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铸形 以鱼为题——“周京新：有鱼”艺术分享会在宁夏美术馆举行

宁夏美术馆学术邀请展“周京新：有鱼”艺术分享会于10月28日举办，汇聚多地艺术家，围绕水墨创作展开深度学术对话。周京新深耕“水墨雕塑”课题数十年，本次“有鱼”系列以简约物象为载体，在笔墨、材料与造型的持续试验中探索当代水墨新路径。分享会上，他结合创作历程，阐释传统转化、写生实践与笔墨本体思考，倡导后学立足自身、走出独立的艺术道路。本次跨地域艺术交流，为区域美术研究提供了鲜活样本。

——编者按

以下为艺术分享会实录——

宁夏美术馆副馆长、宁夏书画院副院长李东星主持

李东星：在这个秋意渐深、暖阳难得的午后，很高兴和大家相聚宁夏美术馆（宁夏书画院），共同参与周京新“有鱼”艺术分享会。周京新先生独创的“水墨雕塑”，跳出传统水墨固有的创作路径。本次“有鱼”巡展笔墨松弛灵动，造型鲜活生动，为我们展现了当代水墨全新的表达可能。期待各位艺术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宁夏美术馆馆长、宁夏书画院院长周一新

周一新：欢迎尊敬的周京新老师。今天这场活动，某种意义上就是粉丝见面会，包括我和东星在内，我们都是周老师多年的粉丝。2000年我在杭州求学，得知周老师来参加人物画高峰论坛，我专程去他下榻的住处拜访，还合了影，算是追星成功。2014年周老师来宁夏采风一周，我们陪他走遍宁夏全境。如今“有鱼”巡展落地宁夏，“鱼”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我上班都改从北门进馆，先看完展厅里的鱼再上楼办公。周老师的艺术成就不必多言。1984年，本科刚毕业的他就凭借《水浒组画》斩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回望他的创作之路：从工笔转入水墨，再探索水墨雕塑，继而画园林、苍鹭等题材，到如今创作“有鱼”系列，他一直在不断求变，持续带给我们惊喜。

周京新水浒组画103×103cm高丽纸·水墨设色1985

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副主席、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南京艺术学院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周京新

周京新：谢谢各位，也感谢周一新馆长的盛情邀请。这个“有鱼”系列，是我去年几乎用一整年时间集中创作的，题材相对单一。当初和一新馆长沟通时我也提到这一点，他依旧热情邀约，让我很感动。

先讲创作缘起。大概2013到2014年，我的画面里偶尔会出现小鱼，搭配荷花、草木这些景物。年轻的时候，我其实比较排斥画小鱼、蜜蜂、蝴蝶这类物象，一心专注人物创作。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想法慢慢改变，从排斥到接纳，这个过程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意外。

集中创作时，我感受到画鱼有两面性。一方面鱼的造型简单，造型负担比画人物轻很多；另一方面，简单题材暗藏陷阱：很容易画得简陋空洞，笔墨无从着落。就像马蒂斯的作品，看似简单，内在却很丰厚。所以画鱼对我来说是一种考验：要在简单物象之中，画出不简单的意蕴。

当时朋友送了我一批四川山麻纸，纸质粗糙，另一位朋友定制了大毛笔，催我试笔。面对丈二大纸，我决定画鱼，第一张就画了一条金龙鱼。画完后，内心感觉憋闷，很多想表达的东西没有释放出来。我把纸竖起来作画，大笔落纸，水墨不断向下流淌，（新的）材料、毛笔和我过往的绘画习惯互相碰撞，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笔墨技术逻辑。后来有展览需要作品，我把这张并不满意的金龙鱼拿去参展，到展厅自己都觉得不好看，只想尽快走开。这次经历，让我回头重新审视自己的“水墨雕塑”。

“水墨雕塑”不是我给自己戴上的风格头衔，更不是门派标签。它是我从九十年代初给自己确立的一个创作研究课题，像一份需要持续作答的试卷。到去年，我想对这个课题做出新的突破。此前我在苏州、扬州、无锡、南京的园林多次写生，比如在胡家花园（愚园），对着同一个亭子固定位置不动，连续画了三十二张，只画亭子一角，目的就是训练笔墨语言不要依附题材。大都会博物馆一次展览也给我启发：两位当代艺术家反复画同一个角度的自画像，同一题材，每张感受完全不同。这让我明白，在单一题材下，依靠笔墨造型兼顾语言的丰富性和独特性，是一种考验。

周京新愚园写生系列180cmx98cm纸本水墨2023

带着这些积累，我集中了大半年时间专门画鱼。为了画鱼，我搜集了两三万张鱼类图片，也常去海底世界观察。江苏省美术馆首展时，我们在展厅里放了鱼缸，后来发现每条鱼的习性都不一样，鱼也会孤单，这点和人很像。有朋友问我画鱼究竟想表达什么内涵，我干脆放弃回答这个问题。我的初衷不是输出某个既定寓意，而是给自己设置一道难题：题材简单，但创作难度要提上来，在种种变化中寻找推动自己向前走的机遇。目前这批鱼已经画了近一百张。2026年我又继续创作，同样购置山麻纸，但纸质和去年完全不一样，只能用喷壶把纸喷湿再作画，材料变化逼我再次调整。这批新作正在江苏巡展。我就先分享到这里，谢谢。

江苏省美术馆副馆长、一级美术师梁雨

梁雨：顺着周老师谈到的题材这一话题，我先想到了周老师早年有篇文章《串门儿记》，我的理解是题材之间技术语言的互通有无，有利于构建个性化笔墨的延展性，从而塑造万物实现语言的无限表达。从“有鱼”系列可以看到，周老师面对同一个题材不断推进，同时一边画大鱼，一边坚持风景速写，持续调整语言的精度和纯度，拓展笔墨面对不同题材的适应能力。这里分享一个我馆展览的细节：展厅摆放鱼缸，实景游鱼对照画作，我们会发现每一张磅礴的大鱼画面里面，都藏着一条小小鱼。大鱼是大刀阔斧的加法，小鱼是绣花针般的减法。周老师的写意，既有豪放奔放的感性书写，也有内敛精微的理性处理。

周老师长期的园林、风景写生又延伸到“有鱼”，持续拓展笔墨的表现力，并提出“写生就是创作”，将写生提升到研究高度，为我们的艺术语言探索打开了新的范式和新的方向。总之，在当代水墨的格局中，周老师积极探索极具辨识度的笔墨语言，无论是作品本身还是创作思想的嬗变，都是值得我们后学反复研究和借鉴的。以上是我作为学生的学习心得，向各位汇报。

提问&解答

银川市美术馆党支部书记、副馆长柳普军

柳普军：周老师，“水墨雕塑”我自己私下琢磨：一方面做加法、做减法；另一方面，类比雕塑创作，先搭龙骨，再堆塑，之后再删减打磨。这次展览我三刷展厅，面对这些大尺幅游鱼，仿佛置身海洋。想请您结合“有鱼”，分享一下“水墨雕塑”。

周京新：“水墨雕塑”是我给自己确立的研究课题。本科毕业创作时我画水墨人物，自己、老师都不满意，后来才改画工笔《水浒组画》。我一直放不下水墨，但九十年代初，我的水墨人物始终没有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很多技法都是借鉴来的，就像穿戴借来的衣物，始终不自在。后来我在刊物上看到欧洲木雕艺术家彼得森的黑白木雕，体量不大，但刀刻中充满写意性，很有启发。雕塑的塑造感、空间感，和中国画用笔的“写”并不矛盾。“写”是中国画水墨的灵魂，但不意味着只有梅兰竹菊这类传统题材才能实现书写性。“雕”是减法，“塑”是加法，水墨创作往往加减同步进行。2013到2014年，我停下人物画去苏州园林写生，给自己做加法的命题，多角度观察景物，打破传统皴法和十八描对题材的绑定。我追求笔墨语言的活性，一套笔墨可以驾驭不同对象，不被题材束缚。

“有鱼”系列，就是水墨雕塑课题的延续。为了画好大鱼，我还用签字笔速写南京城乡风景，画了厚厚一摞，就是为了解决大尺幅之下用笔既要独立、又要和鱼融为一体的难题。我和梁雨馆长还曾在新疆零下十几度户外写生，穿厚棉衣、贴暖宝宝，啃馕喝热水，收获很大。每位创作者路径不同，我的分享仅供大家参考。

宁夏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朱淑娥

朱淑娥：我读书时就接触过周老师的作品。周老师是当代中国画极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个人风格辨识度极高。我已经三次看这个展览，也带学生前来观展。传统讲一花一世界，周老师笔下的鱼，也是一鱼一世界，能感受到传统水墨变革带来的语言形式张力。想请教您，如何在传统基础之上实现变革？

周京新：谢谢朱老师，我们算是同行。我长期在南京艺术学院一线教学，还负责过教学管理，教学经历反过来让我收获很多。传统中国画教学有两个关键点：一是准确传递经典的价值理念，二是讲清经典技术要领，说明白传统为什么这么画，还可以如何举一反三。教师要有丰厚积累，但不能把个人风格直接灌输给学生。我上课从来不教学生复制我的水墨雕塑，经常跟他们说，要离我的风格越远越好，最好反方向走。班里十个学生，就应该出现十种不同面貌。不必强求学生把传统学透之后才允许自我创作。就好比学开车，能发动车辆、平稳行驶就可以上路，传统经典如同加油站，途中随时可以回来补充。有人主张画家五十岁之前只学传统、不能创新，齐白石晚年变法可以，但这是少数人的路径，不能套用到所有人。学传统要学技法背后的原理，而不是机械照搬技法本身。

宁夏美术馆（宁夏书画院）创作研究部主任陈曦

陈曦：周老师，九十年代初您就明确了“水墨雕塑”课题，不管是人物、园林还是“有鱼”，经常给自己设置难题寻求突破。您又在固定点位反复写生（愚园系列），我想请教，面对同一个景物，您是如何做到每张作品都各有视角和表现的？

周京新：我曾经在南京愚园选定一处亭子，固定位置反复写生；又在扬州瘦西湖三友亭，对着同一个亭子连续画十几天。体验收获很大，但成品我并不完全满意。我体会到，仅仅依靠景物本身能挖掘的变化有限，更多要挖掘笔墨语言自身的潜力。写生可以改变虚实、空间关系，打破固定平视视角，甚至可以模拟天鹅游动、小虫仰视的视角来转换观察维度。绘画过程中要主动取舍素材，把毛笔全部性能发挥出来——笔尖、笔腹、笔根，立锋、侧锋、散锋。

我习惯一支笔从头画到尾，直到画大鱼系列，才不得不换大小笔。做反复写生的课题，目的是对抗创作惯性。很多画家画荷花莲蓬容易形成固化画法，但实地观察会发现，每个莲蓬形态都不一样。物象、笔墨、材料，处处都留有变化的机缘。我做得还不够，还在持续探索。

青年艺术家吴浩越

吴浩越：周老师您好。我2016年上人物课时接触到您的作品，还专门到南京观摩学习。看“有鱼”作品，笔墨中能看到您《戏曲人物》系列、《战洪图》等作品的语言痕迹。我在研究生阶段尝试纯水墨人物创作，追求笔墨造型和雕塑感。纯水墨没有色彩加持，造型很容易画得怪异，创作如同走钢丝。我也纠结过要不要加色彩：加了更容易被大众接受，但处理不好就容易俗气。想请教您，如何做到墨色统一、规避俗套？

周京新：这个问题我不太有发言权，我自身色彩感知能力偏弱。当年《水浒组画》完成后，我的老师沈涛先生对我的工笔色彩提出过批评，认为偏向装饰画，失去了工笔重彩的内核。读研究生阶段，我专门花一个学期强化素描人体写生。我也尝试过墨色结合，但效果达不到期待，索性更多选择纯水墨。这就好比适合用“铲子”，就不必强求再用“锄头”。所以我对色彩算是主动“弃权”，偶尔也用，但用得很少。要不要用色彩，要听从自己内心，不要以他人喜恶作为评判标准。绘画好坏不能简单用好看、难看来评判，有些“不好看”反而有意味，有些“好看”反而俗套。造型才是语言的核心。

我写过一句话：有形处以形造笔，无形处以笔造型。造型明确时依托造型搭建笔法，造型模糊时依靠笔法组合慢慢把造型清晰化。现在部分年轻画家一味追求大画，忽视日常手稿速写。大量的速写、随手涂鸦，日积月累才能提炼出属于自己的造型感知。这个取舍梳理的过程，只能靠创作者本人完成。

艺术分享会现场

（来源：宁夏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周京新，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副主席，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南京艺术学院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画作品《水浒组画》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扬州八怪》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银奖，《西游记组画》获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战洪图》获第九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羽琳琅》获第十届全国美展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