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那个铁盒原来装的是喉糖。我在他屋里待了 3 天，才敢动枕头。前两天只是坐在床边，翻床头柜上的旧报纸，翻他老花镜盒里那卷用了一半的线。第 3 天下午，我把枕头抱起来，烫了一下 —— 他睡过的地方总是比别人热，这个毛病到最后也没改。
铁盒盖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 “安眠药、每日两片”，是他的字。可他从来没吃过安眠药，我收拾药箱的时候数过，剩得满满的。
打开之后，里面没有药。一叠用皮筋捆着的收据，很旧了，有些边缘发脆，一碰就掉渣。最早的一张是 1998 年，我家附近那个农贸市场的水产摊，一条鲈鱼，当时的价钱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十几块。收据上用圆珠笔写着 “女儿月考，补”。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条鲈鱼是随便买的。我记得那个礼拜我考得不怎么样，没进前 10，回家还怕被说。结果晚上桌上就有鱼，我妈说是他下班顺路带的。我吃得挺开心，也没多问。
往下翻，这种收据有几十张。有一张是 2003 年，一台复读机的维修费；有一张是 2007 年，一本教辅书，比别家贵了不少，可能是在书店里被推荐的那本。还有几张，根本不是单据，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块，某个学校、某个奖学金的招生信息，他拿笔在旁边圈了圈。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比别的都平整，叠了 3 折。上面写着我初二那年的事情。他写我期中考试之后在客厅里哭了一晚上，他不知道怎么劝，就想起来小时候他读书考砸了，他爸骂了他一顿，他到现在还记着那句话。所以他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去厨房给我煮了 2 个鸡蛋。他写着一句 “不知道对不对，反正我不想让她跟我一样记一辈子”。
我完全不记得那 2 个鸡蛋了。我印象里他这个人不爱讲话，也不问我的事，我以为是没兴趣。长大之后我还跟朋友抱怨过，说我爸关心我的方式就是从来不问我考得怎么样。现在看，他不是不问，他是怕问，怕自己问的方式不对，干脆就不问，转头去菜市场买条鱼，或者修一台复读机，或者从报纸上剪下半块广告。
这些东西他不会说给我听。说给我听太别扭了，他也确实不擅长。他只是买下来，留下来，塞进装喉糖的盒子里，塞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压着。
我收拾完那天，把盒子里的东西按年份排了一遍，还是没收走，放回枕头底下了。我想着，这屋子我总还要回来，回来的时候枕头掀起来还能看见这些东西，起码这段时间先这样。
我收拾完那 3 天，没有哭很多，就是睡着的时候做梦，梦见那条鲈鱼被端上桌，我还嫌刺多。梦里他也没说话，坐在对面吃他自己那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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