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第一个就是我,我拿了60万补偿潇洒走人,10天后董事长签了150亿大单,才发现核心合同缺了我的签字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人事部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上面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周建平,四十七岁,在公司干了十四年,裁员名单排第一位。
人事经理老赵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这是集团定的比例,每个部门砍掉三分之一,从工资最高的开始砍。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我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六十万零三千。
“周总,您别难为我。”老赵的领带歪了,平时他领带从来不会歪。
我把纸放回桌上,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是我闺女去年给我买的,说装合同方便。我把工牌摘下来搁进袋子,又拔了电脑后面那根网线,那根线我早就想拔了,插着它电脑每个月自动装三回垃圾软件。
隔壁工位的老孙头探过来半个脑袋,看见我装东西,又把脑袋缩回去了。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门口那棵银杏树刚开始掉叶子。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我的办公室在靠东那面,窗户上还贴着三年前贴的防晒膜,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当天晚上我老婆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我闺女从学校打视频回来,听说了这事,在屏幕那头愣了两秒,然后说爸你正好歇歇,你那个血压去年体检就偏高。
我老婆一句话没说,光给我夹菜。
第二天第七天,我睡到早上九点二十才醒。头三天是真舒服,手机调了静音,谁打电话来都不接。第四天开始有点不对劲,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上面那道裂缝,去年就说要补,一直没补。
第五天我去社区医院量了个血压,一百四十八,九十。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年轻,让我少喝酒少熬夜。我没好意思说我刚被裁了,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觉。
第六天我老婆开始试探我,说楼下老郑的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问我要不要去问问。我说我再歇两天。
第七天我闺女从学校回来,吃饭时候说她们同学她爸也下岗了,开了个网约车,一个月能跑七千多。我说行,我看看。
其实那几天我天天在小区门口那个彩票店坐着。老板老吴是我以前的客户,我坐在他店里那个破沙发上,看一帮老头打扑克牌。老吴问我怎么天天有空,我说我退休了。他说你才多大就退休。我说我四十七,公司让退的。
老吴给我倒了杯茶,说他们店上个月卖得最好的一张彩票中了三百块,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买的。我问他我这种刚拿了大几十万补偿的人,买点什么号合适。老吴嘿嘿笑,说周总你这就叫财务自由,买什么都亏不了。
我心里想,六十万,闺女明年读研要十万,房贷还剩四十多万,老婆那个服装店去年就开始亏,这六十万摆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第八天我去老吴店里的时候,看见老孙头也在。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他那个部门的裁员后续安排,每人补六万,分六个月发。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周总您那是高管的数,我们底下人没法比。
我说老孙你干了多少年。他说十一年。
我说十一年给六万,我十四年给六十万,这事搁谁身上都觉得不公平。
老孙头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口袋,说周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那个意思。
第九天我老婆真要我去老郑超市面试了。我早上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到了超市门口又拐回来了。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看着老郑在里面搬货,五十多岁的人,一天搬八个小时箱子。我想了想,我要是进去,我这腰怕是撑不过一个礼拜。
我就回家了。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
第十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董事长秘书小杨。
我没接。过了两分钟又打来。我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老婆把手机递给我,说人家打了三个了,你接一下能怎么着。
我接起来,小杨声音劈了,说周总您在哪,董事长要见您,现在,马上。
我说我都被裁了,见我干什么。
小杨说您先来,来了再说,车已经派过去了,十分钟到您楼下。
我说我没说我在家。
小杨顿了一下,说周总,您家地址公司有。
我换了件外套就下去了。车是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以前我出差坐过好多回,司机小刘看见我,从后视镜里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车上没别人,我坐第二排,中间那个杯架里还卡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上一次开会的标签,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从正门进,小刘把车直接开到了地下车库B2,电梯直接上二十三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老赵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跟我请他吃饭那天一模一样,就是上次他把我名字往裁员名单上写那天。
董事长姓方,五十八岁,平时话不多。他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跟我握了个手。他手冰凉,指头关节有点肿,他痛风是老毛病,每年冬天都要犯一回。
他说建平,坐。
我没坐。我说方总,我十天前就不是公司的人了。
方总说我知道,这事办得急了,我年后才看到名单。
我说我看过那份名单,是您签过字的。
方总没接这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说这个合同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跟一家央企下属的能源公司签的框架协议,金额一栏写着壹拾伍亿元整。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三个章都盖了,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最后一行是项目负责人签字。
那一行是空的。
方总说这个项目跟了两年多,从最开始投标到现在,所有技术方案、报价测算、现场勘察记录,全是你在负责。人家那边今天下午要开董事会过会,过了会就签字盖章。人家那边法务说了,合同附件里列明的项目负责人没签字,这份合同他们不收。
我说那就换个负责人签。
方总说人家认人。人家那个分管副总姓李,每次来都点你名字,说周工不来我们不谈。这两年你跟他们磨了多少趟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没说话。
方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撤销裁员的申请,上面已经有他签字了。他说建平,回来吧,岗位不变,待遇照旧,这个项目的提成一分不少你的。
我把那份合同翻到附件,第二页,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印着我的名字,周建平。我看了半天,想起去年十一月十二号,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弄这个方案,中间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她店里被偷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说我这有个东西要赶,走不开。她说你那破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快一点了,我老婆坐在客厅等我,地上摊着一堆衣服,她说小偷从后窗翻进去的,收银台里就三百多块现金,偷走了一件羽绒服和两条烟。我说报警了没。她说报了,警察来拍了照就走了。
这事我后来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
我说方总,这合同我可以签,但我有个条件。
方总说什么条件。
我说老孙头,孙德贵,我在名单上第二页看见他名字了。他十一年工龄,给六万补偿,分六个月发,这事不合适。他家里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他老婆在超市干临时工,一个月一千九。这个名额要是能换,我就签。
方总愣了几秒,转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手指头捏得发白。
方总说行,孙德贵那个名额我让老赵重新走流程,按你的标准来。
我说我的标准是六十万,你们看着办。
我把合同那页附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方总桌上那支笔,签了字。笔是黑色的万宝龙,有点涩,写第一笔的时候刮了一下纸,把那个“建”字最后一竖拉长了一点。
签完字我把笔帽扣上,搁回桌上那个笔筒里,笔筒里还有三支笔,两支没水了,一支是别人送方总的纪念品。
方总说建平,坐下来我们聊聊下一步。
我说方总,我十天前就不是公司的人了,今天这个字是看在那两年我跟李总磨嘴皮子的份上。项目你们找个人接手,我配合交接,一个月,不能再多。
方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说建平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我衣裳都换下来了,再穿回去,就脱不下来了。
我从二十三层坐电梯下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老孙头。他端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一个靠垫、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总您怎么回来了。
我说回来签个字。
他说签啥字。
我说签你那个六万变六十万的字。
老孙头没听懂,眼睛眨巴了半天。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抱着纸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一半是感激,一半是不安,就跟他那天在彩票店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抱着箱子出了大门,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全是纸箱子。
我手机又来消息了,是我闺女发的,问我爸你今天干嘛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去你妈店里帮忙搬货了。
她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站在公司一楼大厅,看着外面风把银杏叶刮起来又落下,落在那辆三轮车的车斗里。
那个牛皮纸袋还在我外套口袋里,瘪瘪的,里面就一张工牌和一根网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项目方案第三次修改稿发给李总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辛苦周工。我当时回了他一个笑脸。那是我那个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李总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十几屏,最后一条还是那个笑脸。
我不知道这个字签下去之后,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事。
我也不太想知道。
我就是那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红塔山,十一块。我戒烟快五年了,那天拆开抽了一根,呛得咳了半天。我老婆下楼扔垃圾看见我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啥也没说,把垃圾袋扔了,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伸手把我手里那根烟拿过去,自己抽了一口,也呛得咳了半天。
我们俩就蹲在花坛边上,一人一口把那根烟抽完了。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方总那个电话到底是该接还是不该接。我要是那天上午接着去老郑超市面试,一个月挣两千八,现在是不是蹲这儿抽烟的就是我和老郑了。还有老孙头,他抱着那个纸箱子走的时候,到底是觉得我帮了他,还是觉得我给他找了麻烦。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就是你走了之后,人家又来找你,那个价钱开得不低,可你心里那口气它就是顺不下去。换作是你,那个字你签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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