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9岁，在海南教游泳，确诊后才发现身体早就提醒过我

我49岁，在海南教游泳，确诊后才发现身体早就提醒过我

我叫陈海生，今年四十九，在海南海口教游泳，教了快二十年了。泳池边上的人都喊我陈教练，从五六岁的小娃娃到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太，都跟我学过。我这人皮肤黑，是晒出来的，身上常年一股子消毒水味儿，回家我媳妇都嫌我，说你这人跟泳池长一块儿了。

我老家是河南的，二十多年前来的海南，那会儿年轻，跟着老乡过来干装修，后来装修没干出名堂，倒是在泳池边上认识了我媳妇。她是海口本地人，在泳池当救生员，我天天去游泳，游着游着就游到一块儿去了。后来结婚生了娃，我就不干装修了，考了个教练证，正经八百教起了游泳。这一教就是小二十年，我教过的学生加起来得有好几千人，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喊“陈教练”，我瞅半天认不出来，人家说“你教过我儿子”，或者说“你教过我闺女”，我就乐呵，说好好好，现在长得比你高了。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身体好。年轻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扛着一百多斤的杠铃片从泳池这头走到那头不带喘的。四十五岁那年跟泳池里几个小伙子比憋气，我憋了两分半，把那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全干趴下了。他们都服我，说陈教练你这身体，再干二十年没问题。我也这么觉着。

可身体这玩意儿，它不跟你商量。

头一回不对劲是去年开春。我那阵子老咳嗽，干咳，没痰，喉咙痒痒，尤其是一进泳池闻着那股氯味儿，咳得更厉害。我寻思是换季，海南这地方春天潮得很，我媳妇说你是湿气重，给我煮了好几锅薏米水喝，喝了也没管用。后来咳嗽自己好了，我就没当回事。

过了俩月，肩膀开始疼。右肩膀，抬胳膊费劲，晚上睡觉压着了能疼醒。我寻思是职业病，教游泳的谁肩膀没点毛病？我带的那帮小孩学自由泳，我天天站池边上扯着嗓子喊“高肘抱水”“转体转体”，胳膊轮多了能不疼吗？我自己贴了两贴膏药，又让我媳妇给揉了两回，扛过去了。

再后来是瘦。我原先一百六十五斤，结实，赘肉不多，可那阵子裤腰带松了两个扣，我媳妇说你是不是得啥病了。我说得啥病，我天天在泳池泡着，运动量这么大，瘦点正常。她还让我上医院查查，我说查啥查，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能吃能睡能游两千米，能有啥事。

我这人就是犟，犟了一辈子。

真正让我扛不住的是去年十一月份。那天下午我带了个成人班，教几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学蛙泳。我站池边上做示范，蹬腿，一使劲，右边肋骨底下忽然跟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我以为是岔气，没当回事，接着教。教了不到十分钟，又疼，这回疼得厉害，我扶着池边栏杆站了一会儿，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那几个学员吓坏了，说陈教练你咋了，脸都白了。我说没事没事，中午吃急了，胃疼。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逼着我去医院。我说去就去呗，查个胃，开点药就回来了。她非要跟着，我说你跟着干啥，我又不是小孩。她没听我的，还是跟去了。幸亏她跟去了，要不然后来那些事我一个人真扛不住。

到了医院，我挂的消化内科，大夫问我哪不舒服，我说胃疼。大夫按了按我肚子，问是这儿疼不，我说不是，按着不疼，是肋骨底下那块儿，一使劲就疼。大夫让我去拍个片子，我说拍啥片子，开点胃药得了。大夫没理我，直接把单子开好了。我媳妇拽着我去拍，嘴里念叨“让你拍你就拍，哪儿那么多废话”。

片子出来，大夫看了半天，说你这不是胃的事，你肝上有个东西，得去大医院再查。我当时就懵了，我说肝上有东西是啥意思？大夫说你先别慌，去大医院做个增强CT看看。

第二天我跟我媳妇去了省医院。CT做完，大夫把我媳妇单独叫进去了。我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等，等了二十来分钟，我媳妇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说咋了？她说没事，大夫说让你再做个穿刺。我说你别瞒我，到底啥毛病？她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说“陈海生你咋这么命苦”。

穿刺做完，等了一个礼拜，结果出来了。肝癌，中晚期。右肝上长了个瘤子，五公分多，边上还散着几个小的。我拿着报告单坐医院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我媳妇在旁边哭，我坐了老半天，说了一句“难怪这半年老觉得累”。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身体早就提醒过我了。咳嗽，是肝不好影响肺；肩膀疼，是肝气郁结反射到肩背；瘦，是肝代谢出了问题。我一个都没当回事。我一个教游泳的，天天跟人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轮到自己身上，全忘了。

确诊那天晚上回家，我坐阳台上抽了半宿烟。我媳妇出来好几趟，说你别抽了，抽烟对肝不好。我说我都这样了还管啥肝好不好。她说你这样就破罐子破摔了？咱闺女才上高一，你不想看她考大学？

我闺女叫陈梦瑶，十六了，学习挺好，在班里排前五。我确诊那天她住校没回来，我跟我媳妇商量先不告诉她。第二个礼拜闺女放假回来，进门看见我就说“爸你咋瘦了这么多”，我笑着说爸减肥呢，游泳教练不得有个好身材。她信了，跑去写作业了。我躲厕所里哭了一场，出来洗了把脸接着给她做饭。

治疗的事是我媳妇跑的。她托人打听，又问了在医院的亲戚，最后定了去广州做介入治疗。走之前我把泳池的课都停了，学员家长打电话来问，我说陈教练身体有点小毛病，歇一阵子。有个家长跟我学了七八年了，她儿子从小学一年级游到初二，她说“陈教练你好好歇着，歇好了再教，我儿子说了非你不学”。我挂了电话蹲地上半天起不来。

头一回介入做完，反应挺大。发烧，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蔫了半个月。我媳妇天天熬粥给我喝，我喝两口就撂下，她说你多吃点，不吃咋扛得住。我说吃不下。她端着碗蹲我床头，拿勺子一勺一勺往我嘴里送，说“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跟闺女咋整”。我看着她那个样，咬着牙往下咽。

第二回介入做完，复查，大夫说效果不错，瘤子小了点。那天我跟我媳妇在医院门口小饭馆吃了顿饭，我点了个红烧肉，吃了三块，没敢多吃。我媳妇说你这人，大夫让忌口你就偷吃。我说我就过个嘴瘾，又不天天吃。

打那以后我算是老实了。烟戒了，酒戒了，油腻的不吃了，天天早上去公园走圈，晚上九点准时上床。泳池那边我暂时没回去，等身体养好了再说。我媳妇说你别急，身体要紧。我说我知道，我这回知道啥叫身体要紧了。

上个月碰见个以前的老学员家长，她问我陈教练你咋不教了，我说身体出了点毛病，歇一阵。她说啥毛病？我说肝上长了个东西。她说哎呀那得赶紧治，我有个亲戚也是肝癌，吃了个偏方好了。我说我谢谢您嘞，我在医院正经治着呢，偏方我就不试了。

我现在每个月去广州复查一回，指标控制得还行，没往坏处走。大夫说我这个发现得算及时，再拖半年就不好说了。我听了后背发凉，要不是那天教游泳一使劲疼得冒冷汗，我可能还在池子里泡着呢。

现在想想，身体提醒过我多少回啊。咳嗽那会儿就该查，肩膀疼那会儿就该查，瘦了那么多也该查。我一个都没查，全扛着。为啥扛着？怕花钱，怕耽误课，怕查出毛病来影响挣钱。我教游泳一个月挣六七千，在海口不算多，可也够花。我老想着多攒点，给闺女攒学费，给媳妇攒养老钱，攒来攒去，把自己攒医院里了。

我闺女后来还是知道了。我媳妇嘴不严，跟她小姨打电话的时候让闺女听见了。闺女跑我屋里，站门口看着我，说“爸你是不是得癌症了”。我瞒不住了，说嗯。她哇一声哭了，说“爸你咋不早告诉我”。我说怕耽误你学习。她说“学习有个屁用，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学再好有啥用”。她哭着抱着我，我拍着她后背说“没事没事，爸这不治着呢嘛，大夫说了能治好”。

其实大夫没这么说过。大夫说的是“控制得不错，定期复查”。但我闺女信了，我媳妇也信了，我自己也信了。人得信点啥，不信点啥，这日子咋往下过。

我现在天天早上送闺女上学，电动车驮着她，她搂着我腰，说“爸你慢点骑”。我说知道了。她说“爸你中午别忘了吃药”。我说知道了。她说“爸我放学回来想吃清蒸鱼”。我说行，爸给你做。她高兴了，在后座上哼歌。

送到学校门口，她下车，回头跟我说“爸再见”。我看着她跑进校门，心想我这身体，得撑到她考上大学，撑到她结婚生孩子。我这人犟，但这回犟对地方了。

上礼拜我去泳池拿东西，碰见我那个老学员家长，她儿子今年上初三，见了我喊“陈教练你啥时候回来上课”。我说快了，等陈教练把身体养利索了就回来。他说“那你说话算话啊”。我说算话。

出了泳池我站马路边上抽了根烟，刚点上想起来戒了，又给掐了。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干啥呢，我说溜达。她说你溜达到哪儿了？我说溜达到泳池了。她说你是不是又想回去上课了？我说没，我就是看看。她说“陈海生你给我听好了，身体不好利索你甭想回去”。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比大夫还啰嗦。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池子里一帮小孩在学游泳，扑腾得水花四溅。有个小丫头蹬腿蹬得挺像那么回事，我手痒得不行，想过去指导两句。忍住了。

回家路上我想，这身体啊，它其实挺够意思的。它疼了，它瘦了，它咳了，它一遍一遍告诉你出事了。你不听，它就再使点劲，疼到你站不住，瘦到你裤腰带松，咳到你睡不着。你要是还不听，它就不管你了，直接给你个大雷子。我这回算是听懂了，往后它说啥我听啥。它让我歇着我就歇着，它让我吃药我就吃药，它让我别抽烟我就别抽烟。

今早我闺女上学之前跟我说：“爸，你好好养身体，等我考上大学你送我。”我说行，爸给你扛行李去。她说“你扛得动吗”。我说扛得动，你爸教游泳的，身体好着呢。

说完我自己乐了。身体好着呢，这话以前天天挂嘴边，现在说出来，得加个引号。不过没事，加引号就加引号，总有一天我把引号摘了，正正经经说一句：我陈海生，身体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