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听见钟响,翻身起来,摸黑穿衣裳,往集上走。出了门,天还墨黑,街上已经有了动静,挑担的,推车的,都是赶集的。
敲钟的,是韩五更。他打了三十年更,顺带管庙里那口钟。
清乾隆年间,豫西洛河边,有个韩家集。集口一座庙,庙里那口钟,是老辈人铸的,钟绳换过三回。
韩五更本不姓韩。他姓周,年轻时逃荒到韩家集,老更夫看他没处去,收他当了徒弟,传了更夫的差。
老更夫临走那天,把梆子递到他手里,说,往后,你敲。那梆子是榆木做的,敲了三十年,把儿磨得油亮。他就敲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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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有打更的门道,外行不知道。夜里报更,用梆子,一更一敲,二更两敲;五更鸡叫,天要亮,他换钟。
钟要敲得稳,先慢三下,再快三下,再收一下,响声是匀的,能传出二里地。
有一年腊月,他手冻得不听使唤,头一下敲重了,把赶集的王二吓得从炕上坐起来。第二天王二说他,你敲那么响做啥。
他说,重就重吧,总比不响强。
一夜,他走一遍集。走到庙门口,歇一歇,把钟绳攥在手里。梆子别在腰上,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五更一到,敲钟。
王二他媳妇嫌吵,说,那钟声,比鸡叫还早。王二说,早好,赶集不能晚。两口子为这钟声,拌过好几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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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也有人嫌吵,说,鸡还没叫,钟先响了,睡不踏实。
也有人说,没这钟,赶集的人照样起。还有人说,老韩也是,白敲三十年,图个啥。猜什么的都有。这话传到韩五更耳朵里,他没吭声。
那年秋后,连着下了几天雨,他夜里打更,淋了一场,受了凉,咳嗽,躺了几天,起不来身。钟,没人敲了。
头两天,没人管。第三天,王二去赶集,起了个晚,到集上,好牛都让人挑走了,剩一头瘸的。他在集口骂,敲钟的死哪去了。
你道钟停了几天。九天。
九天里,赶集的人误了时辰的,不止王二一个。卖菜的,头市没赶上,菜压了价;贩布的,早集没占上地方,只好蹲在街边。
人们这才想起那声钟。
也有人说了,没那钟,日子不过了?照样过。说归说,九天里,早起的人,都少了半条街。
有人去看韩五更,带了药,带了米。村里人凑了钱,抓了两服药。他喝了一服,第二天,能下炕了。
他躺在炕上,说:“钟不响,我心里空落落的。”
王二站在集口,说:“钟不响,才知道钟响的好。”
第九天夜里,韩五更爬起来,披上衣裳,鞋也没提,摸着黑,一步一步走到庙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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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绳是凉的。他攥了攥,又搓了搓手,才敲。先慢三下,再快三下,收一下。敲完,靠着钟柱子,喘了半天气。
响声穿过镇口,落在各家窗台上。有人醒了,翻身说,响了,响了。
第二天,天不亮,钟又响了。王二他媳妇在被窝里说,响了。王二说,响了,起吧。王二出了门,街上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
往后,韩五更腿脚不行了,打更的活,交给了集上的小栓。
头一晚,小栓在庙门口站了半晌,不敢敲。韩五更在边上看着,说:“敲吧,慢点敲,别慌。”
小栓敲了头一响,钟声闷,没走远。他歇了歇,又敲,这一回,响声匀了。
腊月里,钟绳磨断了一回,换了一根新的。功德簿上记着:换钟绳,用钱二百文。
小栓敲完钟,韩五更从门坎上站起来,拍了拍土,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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