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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上辈子为外室众叛亲离,死前外室都没来看他一眼。这事我是从眼前飘过的那几行字里知道的,当时他正蹲在阳台晾袜子,一只一只抻平了往夹子上挂,后颈晒得发红,我盯着他那个弓着的背,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晾袜子。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早上,他没摔门,没提和离,没把那个卖胭脂的寡妇挂嘴上,而是把我攒了三天的袜子全洗了。这不对劲。嫁他四年,他连自己袜子丢哪儿都记不住,上个月还因为找不到干净袜子把衣柜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最后从我针线筐底下翻出一双,骂骂咧咧说有人故意藏他东西。那个“有人”就是我。他从来不指名,但屋里就两个人,骂给谁听不用点名。
现在他晾袜子。夹子对齐了袜尖,两只一对,连颜色都配好了,深灰配深灰,黑配黑,唯一一双藏青的因为掉色染了块白斑,他单独挂在了最边上。我站在推拉门后头看了他三分钟,他始终没回头,嘴里也没嘀咕,安静得像换了个芯子。那几行字又飘过来,这回我看清了,说的是他前世死在一间赁来的偏房里,身边只有一个烧水的老婆子,那个让他跟家里断绝关系、跟同僚借钱、把祖宅都抵押出去的女人,最后一面都没露。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这种人,自私得明明白白,怎么可能为了谁众叛亲离。第二反应是,他确实干得出来。去年他为了给那寡妇盘铺面,把我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偷出去当了,当票藏在鞋垫底下,我洗鞋才翻出来。我拿着当票问他,他坐在马扎上穿鞋带,头都没抬,说先借着用用,年底赎回来。年底他连当票都找不着了,那对镯子到现在还在当铺里躺着,死当。
吃早饭的时候他破天荒给我盛了粥。小米粥,熬得稠,碗沿擦得干净,放在我手边,筷子头朝我摆好了。我等他开口。按他的性子,铺垫这么多,后头一定跟着要钱的话。果然,他坐下来,咬了口馒头,说铺子里想添个新柜台,问能不能先从家用里挪二百两。我端着碗没动,他补了一句,算我借的,明年开春还。
跟去年要钱的话一个字不差。去年也是这个由头,也是二百两,也是明年开春还。钱拿走之后我没见过柜台,只在寡妇铺子里见过一套新打的榆木货架,刷了红漆,亮得晃眼。我没戳破,他也没再提。这回他又说这话,眼睛看着粥碗,不看我,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七下,我问他,上回那二百两的柜台,在哪儿呢。
他的手停了。停了两秒,又接着敲,频率快了一倍。他说,上回那个没弄成,这回看准了。我说行,你带我去看看柜台,看好了我掏钱。他嘴里的馒头嚼到一半不动了,腮帮子鼓着,眼睛终于抬起来看我。那眼神我没见过,以前他要么躲要么横,这回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像是算盘珠子打到最后一位,发现总数对不上。
那几行字又飘出来了,说他上辈子这时候已经搬出去住了,租了寡妇隔壁的院子,月租十二两,他拿我的嫁妆银子付的。他搬走那天我拦在门口,他说我泼,说我不懂他,说那寡妇才是懂他的人。后来他把祖宅的地契偷出去押了三百两,给他那“懂他的人”盘了个两间门面的铺子。再后来他病了,痨病,寡妇说怕过人,把他挪到城外赁了间偏房,一个月去一回,送点米面。死前三天他托人带话想见我,我没去。带话的人回来说,他炕上连床整被子都没有,垫的稻草。
我放下碗,问他,你那个卖胭脂的朋友,最近还来往吗。他的手指头彻底停了。桌上那碗粥冒的热气扑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说早断了。我说哦,那铺子还盘吗。他说不盘了,钱你收着。说完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嘴里,站起来去厨房刷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像是要把什么声音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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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刷碗的背影跟晾袜子时候一样,弓着,两个肩胛骨把衬衫顶出棱角来,比去年瘦了一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入冬他咳了整整一个月,我让他去看大夫,他摔了门说我咒他。后来自己扛过去了,咳得最厉害那几天他搬去厢房睡,说怕吵我。现在想想,那几天寡妇铺子里正换新柜台,红漆,榆木的,我去看的时候还摸了一把,漆没干透。
下午我去了一趟当铺。那对金镯子还在,赎回来了,花了九十八两,比当的时候多出三十两利钱。我把镯子搁在炕柜里头,没跟他说。晚饭他做的,炒了俩菜,一个咸了,一个没放盐。他以前从不进厨房,说那是娘们儿待的地方。今天他围着我的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死扣,炒完菜解不开,拿剪子铰的。
吃饭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没放盐的油菜,我吃了。他等着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憋了一会儿,说,你那个镯子,我打听着信儿了,等我下个月发了俸禄,凑凑去赎回来。我说不用了,我赎了。他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说话,把筷子放下,去灶上把没放盐的那个菜回锅重新炒了一遍。
这回他端上来,尝了一口,盐又放多了。
那几行字最后飘了一回,说他死前攥着个荷包,里头装的是我成亲那年给他绣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他嫌丑,一直没用,却收了一辈子。我看看眼前这个把菜炒咸了的男人,他正拿筷子把过咸的油菜一根根挑出来,在碗沿上磕掉汁水,码在另一个空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晾袜子时候配颜色那样。
我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问他记不记得上辈子那间偏房漏不漏雨。他码完菜,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凑合吃,下回我少放盐。
我没动那盘菜。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上辈子把地契偷出去那天,我在门口拦他,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腰磕在门槛上,淤青了半个月。这事他大概不记得了。又或者他记得,只是没法提。他现在晾袜子、刷碗、把菜挑好了码整齐,这些动作加起来,够不够抵那一把推的。
不够。但他好像以为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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