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来城里那天,是周五。
我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门响,扭头看见他拎着两个大蛇皮袋,肩膀上都勒出了印子,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他弯下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身来,脸上是那种庄稼人晒惯了的黑红。
“爸,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我一边说一边赶紧给他倒水。
他摆摆手不喝,蹲下身,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塑料袋里的青菜,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绑成一小捆一小捆的。还有一袋土鸡蛋,用米糠层层裹着,鸡蛋上面还贴着胶布,写了日期。最后是一袋子面粉,十斤装的。
“这都没打药,你们城里买的菜,比不上这个味儿。”他嘿嘿笑,露出牙齿。
饭已经做好了,我说爸你留下吃饭,他站在那里,一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话有点急:“吃饭就不吃了。我接了个送货的活,东家等着呢,不能耽误。”
老公从书房里出来,皱着眉头:“爸,你都到饭点儿了,吃了再走不行?”
他摇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他抖着手把那沓钱递过来。“这是5000,给孙子攒着,你们帮他收好。”
老公一看,声音就大了:“爸!你自己留着花,我们不要你钱!”
公公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把钱塞到我老公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又不是给你们的,这是我给孙子攒的。”
说完转身就走。我追到门口,他已经骑上了那辆破旧的三轮电动车,车斗里放着一包工具。他回头冲我摆摆手,说了句“赶紧回去”,然后发动车子,拐出巷子,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鼻子忽然一酸。
快70的人了,背已经有点驼了。走路的步子还是有劲儿,但能看出来,是大半辈子劳动压出来的那种沉。
我们留不住他。
公公家在农村,那几亩地种了一辈子,种玉米、种麦子、种花生,一年到头没闲过。收完庄稼,农闲了,他也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去镇上做零工。
装车卸货,泥瓦匠帮忙,跑腿送货,只要人家喊,他没有不去的。一天挣上一百多块钱,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个钱卷成小卷,塞在裤兜里,用橡皮筋箍着。
他很少给自己花钱。
我在早市上碰到过他一次——那天我专门回去看他,在市场门口,他蹲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拎着一兜子馒头,就着咸菜吃。我走近了,看见他碗里的粥是白米汤,米粒都没几颗。我问他:“爸,你咋就吃这个?”
他抬头看见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说:“这个省钱,顶饱。”
我说我给你买点肉去。他立刻站起来,拽住我胳膊,连连摆手:“别买别买,我家里有菜,青菜管够。”
我坚持买了两斤猪肉,还买了一只烧鸡。他一路跟着我,嘴上说怎么又乱花钱,可眼神儿里那点高兴,藏不住。
到了他家,我打开冰箱,里面就是一兜子青菜,两个鸡蛋,还有半碗昨天剩的面条。那件我给他买的羽绒服,还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
我问他怎么不穿,他说:“在家里干活,穿那玩意儿糟蹋了。等到过年再穿,走亲戚去。”
“你去年过年的新衣服也没见你穿。”我说。
他想了想,笑了:“去年那件,我留着走闺女家的席面穿了。你那件太好,我怕弄脏。”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老公跟我说,这个老头儿太犟了,怎么劝都不听。我说你爸这叫犟?你爸这叫心里装着事儿。他装着的,就是你儿子。他还装着的,是你哥你姐家的孩子。
他总说:“我趁现在还干得动,多攒一分是一分,将来孩子们要用钱,我拿不出手,那才叫丢人。”
我们说:“你孙子有我们呢,吃喝不愁,你不用操心。”
他就说:“你们有是你们的。我给的是我的心意。等我没了,你们给孙子说,这是爷爷挣的,他心里能记着我。”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自己的父亲,却过的是另一种日子。
我爸退休前在县城中学教语文,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比公公退休金还多一些,每个月五千多。刚退下来的那年,他就宣布了一条想法:“我这一辈子活得够辛苦了,现在该轮到我自己的时间了。”
他买辆自行车,花了一万多。那么大的车子,放在楼下,锃亮。他穿了全套骑行服,遮阳帽,运动镜,挎包里放着水壶和相机。
他说:“泰山我去过三次了,这次要赶在日出时候上去。早晨四点登山,看到日出的那一刻,人生值得。”
我爸发朋友圈的频率堪比旅游博主。今天在泰山看日出,明天在西湖边上喝龙井,后天在川西拍雪山。他一个人,不用人陪,一个人的时光安排得满满的。他跟一群驴友组了团,爬山的爬山,骑行的骑行。
我妈走了两年了,我们兄妹俩,曾劝他再找个老伴儿。他摆手说:“不找。我这把年纪了,找一个阿姨回来,每天做饭,你买菜,我陪你晒太阳,那叫什么事?我走我的路,她过她的日子,互不相欠。”
话是这么说的,道理也都是他这些年的习惯。他在学校里当了一辈子教师,看书多,眼界宽,对国外的生活方式很推崇。他说:“国外的老人,孩子养大就是独立的,那才叫活明白。我不拖累你们,你们也别控制我。”
这话说得敞亮,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可我弟媳妇气得不行。
我弟弟家有一个女儿,今年上小学。弟媳在镇上的一所幼儿园当老师,朝九晚五,放学接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她跟我爸商量:“爸,你反正也没什么事,要不然你帮忙接送一下小雨,或者周末看着她写写作业?”
我爸正站在窗前,戴着耳机听歌,头也没回:“你们的孩子,你们自己管。我这个年纪,精力有限。”
弟媳又说:“我也没让你管多少,就是下午放学顺路带一下。你要是累了,我就再想办法。”
我爸这次转过身来了,语气还挺认真:“不是累不累的事。我已经规划好我退休的生活了。我现在身体还好,想去的地方多着呢。我要趁着这两年,把想看的山山水水都看了。等我跑不动了,再在家里坐着,那时候再说吧。”
说完,他边摇头边说:“你们还年轻,自己解决。”
弟媳气得回来跟我弟说:“你爸真行,自己的亲孙女都不肯带。你姐家公公有两份退休金再加上自己种的,全都贴给儿子孙子。你爸的钱一分不剩,全花自己身上了。”
我弟叹了口气,说:“我能说什么?他从年轻时候就这样,教了一辈子书,谁的话都不听。他的钱是他的钱,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做儿子的,还能按住他的银行卡?”
我弟媳说到底人气不算太大,因为弟弟和小侄女的日子,她自己能扛得住。可是说起来的时候,言语之间多少有点不平,说:“你爸这叫享福,你姐的公公呢,这就叫操劳命。同样都是老人,差别咋恁大?”
我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说不出的滋味。
过完年,我回娘家一趟,正碰上我爸收拾行李要出门。他的房间里,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每件都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穿衣镜前,试一件新买的冲锋衣,扭过头问我:“你看这件颜色怎么样?店里的小伙子说我这岁数穿这个色,精神。”
我说:“挺好看的。”
“行,那我就买这件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下了单,一千八。
我弟媳妇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价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爸收好手机,拍拍我的肩,笑着说:“闺女,你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的日子是你们的,我的日子是我的。我这一辈子,该教的教了,该给的也给了,剩下的时间,是我的。”
我说:“爸,那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卡里总得留点钱吧。”
他想了想,说:“真到那时候,我把房子卖了。这房子值几十万,够花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出去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自家父亲骑着他那一万多块钱的自行车,驶向城外。那笃定的背影,和公公骑着三轮车驶出巷子的背影,在我脑子里交替着转。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一个说,趁还能动,多走一走,看看这个世界。
一个说,趁还能干,多攒一攒,留给孙子花。
一个老了,眼里是自己余下的人生。
一个老了,眼里是下一辈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管他们了。”
公公说:“歇着能值几个钱?出点力气换点钱,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问我老公:“你觉得谁对?”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谁对。我只知道,一个让我心疼,一个让我难过。”
公公上个月又来了。那次带的菜格外多,菠菜、香菜、蒜苗,满满一兜子。我说爸你别再带菜来了,吃不完都放坏了。他嘿嘿笑着说:“放坏了扔了也不亏,省得你们花钱买。”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边儿上,也不坐实,就挨着边坐了半个屁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忽然说:“今年种的花生收成好,我榨了二三十斤油,下回给你带来。”
我说:“爸,你歇歇吧,别那么拼命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认真,一点执拗,还带着一点轻微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只要我还能动弹,我就要动弹。要是有一天,我不动弹了,那就不好喽。”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路口。他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后斗里放着他卸货用的绳子。他冲我挥挥手,说了句“回吧”,就消失在了马路那头。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黄昏的光落下来,路上车来车往。两个老人,两个完全不同的晚年。一个踏遍山河吃遍美食,说他终于为自己活了。一个弯腰耕种,把挣来的钱叠得整整齐齐,塞到孙子手里。
他们谁也没有错。
不过,我总觉得公公那辆三轮车,慢慢走远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孤独。而我也知道,我那个退休教师的父亲,在泰山顶上拍日出的时候,他朋友圈发的照片里,永远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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