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宁28岁姑娘爸妈都走了，亲戚也渐渐不联系了

媒人把话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碗。

“秀兰，你老家那个侄女，二十八了哇？还没找到婆家？”

我手上的碗顿了顿，水龙头没关，哗哗地响。我关掉水，擦了擦手，走出来，看见媒人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是没找。”我说，“你手上有人？”

“有个男的，四十了，在镇上开拖拉机帮人拉货，人老实，就是家里也不宽裕。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我一下子就想起你侄女了。”

我点了点头，说我去问问。

我其实快两年没怎么跟大石的亲戚来往了。我那侄女，老家蓬溪大石镇，爸妈前几年先后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她爸走的时候，亲戚们还来帮了忙，烧了纸，坐了席。

她妈走的时候，来的亲戚就少了一半。再往后，过年也没人叫她了。她自己也内向，不爱说话，亲戚们请她她也不一定去，慢慢就没人请了。

我拨她电话的时候，心里有点没底。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姑姑。”

“吃饭了没？”

“吃了，刚下班。”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个男的，镇上开拖拉机的，四十岁，人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姑姑，我条件不好，人家能看上我吗？”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撒娇，像在念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着心里发堵。

我说：“见面又不花钱，就吃碗面。见就见一面，不成就算了。”

她想了想，说：“那行，姑姑你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她妈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她妈躺在医院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走了，就剩她了。她不会来事，你多看着她点。”

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后来也没怎么顾上。我在遂宁城里上班，住的是单位的老房子，自己也有一家子要操持。大石离遂宁不远，可我这两年也没主动去看过她几次。

这次相亲，我特意挑了个镇上的小饭馆，离她住的地方近。我怕她坐车不方便。

那天下午，我先到，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辣。她迟到了十几分钟，进门的时候低着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坐下来，叫了声姑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面端上来，她拿起筷子，低头吃，没说话。

我到镇上的时候，那个男的在饭馆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脚上是双胶鞋。他看见我们出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侄女这么瘦，又这么不打扮。他干笑了一下，说：“来了啊。”

我侄女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三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很尴尬。

我只好说：“要不走走吧，街上转转。”

男的走在我侄女左边，我在右边。他说：“我开拖拉机的，平时帮村里拉沙子拉水泥，一年能挣个四五万。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六十多快七十了，身体不太好，我走不开。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可以帮着一块照顾照顾。”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弯弯绕绕。

我侄女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没什么存款。我也不会做饭，家里也没什么……”

她顿了顿，说：“我家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要吃苦的。”

那男的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又不是找你图你什么。”

这句话说完，我侄女没有接话，我们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后来那男的又说了几句，问我侄女在哪个厂上班，累不累，有没有交社保。我侄女都答了，但话很少，基本上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走到街尾，男的说他要回去给他妈送药了，先走了。他走之后，我问她：“你觉得咋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姑，他说家里有老母亲要照顾。他条件也不好。”

我说：“条件好的，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接话，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然后她转身，朝车站方向走了。她走几步，回过头来说：“姑姑，谢谢你。以后你别帮我操心了。”

我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远，忽然想起来她爸走的那年，她还小，在灵堂里跪着，亲戚们让她哭她就哭，不让她哭她就默默跪着，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娃娃怎么这么听话，听话得让人心酸。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今天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唉，没爹没妈的孩子，哪有好找的。嫁妆没得，帮衬没得，连个说话的人都少，人家家里一打听就晓得了。”

我说：“那也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妈说：“你急也没用，她那个条件，男方愿意出彩礼就怪了，人家还要她倒贴呢。”

我说：“那男的开拖拉机，挣钱也不多，腿脚还不利索。”

我跟我妈在电话里聊了半天，聊来聊去都绕回那几句话：没爹没妈，没嫁妆，没帮衬，性格内向。最后我妈说：“你莫管了，管也管不了那么多，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楼下有辆车停着，车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想起我侄女跟我说的话：“姑姑，以后你别帮我操心了。”

没过几天，那个男的老婆的嫂子找到我，说那个男的说算了，觉得我侄女“看起来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怕以后处不到一起，就不耽误了。

我把这话咽了下去，没跟我侄女说。我怕她那句话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侄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姑姑，我搬厂里宿舍住了，以后不在镇上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镇上房租贵，厂里宿舍一个月50块。我要多存点钱，万一以后有啥事……我也不至于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她以前怕吵，嫌宿舍里别的女工说话声音大，宁可多花两百块钱在外面租单间。现在她说搬就搬，说她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去也没时间吵。

她说：“姑姑，你跟我妈说，我挺好的。”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妈都走了”，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可能是她妈墓前的坟头，她可能去跟她妈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你存钱存着，自己买点好吃的。”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我感到喉咙发堵。

她现在二十八岁，没有父母，没有娘家，一个月挣三四千，搬进了五十块钱一个月的厂宿舍，连多花两百块钱租房都不敢。她存的那些钱，我算过，可能还不够她生一场小病。

她也没指望以后有什么人帮衬她，她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能过的最小单位——厂里上班，宿舍睡觉，周末回大石锄一下地，种点菜自己吃，剩下一点点钱，往银行里存。她心里很清楚，哪有什么人能够接受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孩子呢？

她让我不要操心她。

可我怎么可能不操心？她是我哥的女儿。我哥走了，我嫂子也走了，亲戚们渐渐散了。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那天夜里躺下的时候，我给那个开拖拉机的男的的嫂子回了条微信：“没事，你们不合适就算了。”

那边没回。

我又给我侄女发了条消息：“周末回来吃饭，姑姑给你炖排骨。”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好”字，我知道那是个口头上的好，她多半不会来，再说一次“周末要加班”。可她还是把那个“好”字打出来了，发给我了。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她至少还有“好”这个字，愿意朝外发出来，而不是完全缩回去。

窗外起了风，楼下那辆落了灰的车被吹得哗哗响。我关了手机，躺下来，忽然觉得我该记住这个日子，记住她还在我这儿存着一个“好”字。

人在世上总要有些惦记。她惦记着她妈，我惦记着她。至于她惦记不惦记我，我不知道。但我得惦记着这份关系，像她妈托付给我的那口气一样。

我怕有一天我松了手，她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