密关系和社群等内在目标放在更重要位置，与更好的幸福感存在更稳定的联系（Kasser & Ryan, 2001）。

所以真正有意思的，不自由可能让我们更容易向物质寻找补偿，而过度依赖物质，又可能让注意力进一步离开那些真正能带来自主感和满足感的生活。

最后形成一个循环。生活越空虚，越想买。越依赖买东西获得快乐，就越没有精力去改变真正让自己不舒服的生活。

所以，如果你发现自己最近物欲突然变高，不用马上责怪自己怎么这么爱花钱。

先看看最近的生活。

一个人在现实里失去的自由太多以后，会本能地想从一些更容易得到的东西里，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

所以真正让物欲慢慢降下来的，可能并不是拥有得越来越多。而是有一天，你终于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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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满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Wang, Y., Liu, S., Kong, S., & Liu, L. (2025). How financial constraints influence the preference for material versus experiential purchases: A compensatory control mechanism. Journal of Pacific Rim Psychology, 19, 1–14.

Atalay, A. S., & Meloy, M. G. (2011). Retail therapy: A strategic effort to improve mood. Psychology & Marketing, 28(6), 638–659.

Mick, D. G., & DeMoss, M. (1990). Self-gifts: Phenomenological insights from four contexts.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17(3), 322–332.

Murphy, S. L., van Meer, F., van Dillen, L., van Steenbergen, H., & Hofmann, W. (2024). Underwhelming pleasures: Toward a self-regulatory account of hedonic compensation and overconsump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7(2), 312–334.

Nagpaul, T., & Pang, J. S. (2017). Materialism lowers well-being: The mediating role of the need for autonomy—Correlational and experimental evidence. Asi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20(1), 11–21.

Kasser, T., & Ryan, R. M. (2001). 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Optimal functioning and the relative attainment of intrinsic and extrinsic goals. In P. Schmuck & K. M. Sheldon (Eds.), Life goals and well-being: Towards a positive psychology of human striving (pp. 116–131). Hogrefe & Hu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