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新华 | 静若繁花——王法的缤纷花事

无需赘言，王法已是当代花鸟画坛颇有影响力的画家。他闲适观花、从容作画，“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呈现一种脱略形迹的美感，透出一种浓浓的诗性禅味，可谓“下笔即有看相”“觉来无处追寻”。多年来，他习惯于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绘画，是花、是画、是境？他游戏于工与写之隙，徘徊于似与不似之间，轻松自持，细润婉转，画得姣而不媚、鲜而不艳、俊而不俏、秀而不丽，享受着一份纯真的幽远与娴静。

王法《青云羡鸟飞》

“行吟江南·风物系列”正在展出

王法《好竹千竿翠》

在一则名为《在时光中芬芳》的创作小记中，王法承认自己是个尚静之人，性格温和，不事张扬，喜欢关注生活中平和、朴素、宁静之美，故而选择了工笔画的创作道路。他先在南京师范大学攻读影视文学，后入南京艺术学院研习工笔花鸟画，文学与绘画的结合，相互生发，从而使得其花鸟画创作深深浸染于诗意书写之中。

王法《疏枝静栖》

求学期间，王法从江宏伟老师那里得到许多启发，关注宋元绘画，沉迷于复古主义的情境中。在他眼里，宋代工笔花鸟是一种精致与纯真，体现出格物致知的艺术理想，而元代文人花鸟更多是一种文人精神的释放，流露出强烈的借物抒情意味。正因为如此，他崇尚元代墨花墨禽的气息，从中寻觅知音，获得灵感，并誓言自己必须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于是，他沉浸于繁复细致的道道工序，在添加和洗刷中调整平衡，在慢节奏的重复中积累体验，以独到的细致与精微构筑着自己的艺术世界。

王法《翠柳含芳》

伴随着《幽篁集禽》（2004）《鸣禽图》（2006）《桐荫栖羽》（2006）《幽鸟鸣秋风》（2006）《版纳印象》（2007）《玉树聚禽》（2009）《秋雨栖禽》（2010）等力作的面世，王法逐渐形成了自己鲜明的工笔花鸟画风格。这些作品兼具写实与风骨，立线成筋，晕染兴意，以流畅的线条、朦胧滋润的影像“洗染”出一种冷幽淡逸的美感，一则延展了工笔花鸟的生动魅力，另也展示了一种别开生面的体悟和诉说。后来，这些作品参加了若干全国性美术展览并斩获大奖，自然引来了无数专业的目光，进而为王法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王法《玉树聚禽》

在相当一段的时间里，王法几乎陶醉于如此“枝丫纵横”的延伸与穿插之间，“探寻和表现枝条与枝条的关系”“记录着一棵树错综复杂的情绪”，最后飞禽或掠过、或归来，构成了一幅幅古意中不乏活泼的画面。对于这种创作，他曾不无动情地感慨：“这是一场耐心的梳理，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的自然的轨迹，在着色渲染之前，背景和禽类的衬托呼应已在布局中，此时呈现的骨骼，就像生命最初的模样。还是需要时间，这生命才会更加丰富。”于是，寒林、归禽便被赋予了生命的意象。

王法《秋枝闲雀》

当然，王法在以后的十余年间从未停止思考，坚持不懈地“贯通逸笔与工笔，以写逸的轻淡观照工笔，以笔工的精致来表现逸笔”，先后创作了《幽塘聚禽》（2016）《日夕归栖》（2017）《寒林归禽》（2019）《幽鸟有时来》（2020）《绰约新妆玉有辉》（2020）《松苍竹翠岁寒天》（2022）等，精致的细笔勾勒、淡淡的渲染，弱化背景、突出肌理，无不展示了古典文人审美的淡逸情趣，遂被评论家尚辉概括为“追求哀伤调性”，成为一种辨识度极强的个性视觉符号。

王法《寒禽归林》

王法《绰约新妆玉有辉》

在专攻工笔的同时，王法也倾心兼工带写的小写意一途，认为兼工带写的小写意适合表现平和之美。他坦言自己一直“是两条腿走路：工笔和小写意，在小写意当中能实施好多工笔中没有的意境”“工笔和写意会相互影响，产生一种互补”。他一再强调“工笔的最高境界是写意精神”，用他自己的话说，“工笔画出写意的感觉，画出写的感觉”。在他看来，写意是一切艺术活动的出发点，赋予花鸟草木以人类的情感，借以抒发性灵，成了凸显自己生命意识、心灵情怀的自觉之道。所以，他将自己的创作视为“结合宋元花鸟画的意趣，在浸润濡养下探索出自己的风格，做到笔法上有古意，色彩上舍浓妍而趋简淡，意境上力求表现冲淡平和的古雅宁静之美”，孜孜不倦地追求工笔画的写意性。

王法《紫鸢含露》

与大多数人一样，王法认为，宋元花鸟画都是写真得来，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因此，对于小写意一道，他首当其冲地从元代钱选、清代恽寿平入手，以写生为宗，坚信“写物之生，达臻格物致知，方能栩栩如生”，也一直强调“花非花”“子非鱼”的精神追求。面向自然摄取物象，他以没骨为轨，“生”中求“意”，工写之间期盼实现“大自在”。2022年夏天，王法在举办“物之序：江苏工笔画六百年”展览之际接受采访，谈到了自己的绘画之路：我力图用笔墨探索和表现生命的“大自在”。一方面，期望能从传统中吸取营养，保持工笔画的纯正味，注重笔形，突出花鸟画丰富的精神内涵，同时也通过观念和语言的更新使画面充满时代的气息；另一方面，通过塑造作品意境，将生活中最平凡的题材与个人的审美趣味恰如其分的结合，在虚与实、主与宾、中与洋、古与今、雅与俗、繁与简中寻找支撑点。

毋庸置疑，王法的创作既讲究笔墨技法也表现自然生活，又强调艺术个性也关注社会生活，将传统元素和时代精神融入画作意境，希冀实现工笔花鸟画的现代转换，进而试图在传统与现代中架设一座桥梁，作为链接心灵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纽带。

王法《蓼花秋虫》

恽寿平尝言：“凡画花卉，须极生动之致，向背欹正，烘日、迎风、挹露，各尽其变，但觉清芬拂拂从纸间泻出乃佳耳。”有目共睹的是，王法十分善于将细丽的形象与清劲秀润的没骨设色结合起来，使形象既有真实感而又显得绰约多姿。所作造型超凡脱俗，笔触轻快自然，色彩淡雅明丽，妩媚之中寓刚劲，婀娜之中见遒逸，天机物趣化为一体。从《八花图》（2016）补成《十二月花卉图》（2022）来观察，他深谙恽氏没骨法三昧，多以毛笔蘸颜色直接在纸绢上点染并用，有时水色交替晕染，凡画带雾气、露气以及生长期、成熟期的花卉，多用水晕；而对枯萎衰落的花卉，则少用湿笔，因而所作花卉中不仅可以看到光和色，还能从湿润程度看出生长和成熟的变化。其用心处常着眼于无色之空白，时常有意无意地在花叶间留出大大小小的空白，以虚衬实，使所画的花卉更见光彩，传达出微妙的生命感受。在一系列的作品中，王法下笔谨慎而不失轻松，展示出一种夕露迷离、烟雨梦幻的花鸟格调，进而创造了“一种朦胧清淡有氛围的场景”，因为他相信：“这种场景，可以表达对花鸟画的情趣。”诸如牡丹、凤仙、木芙蓉、鸢尾花、兰花、梨花、桃花、紫藤、蚕豆花、诸葛菜等，王法往往直面物象，折枝构图，有风和日丽中伸展舒卷的模样，也有风雨霜雪中飘零寂寥的情态，追求优雅平和，力去繁华靡丽，尤其注重块面与线条的安排，黑白与疏密的节奏，色彩对比与和谐的关系，一切皆清爽怡人、婉约多情，足以“与花传神”，因而引来书法家管峻啧啧称赞：“画以简为上，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王法兄画作以简约淡逸取胜，可绍宋元”“画中理气二字，人所共知，亦人可共忽。其要在修养心性，则理正气清，胸中自有浩荡之思，腕底乃生奇逸之趣，然后方可称为佳作也。王法兄此幅有如斯妙境耳！”

王法《粉萼凝香》

2016年，王法调职江苏省国画院，启发于周京新“写生就是创作”的艺术观念，多次前往安徽齐云山、福建武夷山、河北太行山、陕西延安等地，与山川对话，与云水攀谈，与草木交心，留下了一系列刻画生动的速写稿，有的还做了若干必要的记录。早年，他曾坦言：“我现在创作的工笔画都是通过写生的，去到原始的环境中去感受，如果没有这个过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不敢脱离生活。”当然，写生面对的是鲜活的事物，所以需要观察入微，更需要体悟入微。王法认为：“自然中的物象不是单纯个体存在的，而是物体与环境在共同氛围下存在。”对于王法写生来说，观察自然物象并不是单纯的理解对象的构造，而是对物象的艺术感悟的过程。所以，有评论者曰，王法的写生应有两个面向，一曰写真，关照物象，以扎实的技法真实还原所见之物；一曰生意，关照生命，重视体悟，使画面自然生动且意境深远。

王法《丹榴憩羽》

颇有意味的是，王法敏锐地撷取了山野、乡村间的寻常花草蔬果，专注描摹自然生长之势，捕捉形色的瞬息变化，追求花草有味、蔬果多情，现场创作了一批被他自认为“具有直接的写生性”的清新之作，尤以“齐云山写生杂花系列”（2017）、“文峰禅院写生杂花系列”（2018）最为典型。在他看来里，这些漫天生长的花草，野趣与书卷气并存，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也为创作注入了一种新的气息。这批惟妙惟肖的作品，描绘的多是诸如蒲公英、紫茄子、棉花等杂草野花，关注结构，强调细节，又讲究笔触，无论阴阳向背，还是翻转欹侧，也无论是聚散仰抑，亦或是浓淡深浅，皆捕捉生动，交代准确，安排周到，笔墨妙精，从而满目生姿，充分呈现出生命的勃勃生机，毫无甜俗之气。

王法《齐云山写生1》

在事后的写生汇报展上，这批“活色生香”的写生之作吸引了诸多同行赞许的目光，被叹为“开辟出一方小小的净土，画的是一种心情和心态”。对此，喻慧就十分感慨：“王法有一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画画的用心，还有对美的敏感，有精准的观察，更有精确的表现，所以他每一次拿出来的作品，我总觉得特别有看头。这种风格温润典雅，有江南的水气和文气，有一种淡定从容，我觉得这点东西挺感动我的。”后来，王法在随笔中谈了自己彼时的创作感想：在我看来，生命就像一条河流，有激越态肆的部分更有朴素安详的部分，而我尤为关注这种朴素平和之美，写生恰恰为此提供了感官的自然现场。我在齐云山写生时画了很多蒲公英这样的野草闲花，她们静静地生长在山坳山坡上，不为谁开，不为谁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生命过程，这种完全放松的安静状态非常吸引我。因此对我而言，写生面对的是一种鲜活、变动和开放的实景，这一过程能让人深切体会到生命的律动，不断勃发出新鲜的情感体验，这对创作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王法《琼枝春信》

显然，这一切已经不单纯是一种风格追求，而是一种生命哲思。在绘画之余，王法时常书写一些赏花、写花的随笔，记录下一些对自然、生命的感悟，也谈论写画画的感受，观察入微，体悟细腻，有依依之气、幽幽之思，有时也从事题跋，或说情致，或论画理，的确能发逸兴闲雅。诸如《花间语》《五月花事》《寂寞沙洲暖》《从前慢》《在时光中芬芳》……不一而举，这些颇为精致的文字不失为他看花赏叶的有益补充，俨然成了他观花、画花的诗意注解。

需要补充的是，王法镌有一枚精致的朱文闲章，名曰“静若繁花”，所谓“言为心声”，细细想来，倒真能贴切地反映了他的心境与艺境。然若前后互置：“繁花若静”，不正是王法现在的花事之境吗？

文/万新华，江苏省美术馆副馆长、研究馆员 来源：尹山湖美术馆）

作品欣赏

王法《芳久长妍》

王法《东风寄赏》

王法《齐云山写生2》

王法《齐云山写生3》

王法《齐云山写生4》

王法《素影含香》

艺术家简介

王法，江苏南通市人，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现为江苏省美术馆馆长、书记，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民族美术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国家画院中国画专业委员会特聘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特聘研究员、中国工笔画学会花鸟画艺委会主任、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兼职教授。

作品曾入选第三届全国青年美展，入选第八届、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获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铜奖），获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获奖提名），获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进京作品），入选第十届、第十一届、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入选第十一届全国工笔画作品展，入选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第八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览，获2015年“傅抱石奖”，获第二届、第三届、第四届“江苏文华美术奖”，2020年被评为江苏省“紫金文化艺术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