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佳：演巴尔，为了离布莱希特近一点

11月6日晚，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中剧场。舞台被切成冷静的上下两层：下方是一整面纯蓝幕，没有实景，没有道具的轮廓；舞台上空悬着一块大屏幕，实时把台上的动态投上去。大幕刚拉开，金世佳走到台前，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诗人巴尔，而是直接转过身，用近乎讲解的口吻告诉台下：大多数人恐怕从没听说过布莱希特的第一部作品。

下方是一整面纯蓝幕，没有实景，没有道具的轮廓；舞台上空悬着一块大屏幕，实时把台上的动态投上去。

这出戏叫《诗人之死》，同时也是“2026第三届天桥戏剧展演”的重点剧目。改编自布莱希特1918年写下的处女作《巴尔》，由北京当代话剧团与爱尔兰正点剧团联合创制，香港艺术节、荷兰艺术节、锡比乌国际戏剧节共同委约——这也是荷兰艺术节创办78年来，第一部进入主单元的中文话剧。在110分钟、无中场的演出里，金世佳一人分饰两角：既是那个愤世嫉俗、被社会所不容的天才诗人巴尔，也是写下这个“讨厌角色”的布莱希特本人。

更激进的设计在屏幕上。每当巴尔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实时拍到他脸上的画面会瞬间被打上马赛克，台词被强制消音。舞台上的演员还在演，屏幕里的人已经被模糊、被禁声、被“取消”。

采访视频

离布莱希特近一点

当初答应接下《诗人之死》这部戏时，金世佳坦言，没犹豫。“我自己本身就比较喜欢舞台上那些偏古典的戏剧形式。”他认为，国内舞台上，古典类的戏剧其实比较少。金世佳和《诗人之死》的制作方并非初遇。上一次合作，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他和余皑磊交错出演夏洛克与安东尼奥。所以当对方再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再碰一次布莱希特，他心动了。

可真等到这出戏摆到面前时，金世佳有些犯难。“我在国内都没有找到《巴尔》中文版的剧本。”他坦言，上学的时候听说过布莱希特，但从没切身参与到他的作品创作中。因此心里不忐忑是假的，金世佳给自己接戏的理由也很朴素，“带着好奇心来的，想离布莱希特更近一点。”

这种“往回走”的选戏逻辑，在金世佳身上一以贯之。由他所创立的尤古立剧团，创团首部作品，便是加缪的《卡利古拉》。三个半小时，一个人对着观众念漫长的独白，被金世佳称之为“希腊式的表演”；之后他又导演了由鲁迅短篇小说集《呐喊》改编而成的作品《尝试集》。从加缪到鲁迅，再到布莱希特，他选的几乎都是大剧作家的“第一部作品”。金世佳坦言，看过这三部戏的观众，其实对自己的戏剧审美会有一个趋同。他解释说，“我不太喜欢很日常化与个人化的内容，我更喜欢史诗与古典式的表达。”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巴尔》，是一个连原作者布莱希特自己都不想要的“孩子”。

《诗人之死》剧照。

布莱希特的“长子”

1918年，布莱希特20岁，在奥格斯堡的战地医院服役。《巴尔》是青年剧作家用愤怒写就的戏剧作品。直白、赤裸、不留余地，像少年人写下的一篇檄文，劈头盖脸跟世界打笔战。可等到布莱希特自己成了那个被写进全世界戏剧史、被人尊称“大师”后，他开始嫌弃这个20岁的自己。在金世佳看来，《巴尔》像一个不分场合就要骂人的愤青，配不上他后来的声名。布莱希特一遍遍重写这个剧本，想把它改得体面些，却始终不满意。到最后，他索性不愿再让这出戏上演。

金世佳很形象地将这种关系比作父子。“布莱希特的每一个作品都像他的孩子，”他认为，巴尔是他20岁生的第一个孩子。后面那些小儿子、小女儿都功成名就、被全世界认可了，他开始觉得这个大儿子不成器。“你别说你是我儿子，你不许穿这个衣服出去，我要给你重新打扮。怎么改都改不好，那行，你就别出门了。”

“这个孩子会怎么想？”金世佳抛出了一个自问自答的问题，“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做的都是你让我做的，但你现在用后半生否定我，甚至想抹杀我。那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诗人之死》的结尾，众人上了船，把巴尔遗忘在身后。在金世佳看来，这一次比20岁的布莱希特走得更远。巴尔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咆哮、暴力、狂躁都是虚张声势，“在时间这条长河里，谁都会被遗忘掉。”

可这个被父亲判了“不成器”的长子，有一样东西藏不住，就是他的“才华”。布莱希特在剧里写就了大量诗歌，歌颂森林，歌颂自然，谈论人类对大自然的掠夺，谈论人类能量的源泉究竟来自哪里。“那些诗写得特别美。”金世佳说。这就是为什么戏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看、想听他说话。巴尔这个人物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种很诡异的自洽。

《诗人之死》剧照。

假的，别看进去！

《巴尔》写于布莱希特提出“间离效果”十几年前。但被改编后的《诗人之死》，恰恰是用最布莱希特的方法，去排布莱希特“还没成为布莱希特”时写的戏。

平时演戏，演员的目标是带着观众进入故事、跟着角色共情、哭完一场带着宣泄走出剧场。布莱希特反对这一套体系。“尤其亚里士多德。”金世佳解释，亚里士多德所提出的卡塔西斯概念，是通过情感的宣泄和释放来实现心灵的净化和疗愈的过程。布莱希特却不这么认为，他提出“间离效果”，要求演员与角色保持距离，舞台不制造幻觉，让观众始终意识到“这是在演戏”。 目的就是打断情感沉浸，逼观众思考：‌为什么主角会这样？换作我会怎样？社会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诗人之死》的舞台上才会有那些刻意不让你入戏的装置。大屏幕里巴尔被打码、被消音；镜头突然摇向观众席，把每一个猝不及防的脸投到所有人面前。观众先是尴尬，有人下意识挥手，有人躲开；慢慢地，他们意识到台上那个诗人正在嘲笑自己。“他在说我吗？这个角色在批判我吗？——当观众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布莱希特的间离就达到了。”金世佳认为，这已经不是观众在看戏，而是戏在看他们，他们在思考自己。

大屏幕里巴尔被打码、被消音。

通过《诗人之死》这部作品，让金世佳对“打破第四堵墙”有了全新的理解。他说，很多人以为演员突然转身跟观众说话就是打破第四堵墙，“不是的。”他表示，打破第四堵墙只有一个功能：跟观众说，别看进去了，这都是假的；我提醒你一下，别进去；好，那我接着演了。在金世佳看来，布莱希特的剧场“不是一个看懂故事的地方，而是一个明白道理的地方。”

回顾剧中，那段镜头摇向观众的戏，在金世佳看来，导演是在强调一种剧场性。

漂亮不是美

《诗人之死》的舞美是一面巨大的蓝幕。原剧本里五十多人、时长四个小时，被导演精简到六个人，用一块蓝幕、几台摄像机、一堆拼贴出来的影像讲完。

金世佳介绍，投影里的图片是东拼西凑的：央视大楼和东方明珠被安在同一座城市天际线上，旁边立着“南门涮肉”的招牌；一个池塘边上，横着一艘坠毁的宇宙飞船。“它不停在告诉你，这不是真的，这是假的。”在金世佳看来，这些影像不是精致的、绚丽的，而是粗糙的、破烂的，甚至有点廉价。但恰恰是这种东西，让观众不相信它，反而能更专心地听这个戏在讲什么。

金世佳介绍，投影里的图片是东拼西凑的。

多媒体设计常年和欧洲主流剧场合作，在他们的审美里，“美”不等于“漂亮”，而是要找到一种独特的美学。这一点金世佳深以为然。“现在科技发展了，服装、灯光、舞美、多媒体，都能弄得很漂亮。”他强调，“但漂亮不是美。”在金世佳看来，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舞台上，观众反而更容易看戏。

从首演到现在，金世佳坦言，自己一直在蓝幕里面，看不到外面的屏幕，不知道观众的角度是什么样。但金世佳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戏剧就是演给观众的。”

主动去碰壁的人

去年，金世佳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表导演创作方向的博士。外界把这解读为演员的“转型”，但对他而言，动因很简单，对自己的不满足。

谈到这种不满足，金世佳却要从他当运动员说起。他5岁开始游泳，一直游到18岁，拿过全国青年游泳锦标赛银牌。这十三年里，永远有一个教练在说你不行。以至于后来，拍戏、留学都是如此。金世佳表示，“对于这些我完全接受。只有我知道自己哪儿不行，才能变得更好。”

转折发生在三十五岁以后。身边开始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赞美，这些声音却让金世佳感到惶恐。“我真的有那么好吗？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事情。”他怕的不是谦虚，而是怕自己真信了这些夸奖，就失去了对表演的判断力。

于是他主动去找那些会让自己“漏洞百出”的事。排演《卡利古拉》， 三个半小时，一个人对着观众念漫长独白，难度大到他已做好了在台上出丑的准备；之后又导演了改编自鲁迅《呐喊》的《尝试集》；这一次接《诗人之死》，在金世佳看来，只有当有人指出你的漏洞，你才知道往哪儿补。并引用了布莱希特的话：人只有在危险和痛苦伴随的时候，才能创造艺术。

《诗人之死》剧照。

近些年，金世佳不断被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严肃戏剧？他的回答依然干脆：“首先，我是学戏剧的；其次，做严肃戏剧的人越来越少了。”金世佳一直相信，中国戏剧只需要20万观众，戏剧就不会消失。对此他解释道，“我们现在卖所有东西都像开超市，来买的人越多越好。”但在他看来，戏剧不是赶集。它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小众的，不可能变成快餐。就像古典乐，中国一直有很好的交响乐团。戏剧也一样，有二十万人真正喜欢，它就不会消失。

谈到影视与舞台之间，金世佳也不觉得有高下。“这个世界上没有简单的工作，只有你把工作做简单了。”在他看来，二者只是不同的工作而已。金世佳坦言，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次接到新工作之前那种焦虑和痛苦，但自己必须越过这一关，才能看到别的演员看不到的地方。“戏剧教给我的，是痛苦原来有那么多种演法：李尔王对着暴风雨咆哮是一种，麦克白是另一种。”

好戏都要去天桥演

本轮《诗人之死》北京站演出，是金世佳时隔多年再次站上北京的话剧舞台。上一次，还是2018年在国家大剧院，在田沁鑫导演的话剧《狂飙》中，饰演田汉。“一直听人说，好戏都要去天桥演，就是一直没机会。这次终于能站上天桥的舞台，以布莱希特为桥梁，跟北京的观众再见一面，我也一直很期待。”

作为2026第三届北京天桥戏剧展演的重点剧目，天桥艺术中心为《诗人之死》北京站专门做了一份独家限定折页，主题就叫“折叠影棚”。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节目单——纸页被设计成可以“折叠”的结构，把舞台上那面蓝幕、实时影像、被打码又消音的巴尔，一一折进纸页里；观众在中剧场前厅拿取它，展开它，就像先把这座舞台的真相折进手里，再走进剧场。

《诗人之死》剧照。

除此之外，中剧场前厅设置了一块“布莱希特的留言板”，观众进场前可以领一张便利贴，回答墙上的填空题——“我想取消______，但______还在。”另外，演出现场还设有免费盖章点，观众可自行盖章留念。

从折页到留言板，可以看出天桥艺术中心对这部戏剧展演重点剧目的高度重视。观众还没走进剧场，就已经被拉进了“取消与被取消”的语境里，这样充满创意的环境布置，也让演员在舞台上有了一种被托住的底气。“大幕还没拉开，台上演员与台下观众之间，其实已经有了一次深入的对话。”

《诗人之死》自中国香港启程，在香港艺术节完成全球首演，随后亮相荷兰艺术节、罗马尼亚锡比乌国际戏剧节；载誉归来后，于2026年10月开启上海、杭州、宁波、北京、西安五城巡演，北京为五城巡演第四站。在欧洲演出期间，他意外地发现观众反应热烈——那些在教科书里长大的外国观众，忽然发现布莱希特没有那么难懂，而且很厉害；在国内，年轻观众第一次意识到，布莱希特不是课本上的名字，而是一个在认真讨论问题的剧作家。“作为学戏剧专业出身的人，我还能在当下创作布莱希特的作品，并让大家知道，有过这样一个德国剧作家——他受过梅兰芳的影响，其戏剧观念深刻影响了世界剧坛。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金世佳说。

‌2026第三届天桥戏剧展演是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主办，以“三载同行，好戏新生”为主题，集结《驚夢》《推销员之死》《初步举证》《蒋公的面子》《诗人之死》等十余部佳作，全年轮番登台‌，为京城戏迷奉上一场贯穿四季的戏剧盛宴。

新京报记者 刘臻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