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赓续】文笔山上的两方明代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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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山地处涂寨镇，是惠安标志性文脉名山。山顶文笔石塔屡经兴修，山间两方明代摩崖石刻，静静见证此地崇文重教的悠久传统。

明代石刻.其一

邑学宫背负螺山，前宾则文笔山，旧向斜瞻其麓，堪舆家弗是也。嘉靖甲申，邑侯万公夔大新夫子庙，与张少保公岳协谋正之。庚寅，莫侯尚简累石增高，嗣是气运宣朗，才俊骎盛。隆历之际，风雨摧剥，其石中峰若颓，科目郁滞，髦士惑志焉。乙亥，姑苏贤侯刘君弘道捐金倡谊，偕博士徐君裕善经营壁立之。琼标耸翠，彝伦当阳，称巨观也。夫人不山川不生，山川不人不重，地遗其缺，人补其全矣。邑先后士君子阖相助，读书积行，毋诒辱于兹山哉。谨砻诸石以告勿毁，以告勿毁。万历丙子春，邑进士吏部郎中抑斋李恺谨撰，庠生李呈春刻。

明 · 万历重建文笔石刻

透过碑文能够发现，文笔塔的历次修缮，都离不开地方官吏与乡贤的合力推动。明代地方士绅将文笔山与惠安学宫（孔庙）视为文脉一体，彰显出惠安本地崇文兴教的传统，寄托着百姓对文运兴旺的期许。

明代极力推崇科举取士，一地科甲的兴衰，直接影响主官的口碑、治绩与升迁，因此地方官员大多留心文教，上任之后往往整修学宫，部分官员还亲自与生员论学，劝勉士子勤学进取。对读书人而言，科举是改换门庭、光耀宗族的重要途径，求取科名成为彼时广为流行的价值追求。

依据陈笃彬、苏黎明《泉州古代科举》中的统计，自洪武开科至正德朝这 150 年间，惠安仅产出举人 36 人、进士 5 人。对比同期泉州府其余沿海诸县，晋江有举人 234 人、进士 75 人，南安有举人 41 人、进士 11 人，同安有举人 57 人、进士 14 人。不难看出，彼时惠安科甲成果落后于周边几县，在科举氛围浓厚的福建，成绩并不亮眼。

嘉靖二年（1523年），万夔（江西新建人）出任惠安知县，上任伊始便着手重整学校、提振文教。他听闻县学背靠螺山，只能侧望文笔山麓，按照风水之说不利于一邑文运，于是在次年，即嘉靖甲申年（1524年），牵头重修孔庙，并同张岳商议，调整学宫朝向，使之正对文笔山。张岳为正德八年（1513年）乡试解元，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与陈琛、林希元并称 “泉州三狂士”，又因上疏劝阻明武宗南巡而名扬闽南。彼时恰逢张岳因父丧回乡守制，正是与他共商兴修学宫的合适时机。

嘉靖八年（1529年），新任知县莫尚简（广东封川人）到任，次年进一步完善学宫建制，同时堆石加高文笔塔，令山峰更显挺拔。自嘉靖十年（1531年）起，惠安登科者日渐增多；尤其是嘉靖二十六至三十二年，连续三科会试，都各有三名惠安士子跻身进士之列，在当时十分难得。科场捷报频传，时人便把这份起色归于文笔峰正对学宫，认为由此 “气运宣朗，才俊骎盛”。不过同一时期，整个泉州府的中试人数都迎来明显增长，晋江、南安、同安同样收获颇丰。嘉靖年间惠安科举的进步，既得益于本地持续兴教办学，也和应试群体扩大、朝廷录取名额调整等多重因素相关。

隆庆元年（1567年），惠安先后在正月、二月、四月遭遇地震，四月起又连绵久雨；万历二年（1574年）八月，当地再发震灾。从隆庆元年到万历二年的八年间，惠安科场再度沉寂，举人产出寥寥，并且连续三科会试没有进士及第。于是在士人群体中间形成一种说法：科考不振、士子人心惶惑，和反复震涝侵蚀造成的文笔塔中部倾颓存在关联。

万历三年（1575年），知县刘弘道（江南吴县人）会同县学训导徐裕善，发动乡众募修文笔塔。万历《惠安县续志》卷之三《名宦续纂·刘弘道》中记载，“邑文笔山对峙学宫，为人文所关，遂累石增高”，以复现文笔雄姿。撰文勒石的乡贤李恺借此寄语本地读书人，潜心向学、砥砺德行，不要辜负这座文脉之山。志书同样提到，“县学正当其阳，知县刘弘道累石增高，以作兴士类，科目称盛于曩昔”，说的是学宫正对文笔山南麓，刘弘道增筑石塔意在激励后生，此后科甲盛况胜过从前。碑文与旧志相互印证，足以说明在当时，惠安官绅把文笔山当作人文气运的象征，赋予它接续文脉的意义，劝勉邑内学子修身向学，期盼此地文教长盛不衰。

明代石刻.其二

万历甲辰地异震，文笔山石累将颓。乙巳秋，广德宁侯捐俸重修，高增五尺有奇，雄壮倍之。是役也，石取诸山，工取诸募，为费八缗，为期浃旬，永作具瞻，光我人文。邑人郭长发、戴亮机勒石。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至三十二年（甲辰，1604年），惠安接连震作，文笔石塔受损，渐现倾圮之兆。彼时护持此塔、维系文运已是当地传承已久的风气，因此知县宁维新（江南广德州人）于万历三十三年秋倡募乡人力行重修；修缮之后塔体增高五尺多，巍然挺拔，愈见雄峻，成为邑中官民瞻望的人文标识。

嘉庆《惠安县志》记载，碑刻所载郭长发，本籍普光铺墌兜，即今涂寨镇正兜村，为万历甲午科举人，授龙溪教谕，历任户部主事、员外，身后入祀乡贤祠。戴亮机则是广东副使戴卓峰的第三子，登万历癸卯科乡举，出任建阳教谕。另查《崇武所城志》，二人皆隶崇武军籍，郭长发后来迁居文笔山麓。郭、戴同为万历年间举人，素来热心地方事务，致力扶持乡土文教，十分看重文笔石塔，寄望惠安科甲绵延、贤才踵至。

这两方碑刻记录了万夔、莫尚简、刘弘道、宁维新四位知县与文笔塔相关的史迹，前三者载于县志名宦篇，万夔、刘弘道还得以入祀名宦祠。碑文所载张岳、李恺、李呈春、郭长发、戴亮机等乡贤护塔的旧事，亦为文笔山积淀丰厚人文底蕴。张岳兼具文才武略，曾总督七省军务，是明代知名理学家，同时主持编纂惠安现存最早的县志，享有 “八闽第一士子”“一代名臣” 的盛誉，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襄惠。李恺治政有成，秉性慷慨尚义，在嘉靖三十七年惠安抗倭战事中立下功勋，乡人为其立碑颂德，身后葬于文笔山周边的岩峰村西新。李呈春承袭其父李恺的乡土担当，乐善好施，据万历《惠安县续志》记载，他曾捐粮赈济本县饥民，还带头捐资参与洛阳桥的修缮工程。

山上这两处明代摩崖，记载了调整学宫朝向以对文笔峰、数次修葺石塔的史实，其间固然蕴含时人对于风水朝案的认知，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印证惠安绵延不绝的崇文兴教之风。这也说明时至明代中后期，文笔石塔已然成为当地士子尊崇的人文象征。古人将文运兴衰与文笔山相互勾连，把山峰视作文教祯瑞，构筑起人与山川相融的文化想象，围绕此地的各类佳话也随之流传。与之相应，一众名宦持续关切、维护文笔胜迹，也进一步吸引士人驻足仰观，令这座名山愈显灵秀，人文内涵愈发厚重。

【来源】黄应祥 文笔涂寨

【编辑】卢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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