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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从金中都到元大都『原创』
从金中都到元大都
任见
北京这座城,像一本被反复誊写的史书。每一页都叠压着前朝的墨迹,每一层地基下都埋着旧日的宫墙。
金中都的夯土还留在丰台凤凰嘴的荒草里,元大都的城墙遗址已蜿蜒成西土城路的白杨林。
从金到元,不过百余年,一座城市却完成了从边塞重镇到世界性都城的蜕变。
这段历史,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一场文明的迁徙与重生。
一、燕山脚下的金人之梦
公元1153年,完颜亮将金朝都城从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迁至燕京,改名中都。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王朝的正式首都。
完颜亮是个有野心的皇帝。他不满足于白山黑水间的金上京,他要的是“天下之中”。他曾对群臣说:“朕举兵灭宋,远不过二三年,然后讨平高丽、西夏,统一天下。”
迁都燕京,是这盘大棋的第一着。
金中都的规划,取法的是北宋的汴京。外城周长约十八公里,城墙高三丈,设城门十二座。皇城居中都东北,宫城在皇城中央。大安殿、仁政殿,巍峨耸立,鱼藻池,水波荡漾。
今天广安门外南滨河路一带,便是当年大安殿的遗址。金人在这里建起了五座宫殿群,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金中都的格局有一个致命的局限:水源问题。
莲花池水系是永定河故道留下的浅湖群,水量有限。随着城市人口膨胀,漕运需求增长,这点水远远不够。金人曾试图开凿闸河引永定河水通漕,但永定河泥沙太重,闸河屡开屡淤,终成废渠。中都的命脉,始终被水掐着。
还有,中都的选址偏于莲花池西侧,东面发展空间逼仄。城市要扩张,只能向西、向南,但西有太行余脉,南有永定河故道,皆非良土。
因而,中都成了一只困在笼中的鹰,翅膀扑腾得再猛,也飞不出这片洼地。
120年前,契丹人在这里建过辽南京。120年后,女真人建了金中都。再过120年,蒙古人来了。
二、烽火中的易手
1215年,成吉思汗的铁骑踏破南口,直逼中都。
金宣宗完颜珣慌了。中都城墙再厚,也挡不住蒙古人的箭雨。
更可怕的是,城外粮道已断,城中饿殍遍野。
五月,中都被攻破。蒙古军队入城,纵火焚烧宫室。大安殿的飞檐、仁政殿的雕梁,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元史》记载,蒙古军“焚宫室,火月余不灭”。这不是夸张。一座经营了六十余年的都城,被付之一炬了。完颜亮苦心经营的天下之中,成了焦土。
蒙古人当时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建都。
成吉思汗的帐篷仍然追逐着水草,他的帝国不需要固定的都城。中都废墟上,野草蔓生,狐兔出没。
这座城沉默了四十余年,直到一个人出现。
三、画出元大都的笔
刘秉忠,一个河北邢台的僧人,俗名刘侃,通天文、晓地理、精《易经》、擅建筑。
1247年,刘秉忠受到忽必烈的召见,一席话让未来的大汗如获至宝。从此,刘秉忠成为忽必烈最重要的谋士,也是元大都的总设计师。
1256年,刘秉忠奉命在桓州以东的滦水北岸建开平府(后称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这座草原都城的成功,为他赢得了更大的信任。
1260年,忽必烈即汗位于开平。三年后,决定在金中都东北另建新城:大都。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为什么不在中都旧址重建?原因有三:
其一,水源。中都依赖莲花池水系,水量不足。刘秉忠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向的高梁河水系。这里有玉泉山的清泉,水量充沛,足以支撑一座大城的漕运与用水。
其二,地势。金中都故地低洼,雨季积水成涝。而东北方向地势略高,排水良好,更适合营建都城。
其三,气象。金中都已被焚毁,废墟之上重建,不如另起炉灶,更能彰显新朝气象。
1267年,元大都破土动工。
四、按《周礼》画出来的城
刘秉忠的设计,以《周礼·考工记》为蓝本:“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大都城呈南北略长的长方形,周长约二十八公里,比金中都要大出近一半。
城墙用夯土筑成,基宽十余米,顶宽约三米,高约十六米。设城门十一座:南面三门(丽正、文明、顺承),北面二门(健德、安贞),东面三门(崇仁、齐化、光熙),西面三门(和义、平则、肃清)。
皇城在大都南部中央偏西,以太液池(今北海、中海)为中心,东岸是宫城(大内),西岸是隆福宫、兴圣宫。
宫城周长约五里,崇天门、大明门、延春阁,层层递进,气势恢宏。
最精妙的是大都的水系规划。
刘秉忠与郭守敬合作,引昌平白浮泉水,西折南转,汇入瓮山泊(今昆明湖),再经长河入积水潭,再连接通惠河直达通州。
这条水道,解决了大都的生命线:漕运。来自江南的粮船,可一直驶入积水潭。
史载积水潭“舳舻蔽水”,盛况空前。
大都的街道规划,经纬分明。
南北主干道称“经”,东西主干道称“纬”。最宽的驰道宽约二十五米,可容九轨并行。胡同是次一级的街巷,宽约六至九米。这种“大街—小街—胡同”的三级路网,奠定了北京旧城的基本格局,至今犹存。
大都设有两个市场:一在皇城以北的钟鼓楼一带(后市),一在城西羊角市。
来自波斯、阿拉伯、欧洲的商人云集于这两个市集,大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贸易中心之一。
五、两座城的局部叠压
金中都和元大都,相距不过数里,却像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城。
中都偏西,依莲花池而建,格局取法汴京,带着中原的精致与局促。大都偏东,凭高梁河而立,格局取法《周礼》,透着草原帝国的恢弘与大气。
中都的宫城在东北,大都的宫城在南部中央。中都的街道斜曲自由,大都的街道方正严整。中都是一座“生长出来的城”,大都是一座“设计出来的城”。
但两座城又有着隐秘的联系。
元大都的南城墙(今长安街一线),压在金中都的东北角上。金中都的东北郊,是元大都的西南角。两座城的边界在此重叠,像两片拼图咬合在一起。
金中都的鱼藻池,在元大都建成后成了郊外的野池。明代文献中仍称“鱼藻池,在旧城(指金中都)内”,推想其位置尚可辨认。
今天北京西城区的白纸坊、陶然亭一带,地下仍埋着金中都的城墙夯土。
元大都的城墙遗址,如今是北京地铁十号线西段的一道绿色长廊。春天,桃花开在土城上;秋天,银杏黄在城墙根。
行人匆匆,很少有人知道,脚下这堆黄土,曾是一座世界都城的边界。
六、在城与城之间的人
城市是石头写的史书,书里住着人。
金中都时代,这里有契丹人、女真人、汉人、渤海人杂居共处。卢沟桥(时称广利桥)横跨永定河,是南北通衢。桥上商旅络绎,桥下舟楫往来。
金章宗时,燕京八景之首的“卢沟晓月”已成名胜了。
元大都时代,这里汇聚了更广阔的世界。马可·波罗从威尼斯走来,在游记中惊叹:“汗八里(大都)城如此美丽,布置如此巧妙,我们竟不能描写她即使万分之一。”
波斯天文学家札马鲁丁在这里编制《万年历》,尼泊尔工匠阿尼哥在这里建造妙应寺白塔。回回人、畏兀儿人、西夏人、高丽人、南人……大都像一口大熔炉,将欧亚大陆的文明碎片熔铸成新的合金。
在同一片天空下,金中都的遗民和元大都的新客,隔着废墟与新城相望。
金朝的翰林学士赵秉文若在,会怎样看这座新城?他写过“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而今“夷汉”的界限,已被蒙古铁骑踏平。
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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