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跟前抗命：龄官为何宁唱相骂，不唱游园？

一个买来学戏的伶人，在贵妃跟前公然抗命，抗得贵妃不怒反赏、额外赐了宫缎荷包。龄官为什么死活不肯唱《游园》《惊梦》，一定要唱《相约》《相骂》？答案不在戏里，在她的行当、她的处境，和她心里那一个人。

作者 | 平平

《红楼梦》第十八回，贾府倾阖府之力铺陈了一场烈火烹油的省亲盛典，专为省亲采买的十二个女戏子也登台献艺。元妃看罢，独独传谕称赞龄官，命她再作两出。贾蔷忙应了，令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这两出戏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杜丽娘春日游园，见“姹紫嫣红开遍”，叹“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后于梦中与柳梦梅相会。

龄官却“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这两出出自《钗钏记》。丫鬟云香奉小姐之命往书生家中相约赠钗，却因误会与人争执相骂。这两出是寻常热闹的丫鬟戏，与《游园》《惊梦》的缠绵悱恻相去甚远。

元妃看了非但不恼，反倒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并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等。一个买来学戏的伶人，在贵妃跟前偏要抗命，定要唱一出丫鬟相骂的戏，这是何等胆量？元妃不怒反赏，又是何等反常？曹公笔墨向无虚设，这般郑重写一场抗命，绝非随手排演的插曲。龄官这一拒一选之间，藏着一个卑贱优伶满腹的心事。

守行

原非本角，恪守行当。龄官自己说得明白，《游园》《惊梦》“原非本角之戏”。她是梨香院的小旦，小旦本工的是春香、红娘、云香一路伶俐的丫鬟角色。《游园》《惊梦》里的杜丽娘是闺门旦的正工，她不肯越行当去唱。单看这一句，似乎只是戏班行当的规矩，可细想便知不尽然。贾蔷负责教习许久，岂不知龄官是哪个行当？他偏命龄官作《游园》《惊梦》，肯定有他的盘算。《牡丹亭》乃是名剧，在贵妃面前唱这缠绵富丽的曲文最是体面讨好。但是，龄官宁可在贵妃跟前唱一出丫鬟相骂的热闹戏，也不肯讨这个巧。这份固执，明里是行当之守，暗里是不肯为人作戏的骨气。

第三十六回，宝玉闻得龄官唱得最好，特去梨香院寻她唱“袅晴丝”一曲。龄官正色回绝：“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这会子又让我唱？”可见，龄官绝非一般的优伶戏子，她也如晴雯一般，“身为下贱，心比天高”，不会为了讨好主子而委曲求全。

醒身

自怜牢坑，拒作春梦。龄官拒唱《游园》《惊梦》也缘自她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第三十六回，贾蔷提了雀儿来哄龄官解闷。龄官却冷笑着戳穿：“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一句“牢坑”道尽身为优伶的屈辱，戏子不过是权贵掌中的玩物。

那雀儿“虽不如人，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龄官反责贾蔷“拿了它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说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离了家、被关进牢坑的身世。杜丽娘是太守千金，可以游园，可以惊梦，梦里遇了书生，还能死而复生终成眷属。龄官却是被关在牢坑里的笼中雀，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由自主。《游园》《惊梦》是小姐的春梦，这梦再美也不是她的梦，她唱不出来也不肯唱。她执意要唱《相约》《相骂》，唱的正是云香这样一个为小姐姻缘奔走、与人争执相骂的丫鬟，虽然伶牙俐齿、泼辣任性，却到底只是个丫鬟。戏里的云香，是替小姐争一段姻缘；戏外的龄官，是替自己争一口硬气。小姐的情可以入梦，丫鬟的情只能在相骂里挣。这一挣，挣的是她自己的本相，也道尽了这一行的悲凉。

情痴

画蔷千遍，情只一人。第三十回，龄官蹲在蔷薇花下，用簪子向土上画字，“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龄官的这份痴让宝玉都看呆了，几千个“蔷”字，是她的情之痴；对贾蔷又骂又疼，是她的情之真。龄官心里只装着一个贾蔷，便不肯在戏台上替别人演那梦里的相思。杜丽娘的春情是戏文，是别人的故事。龄官的情是真实，是只给贾蔷一个人的。

一个在戏台上唱尽别人悲欢的伶人，偏偏把自己那点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宁可得罪贵妃、违拗少爷，也不肯把它混在戏文里糟蹋。这分痴，与黛玉葬花、晴雯撕扇原是同一种不肯委曲自己的心性。也难怪宝玉在一旁看了，痴了半晌，从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晓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泪”。龄官的眼泪，只落在“蔷”字上，只给贾蔷一个人，任你是贵妃、是宝二爷也换不去。

回头再看元妃那一声“甚喜”，便格外耐人寻味。贵妃深宫多年，见惯了俯首帖耳的应承，偏被一个戏子的执拗打动，命人“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赐。这一赏，赏的不是她戏唱得好，是赏她一身不屈的风骨。

可惜，一个卑贱优伶在贵妃跟前赢得的这片刻敬重，也终究改不了牢坑的命。后文，十二官流散，龄官亦不知所终，那份画蔷的痴、相骂的真，连同她不肯唱的那一出《游园》《惊梦》，都散在贾府倾颓的风里。曹公写这一场抗命，写尽一个戏子宁肯唱丫鬟的相骂，不肯演小姐的春梦。她是不肯把别人的梦当自己的命，也不肯把自己的命唱成别人的戏。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便是连最卑贱的戏子，也逃不过这同一曲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