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阎顺成,今年四十九岁,河南周口人,在县城开着一家不大的建筑工程队,注册的名字叫“顺成建筑劳务”,实则就是一个十来号人的班子,加两台旧挖机、三辆翻斗车,接些市政、厂房的土建活儿。我这半辈子,靠这一身泥吃饭,也靠这一身泥在县里立下了点名声——不拖欠工人工资,不偷工减料,活儿干完验收一次过,这在咱们这一行,说出来算是块牌子。可就是这块牌子,二〇二三年让我栽了一个大跟头:一个五百一十万的工程,我自己垫进去三十万,活干完了,账一算,我坐在工地板房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计算器打出来的长条,当场就傻了眼。
那天下午的太阳我记得太清楚了。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在板房铁皮顶上,屋里跟蒸笼似的。我把计算器按了第七遍,每按一遍,那个数都变,可不管怎么变,最后那个结果都在负数上挂着。我把那张长条纸捏成一团,扔了,又捡回来,展开,撕了,又去捡。捡到第三回,我自己笑了一声,坐在门槛上掏出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那三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其中有十二万,是我老婆的私房钱,她攒了十几年,说要给儿子留着娶媳妇用的;有八万,是我找老丈人那边借的,说好用半年就还;还有十万,是我自己留着“过冬”的钱——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年底工人工资、材料款,一堆烂账等着,不给足钱就没法过年。三十万垫进去,我这半年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现在活儿干完了,账一算,不但三十万回不来,工程款还没付完,倒欠着工人和材料的钱。
这事得从接活的那天说起。
二〇二三年春天,我一个老同学——姓贾,贾长河,在县里一个工业园区管点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园区要新上一个厂,有一片厂房的土建活儿要外包,问我要不要报名。我当然要,我这种小建筑队,最难的就是找活儿。我去了,一看那个数,五百一十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数目对我来说太大了,我一年做满,也就两三百万的活儿,这一单比我一年还多。
但那天坐在招标现场,我心里就热了。这种机会,你不接,后头有人抢着接,抢着接的全是那些没什么底子、更肯往死里压价的队。我干这行二十多年,我知道那些队怎么干——压价、偷料、减厚度、欠工人工资,最后把活儿干成一坨豆腐渣,出了事,谁负责?我那时候就想:这活儿我接,我接了我好好干,干完是个样板,往后园区的活儿我能一直有。
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还热。可我当初漏算了一样东西:这个念头的代价,是我一个人扛。
中标的价钱,压得很低。压价这件事,是明面上的规矩:甲方挂出预算,几家来抢,谁报得低谁拿。我们报价之前,我把图纸、清单、工程量全过了一遍,算出了一个成本,再加上一点利润。可是报出去,人家前头几家的报价比我还低,我咬着牙又降了一点。最后我拿下的价格,比我自己算出的“正常价”低了将近一成。
低了这一成,我心里其实是不踏实的。但那天我签合同,脑子热着。甲方是园区下属的城投公司,合同很厚,还有一堆附件,我一行一行看过的其实只有付钱那条,别的都是扫过去的:工程进度款按月报,报完之后“结算审核通过后支付至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在“竣工验收后”陆陆续续给。
我当时就想:这多正常,谁不是这么签的?县乃至全国,都是这个套路:先垫,再干,再等。
现在我知道,签合同这一回,我犯的错误不是看少了那几行字,是我把“经验”当成了“安全”。所有人都这么签,不代表这个合同对你安全。其实我现在看,那份合同里最要紧的一条是“垫资”——不是明着写的“垫资”,是后来的活儿逼着你垫:你先垫材料,先垫人工,先垫油钱,等你垫到一定程度,你不敢停了,你停了前头的钱全白垫,你就开始一步一步地往深里走。
这就是我这行的“浮沙”——看着是路,踩上去往下陷。
干活的那几个月,是我这一辈子最拼的一段。
四月份进场,到九月主体完工,五个多月,我天天在工地。这个工程的量,得配多少人,我配了;钱从哪儿来,我抠了;工人一天干多少活,我盯着;我自己车上放着被褥,有半个月没回家睡。我老婆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就快完了。
我没跟她说垫了多少钱。我说不出口。干我们这行的男人,有个通病:外头的事,报喜不报忧。我总想着,等活儿干完,钱一到,我把账一结,回家给她一笔惊喜,说不准还补一句:往后咱儿子那事,我出大头。
活儿干得是真好。这一点我到现在还认。质检来过三回,一次过。监理说:阎老板你们这活儿,跟别的队不一样。我心里明白,因为我一分层都没有减。
可这“干得真好”,救不了我。
钱的事是这样卡的。我前几个月不停地垫:材料、人工、机械。我开始只是拿自己手里的存款,垫到十二万,我去借,借到二十万,然后我跟我老婆说,工地上要周转一下,把她那十二万也挪了过来,凑到三十二万。我心里一直算着一笔账:这个工程按月报量,我干完百分之六十,就能报百分之六十的百分之七十,一报就有钱回来,我的压力就小了。
我没想到的是,报量这件事,卡得慢。工程报量,报上去,甲方那边要审,审完,再走一层,审的时间有长有短。我这边干得飞快,那边审得慢,一慢就是一个月。我干得越快,垫得越多,我心里越慌,因为我知道,我垫的都是借来的钱。
到九月份,活儿完了。我拿着单子去找甲方,甲方说:干得不错,等审。我说什么时候审。人家说等验收。我说验收完了还要等。人家说:合同写的呀。
我拿着合同回去,一行一行看,这一回我全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心里就凉了。合同上写着“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至百分之七十”,可是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结算审核通过后”。结算审核,这三个字就是我们这一行的“软刀子”——审核的周期,没有死期限,一个月也好,半年也好,反正你得等。审完了还要再走合同里的一条:剩下三十,还要“质保期满”才给。质保期是两年。
我在板房里坐着,把这些一条一条理出来,然后就明白了:这个工程,不是五百一十万的活儿,是一笔五百一十万的“长期放款”,我这三十万的本钱压在这儿,人家是可以拿这笔钱慢慢周转的。我不是在干工程,我是在给人当无息银行,还得帮着干活。
这就是那天我傻眼的原因。活儿干完了,工程款那一笔大头拿不到,工人和材料的账却一笔都不能等。
工人那部分,是最压人的。我下面带队的有十来个,加零散工人,拢共四十多个。干我们这行的,工资一直是“活干完给”,一说就是这个规矩。可我下头那些工人,跟着我干了好多年,有些人从开工那天就在工地上,他们指着一份工钱养一家老小。他们不会管你甲方什么时候审,他们只管什么时候发。
材料那部分,更压人。有几家商户我是长期合作,那是我一张脸面支着的,人家给我先供料,就是信我这个“不拖欠”。我拖了人家一个月,人家不说什么;拖两个月,人家到门口抽烟,抽完了问你一句:阎老板,什么时候能给一点?
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我宁可自己外头借高一点的钱,也不愿欠人家那些信我的。所以从十月开始,我又去借了一笔钱,那是我们县城里那些做“过桥”的,利息高得让人心疼,可是没法子,得发工资。我借那笔钱的当天晚上,回家坐在车里抽了半宿烟,没敢上楼,怕我老婆问。
那个冬天,是我过得最难受的一个冬天。
最难的时候,我动过一个念头:这个活儿我干脆不干了,我这队散了,我这一身泥就洗了。可是那两个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跟我说了一句话:阎老板,你走我们就走,可是你走了,工地上那几个还等着吃饭的怎么弄?
我那会儿才知道,我这个人不只是我自己的。
后来这个局面是怎么缓过来的?我把它讲完,不藏着。
第一,我没有躲。第二天我就去了甲方那里,把话说开:我垫了三十万,我工人的工资我不能欠,我需要一部分先付。那天他们主任在,听我说完,没打断我,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是合同上写的,我们也是按合同的。我说:我明白按合同,我不是来求,我是来把这个事说明白。然后我把材料单、工人名单、我垫付的每一笔账,全摊在桌上,说:这些钱我在外头借的,有利息,我扛不住了。我不是想闹,我是想请你们帮我把“审”这个环节快点。
我没有闹,我也没闹的本钱。我这种小队伍,闹一回,往后就没活儿了。我讲的是账,讲的是道理,讲的是“我是真心想干好这个活儿”。
那一趟的效果不算快,可是有效。他们有一个人懂行,看我的账,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个队伍的活儿,确实没毛病。之后审的节奏快了一点,过年前,先给了一笔进度款,够我把工人工资发了,够我把那个“过桥”还上。
第二,我把队伍稳住了。我跟工人们开会,说了实话。我这个人这辈子在工地上说过最难受的一段话,就是那一场:我把我的账本摊开,跟他们说:钱我压住了,我打过好几个电话,这些天我跑了好些地方,我不哄你们。年前这一笔能给你们发到这个数,剩下的,年后。要是哪个家里有急事,我先单独给。那一场说完,底下的工人没人吭声,末了有一个老工人说:阎老板,你说话算话,我们跟着你。
第三,是我老婆。
我这几个月瞒着钱的事,最后还是让她知道了。那天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在我那件夹克兜里翻出了一张纸,是“过桥”那笔的借条。她没哭,也没骂,就那么坐着。晚上我回家,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我知道,那一回是我这辈子最过不去的一回。
她说:阎顺成,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这个家,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一句没瞒。讲完了,她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钱的事,咱们一起扛。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家里的大事,你都得先跟我说。我不是要管你,我是要跟你一起扛。你一个人扛,扛住了,你累;扛不住,这个家就塌了。你把我放在外头,我这心里,天天像踩在棉花上。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这个事,我最后是缓过来了,可也没完全缓过来。
工程款后来陆陆续续给了一大半,剩下那一截,说是质保期满后再结,还得等。我垫的三十万,收回来一半,还有一部分压着。我借的钱还上了大半,还剩一点尾。这个冬天,我是能过,但过得紧。
有人问过我:你这回栽了这一跤,你觉得怨谁?我想了很久。
怨甲方吗?甲方是在按合同办事,虽然那个合同是袒护甲方的,可人家明明白白写在那儿,我签了字。怨那个老同学吗?他给了我活儿,这活儿干完,我挣的那份名声确实在,可钱上的事他也没办法。怨工人吗?工人拿的是血汗钱,一分不能少。怨我自己吗?怨。
我怨自己的是这几样:
第一,我把“机会”当成了“运气”。我以前接活儿,都是量力而来。这一回,我是让这个数目烧了心。一个五百多万的活,对我来说是“跳起来够”,我明明知道自己够不上,可是我被那句“干了就是一个样板”的热血冲昏了。
第二,我签合同的时候看的不是合同,是钱。我琢磨了二十多年图纸,可在自己签字的这份纸上,我把那几行小字给漏了。往后我给自己立了规矩:签合同,凡是不明白的,找人问明白,哪怕花点钱请个懂行的看一眼。这一条,后来我逢人就讲。
第三,我瞒了家里。这是最该怨的。我瞒着钱,是因为我觉得我能扛过去;我扛到后头,扛不动了才摊开,那时候我的压力已经全压在一个人身上了。一个男人觉得自己扛是也就干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过几次“不对劲”的感觉,可每次我都自我安慰:都这么干的。这个“都这么干的”,是我们这行最毒的一句话。都这么干,不代表不栽。后来我盘算过:如果我在垫到二十万的时候就去跟甲方把这口气说开,或者找那个老同学帮我搭一句话,我的损失可能就不是三十万。
我这人不爱讲总结。可这件事过去一年了,我心里那个账还在响,我给自己立了几个规矩,逢年过节工友们吃饭,我都念叨:
一,接活儿,先算“能不能扛住垫”,再算“能挣多少”。不要拿人家的数目当自己的胆子。
二,合同,看几遍不算多,看不明白就找人看,几行小字漏了,就是几十万。
三,进度款,能按月要的,按月要,别怕得罪人。你不张口,人家就按合同上的慢慢来。我们这一行,脸皮薄,吃亏就在这上头。
四,工人工资,别拖欠,这不光是良心,也是命。你在工地上说一句实话,人家跟着你;你说瞎话,人家明天就走。
五,家里的事,别瞒。你一个人想扛着,扛的是面子,丢的是靠山。
前几天我又接了个活儿,不大,七十来万,是那座园区里头一个车间的地坪。签合同那天,我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一行一行地在纸上做记号,看到“结算审核通过后”那行,我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一条,多久审完?
对面的人笑了,说阎老板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细。
我说:不是我细。是我这一年,花三十万买的这份眼力。看明白了,才敢往后走。
他们又笑,我也笑。我心里想的是那天下午,板房门槛上,我按了七遍的那个计算器,和脚底下那堆我撕了又捡的纸条。那堆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几张,夹在我那本工程笔记本里,中间还用红笔写了四个字:别忘了它。
我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天账本上的那个负号。我要用它,提醒我往后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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