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号午后,单县郭村镇派出所门前停稳一部车。朱之文先从车上下来,穿旧夹克,手机攥在掌心;身后边的杨安明从北京赶来,腋下夹着文件袋,装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前后脚走进门去,再露面时,律师面对围拢的镜头只抛出一句:公安机关已经受理。话说得轻,可对屏幕那头只肯亮网名的那几位来说,这半年里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声。
![]()
事情的起点在八月末。枣庄台儿庄古城请当事人出任“一日庄主”,给了一套景区行头,还安排坐上摇橹船配合宣传。枣庄是铁道游击队的故乡,心念及此,当事人张口便哼唱起那首“弹起心爱的土琵琶”。视频被传到网上之后,舆论走向骤变,有人截出画面,指责当事人“穿地主服唱革命歌曲”。
还有一条线索出现得更早。当时有记者把种地和登台哪样更累的问题抛给他,得到的回答是:眼下耕地靠机械、撒药靠无人机,比起从前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这点活计轻省太多。这段完整的答话在流传中被裁得只剩下一句,说成“朱之文讲农民种地不辛苦”,再配上字幕,前前后后传了好几个年头。两桩事碰在一处,后来每一通举报电话的开场白便都由它们凑成。
![]()
从九月跨进十月,原本塞得密不透风的演出安排,一场一场地泡了汤。被逐一抹去的城市名单是这样的:淄博、济南、章丘、泰安、邹城、郑州、西安、潍坊、青岛。最让人堵心的是泰安那场,人都站在菏泽高铁站的检票队伍里了,行李箱轮子却死死卡在闸机口,偏在这时电话打了进来,说甭过来了。
演出服穿好了,妆也化完了,十月的河北曲阳,人在后台等着登台,负责主办活动的人到跟前撂下一句“朱老师,演不了了”。当事人没多话,换回自己的衣服,上车,往家走。单算十月这一个月,被取消的场次就不下十六场。
![]()
这套举报流程是有人专门搭起来的。若干个群,每个群里都有上百号人,群名起得很直白,“扒朱”“打猪”这一类。只要行程对外一公布,当地文旅部门和政务服务热线的号码就立刻被发到群里,紧接着是一段统一口径的话术,所有人照着念就行。
通话结束后,截图要发到群里作为凭证;若是连续数日都毫无动作,便会被直接移出群聊。另有一些人则把拨号的全过程拍成视频,上传至短视频平台,还附上一句“举报大衣哥需要经费”,竟真有人往里面打钱。
![]()
投诉之外,主办方还接到了别的电话。有人在电话里撂下狠话,声称若活动不撤,就“拿炮去现场轰”;另有一些人表示要带炸药过来。这些威胁究竟是虚是实,没人敢拿性命去赌。生意人的账算得清楚——核查得按流程一道道走,取消却只需一句话。
场地、安保、宣传、票务,一场演出光是前期就得投入几十万,冒这种险谁肯干。那些演出停掉,原因不在查出毛病,而在查都还没查就停了。这两件事差得远。
![]()
从八月到十一月,“劣迹艺人”这个说法越传越广,听上去仿佛已经坐实。公开记录却查不到依据:朱之文从未被哪个部门认定为劣迹艺人,名下也没有任何处罚记录。台儿庄那次核查走完流程,违规之处同样没有找到。山东的禁毒宣传形象大使,他到现在还担着;就在前些天,当地消防还登门,请他在院子里录了一段科普视频。
那顶帽子戴到头上的过程并不复杂。有一个人先开口,接着一帮人附和,传得广了,主办方也就信以为真。翻来覆去被挖出来的所谓黑料,也就那么几样。
![]()
税务部门那边,新黄河的记者为核实偷税漏税的说法专门跑了一趟。得到的回应是:当事人把税前报酬拿回户籍所在地自行申报,也可能由演出所在地代扣代缴,两种方式都与实际情况相符。网络上传的十几年缴税一亿多、捐款三五百万云云,税务部门和当事人本人都已经辟谣,并无此事。
中间夹着一段时间差,常被忽略掉。艺人能不能被定性,门槛握在主管部门跟行业协会手里,普通网友拨再多电话也够不上边。问题在于认定程序需要工夫,主办方却拖不起。该开口的角色还没轮到出声,没资格表态的人倒先把话说绝了,夹在这两拨人中间的那段空白,全让攥着电话卡的人捡了便宜。
![]()
老百姓手里握着举报这条路,原本等于拿到了一柄钥匙。门上了锁,钥匙派得上用场;不过钥匙抡起来,同样能朝玻璃上砸。玻璃一碎,门照旧立在那里,动手的人自己也躲不过一手血。
钱损失了多少倒在其次。真正让人心里发堵的,是一群人举着“合法”这块牌子把人拦在门外,当事人想开口分辩,却连该冲谁去说都摸不着。那帮人跟他既无亲也无故,脸都没照过一回。
![]()
这趟进村,喝茶可不在行程里。杨安明身为北京中定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两年前那场网暴官司就是他替朱之文打的。到了十月二十九号这天,杨安明现身朱楼村,和朱之文一道走进郭村镇派出所,把材料再补充一遍。而在这之前,杨安明已独自跑过一趟,在里头待了三个多钟头,手机里存的截图、录音、录屏,全都交了上去。
四个账号这回被点了名,分别是青山绿水、黑马、未来将军和佐罗。这几个号发过的内容,律师团队逐条做了证据固定,相关材料已经交到有关部门手上,现在只等立案通知下来。这一轮里动作最频繁的,要数黑马和佐罗,朱之文恨得牙根发紧的也正是这两个。
![]()
青山绿水与对方早就算得上旧交。二零二三年那场官司,起因正是恶意举报,起诉地点在浙江德清县法院,庭外和解之后撤了诉。保证书是对方亲笔写的,签名加手印,一纸明文许诺不再举报。然而这份文书搁下尚不足三个月,电话铃声便再度响起。这一回,对方连保证书是否出自本人手笔都矢口否认。
从前遇到这类事,对方一句认错往往就能让当事人松口作罢。这一回态度完全变了,话讲到没有回旋余地:道歉不必谈,调解也不参与,损失由谁来造成就由谁来承担。据律师方面透露,接下来打算把五六个人告上法庭,属于民事的按民事处理,达到刑事标准的就按刑事追究。
![]()
打赢上一场官司,才让他有了这份硬气。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一日,徐州经开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孙某某四年里发了九百多条视频,其中二百九十条经公证保全,二十九条播放量超过五千,最高的一条达到二十一万。侮辱罪和诽谤罪两项都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当庭收押,当事人没有上诉。
事情过去以后,不少旁观者觉得局面该翻篇了。可举报的一方换了个更省事的招数,视频不剪了,改成打电话。这群人原本盘算着砸掉他的生计,算盘拨得挺响,最后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已经有一个进了看守所,还有几个在等着通知;据媒体报道,群里以“举报经费”名义收上来的钱,也被组织者卷跑了。
![]()
折腾了小半年,钱没捞着,人也一个没跑掉。这一轮里最明智的一招,是当事人不再亲自上阵。早先他在网上喊话,让对方亮出真名和单位,对方压根不理,他倒被拽进一场没完没了的对骂里。
这一回,当事人把手里攒下的四样东西全数递交给了公权力机关——群聊截图、通话录音、那份取消通知,还有威胁电话的内容,交给懂行的人依照流程一步步推进。互相对骂,消耗的是自身的心力;走程序,消耗的却是对面的耐性。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