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翔先生曾说二田书法只知道平正,永远是低级的。但是他自己又走到了哪一步呢?曾翔先生引用孙过庭《书谱》中的一段话”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二田书法四平八稳,状如算子,确实停留在初级的平正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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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初级的平正阶段其实就是打基础的阶段,书法学习必然要先通晓共性,夯实基础,而后才能融古出新,塑造个性,个性的表达就是复归平正,才是真正步入艺术的殿堂,这也是很多人质疑二田不通书法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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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曾翔先生这句话的狠处,也正在这儿。他不是站在山下骂山上的人,他是爬上去过,又回过头来的。这一点,圈内就算不喜欢他的人,也很难否认,因为字摆在那里,走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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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传统功底是实打实的,篆书、隶书、魏碑、行书,都下过笨功夫。那种笨功夫装不出来,笔画里的厚度、结字里的来路、转折处的犹豫和果断,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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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他在传统这一路里,确实塑造出了自己的面孔。拙、厚、野、生,四个字,认得出来是他的字,不是别人的字,也不是古人某家的复印件,这就叫从共性里长出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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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生字最有意思。生不是不会,是熟练之后的故意不熟练;是懂规矩之后的故意不讲规矩;是把一个字写熟了一万遍之后,反手把熟的那层壳敲掉,让里面的骨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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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险绝这一级。结构敢歪,重心敢飘,笔画敢断,气还得连着。它看着险,其实心里有数;它看着乱,其实处处有交代。险绝不是失控,是控制到极处之后,故意松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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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绝之后,还有一级,叫复归平正。注意这两个字:复归,不是回到。回到平正,是走不动了往回退,退回安全区;复归平正,是绕了一大圈之后,跟平正握手言和,这一圈绕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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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一个人年轻时拼命要跟别人不一样,头发染三遍,衣服剪两个洞;到了中年,反而穿回最普通的白衬衫。可那件白衬衫,已经不是当年那件白衬衫了,领口的褶子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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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见过世面之后的选择,是把所有花招都试过一遍之后,发现最朴素的招式最难。看着一样,底下的东西差着十万八千里。外人看热闹,只看见都是白衬衫,看不见袖口里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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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翔先生的传统一路作品,大体就站在这个位置上:野过了,又收住了;险过了,又稳住了。你能看见他折腾的痕迹,也能看见他收手的分寸,这种收,比放要难得多,也金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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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严格按《书谱》这三级台阶来算,他早就走完了全程,甚至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点,比很多只会背务追险绝四个字、笔下却四平八稳的人,要扎实得多,也诚实得多,起码人家真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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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儿,故事本来该结束了。一个通关的老玩家,点评一个还在新手村打怪的新人,逻辑闭环,姿态漂亮,谁也说不出什么。可惜故事没停在这儿,曾翔先生自己把它往下写了,还写得挺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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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分岔口就在这儿。曾翔先生没有把复归平正当成人生的终点站,他把已经攥在手里的那点成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走得还挺干脆,连个招呼都没打,茶都没顾上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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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做巨书,一个福字写到几层楼那么高,人站在纸边上像站在悬崖边,笔得抱着走,墨得用车推。字大到这个份上,写的已经不是结构,是一口气,是一种声势,压场子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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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做创临,把古人的帖拆开、揉碎、重拼,临得一点都不像原帖,只留一点气息。这种做法在老先生眼里近乎造次,他却做得理直气壮,说这是跟古人对话,不是给古人当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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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把字写得越来越不像字,笔画散开,结构让位,让墨自己在纸上跑。有人看哭了,说这是艺术;有人看笑了,说这是胡闹。两边都挺激动,说明这东西确实戳到人了,戳得还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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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已经不在《书谱》的三级台阶上了。那是另一条路,一条台阶尽头之外的路,一条孙过庭没写、古人没走过、到今天也还没人给它起过名字的路,路牌都没有,全靠自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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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比方吧:平正、险绝、复归平正这三样,说白了就是爬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到顶就是屋顶。曾翔爬到了屋顶,然后站在屋顶上吹着风,开始琢磨一件事,能不能不爬了,直接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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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得成不成,另说。可能他真飞起来了,也可能他只是张开胳膊在屋顶上蹦跶,底下人看着像要飞。但想飞这件事本身,已经越出了那三级台阶的框架,这是另一套玩法,另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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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标题那个问题:曾翔先生走到哪一步了?我的答案是,他走完了《书谱》的三步,然后又迈出了第四步。第四步没有名字,因为命名权还在后人手里,现在谁说了都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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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的地方,恰恰是争议最大的地方。所有骂声,其实都是冲着这一步来的;所有叫好,也是冲着这一步来的。前面那三步,反倒没多少人吵,因为那三步早就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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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不接受那一步,觉得他是在屋顶上瞎蹦跶;但你不能说他没走,更不能因为他走了第四步,就回头把前三步说成假的。这三件事,得分开看,混在一起就成了斗气,越吵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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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批评二田停在第一级,和看不懂曾翔先生走出第四级,其实是两把不同的尺子。前者量的是有没有走完,后者量的是走出去了多远,两把尺子刻度都不一样,量出来的数也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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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第一级的尺子去量曾翔,量不出他的野心,只能量出一堆不像字;拿第四级的尺子去量二田,也量不出他的本分,只能量出一堆太像字。量错了尺子,结论必然是歪的,歪得还挺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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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这行最怕的,就是一把尺子走天下。量完了还不过瘾,还得给对面扣个帽子:你是初级,你是胡来。扣完了各自回家,泡壶茶,骂两句,第二天照旧,谁也没往前走一步,原地踏步还挺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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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是真的,屋顶是真的,想飞也是真的。二田把第一级台阶擦得锃亮,擦成了传家的宝贝;曾翔把台阶踩完了,还要往天上蹦。两种活法,两种命,谁也替不了谁,谁也不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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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得说清楚:骂二田永远低级这话,狠是狠,可它骂的不是平正,是停在平正不动。至于曾翔先生走到哪一步,他走到了没有名字的那一步,那一步好不好,还得等时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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