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进“四行仓库”

在苏州河南侧远望，遥想1937年“四行仓库保卫战”时，上海民众隔岸助力的情景，也仿佛看见刘海粟笔下凝重的四行仓库，还有洪健笔下冷峻肃穆、钢筋铁骨的四行仓库。上海的故事，值得更好书写。

文丨尔雅

四进“四行仓库”

▲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

2026年秋，应同行之邀，前往光复路21号的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进行业务交流。

职业习惯使然，提前到达，为不惊扰同行，放缓脚步浏览周围的景观。西藏路桥与苏州河被淡淡晨雾笼罩，树木与花草绿意盎然，忽见扎着马尾、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的矫健外国女郎，沿着岸边洁净蓝色塑胶跑道，向东奔跑，带着风与活力。

转过街角，便是带有“上海大陆银行仓库”铭字的厚重建筑。再向前就是建筑门楣上标有“盐业·金城·中南·大陆银行信托部上海分部仓库”字样的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时间尚早，我走上堤岸，舒适的步道与绿化让人放松，两位长者坐在绿化边的座椅上闲话家常。有飞鸟掠过河面，向西飞去，也引导我走到四行仓库的西侧，整堵斑驳的西墙上，留存着巨大的炮弹孔和一时间难以计数的弹孔。仿佛瞬间就把人带回了1937年的秋天，随着淞沪抗战的惨烈鏖战与急转直下，10月26日，国民革命军第88师262旅524团中校团附谢晋元临危受命，率领1营官兵，入驻并坚守四行仓库，随后与日军激战四天四夜，打退敌人十几次疯狂进攻，遏止侵略者的疯狂气焰，即为闻名中外的“四行仓库保卫战”。

西墙下的纪念广场上，有游客在瞻仰，充满敬意的絮絮话语，也带着我的思绪回到20年前。2006年夏，我从上海博物馆转入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工作，过了段时间，就被地面文物处与博物馆纪念馆处的前辈带着，参加市里对四行仓库的实地调研。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四行仓库。

彼时的四行仓库是商业部门仓储之地，周边道路起伏泥泞，建筑新旧混杂。是乘坐窄小的电梯还是爬了几层楼，已记不太清，但记得楼里有个比较简易的“八百壮士抗日事迹陈列”，阴湿天气里显得陈旧和沉重。调研中，多位市领导很是慎重地讨论在这里做纪念馆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业内前辈的判断是，很应该做，但也很有难度。

或许是前辈有关难度很大的判断，以及自己工作的多次调整与忙碌，让我此后很长时间内没有关注四行仓库，只是在偶尔乘坐公交车途经晋元路时，会想起历史老师提及过的谢晋元，在公交车匆匆驶过西藏路桥时，微微诧异于周边环境有所变化，比如读书时很感兴趣的文具批发市场消失不见了。

2015年，我到新单位工作了一段时间，忽然接到同行马老师的电话，他正在推进四行仓库纪念馆建设。电话中，马老师分外急切，就纪念馆专业、规范、稳定运行所需人、财、物的配置做了颇多询问，我竭尽所能一一回答。一家博物馆、纪念馆的诞生包含了方方面面的努力，建设不易，要稳定运行、良好运作更为不易。不久之后，我就从新闻报道上获悉，经过对四行仓库的整体保护修缮，并对其中4000多平方米空间改建和布展，2015年8月13日，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

而此后，我愈发忙碌于工作，也曾动过前往参观的念头，却又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2025年，工作的再次调整，让我得以放缓节奏，有时间可以前往全市多家场馆深入参观。盛夏的某日，我计划把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邮政博物馆与证券博物馆等几家苏州河北岸的场馆连接起来走走看看。当我一大清早到达四行仓库纪念馆时，发现边上的绿荫下已有不少等候的观众。撑起伞，我站在了阳光下的入口处，擦汗之际，大家都已聚拢起来，自觉地依次排队，在上海酷暑的高温里，轻声细语，等候开馆。好在馆方给力，免票免预约，保安热情引导，还稍稍提前几分钟让大家入场，人群迅速地涌入馆内。站在序厅的“遗书明志”展项前，默读谢晋元写给妻子的家书：“我神州半壁河山，日遭蚕食，亡国灭种之祸，发之他人，操之在我……为国杀敌，是革命军人素志也……”随着人流沿着展线不断向前，终于对“血鏖淞沪”“坚守四行”“孤军抗争”的历史过程有了相对全面的了解，也对谢晋元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有了新的认知。热情的观众，以及邮政博物馆与证券博物馆的行程计划，促动我快速向前，匆匆一观。走出“四行”大楼，忽然发现，恰逢纪念馆建成开放十周年——也是我第二次进入四行仓库。

2026年初，春节假期，我继续自己的上海文博之旅，从大年初一的中共一大纪念馆、大年初二的中共二大会址纪念馆、大年初三的三山会馆，一路流连。大年初四自然而然地前往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只是真的没想到，大年初四的上午，微微清冷之中，等候开馆的观众已经从光复路排到了晋元路。队伍颇为逶迤，但大家依旧不喧闹不急躁，我想那是对“四行仓库保卫战”和“八百壮士”的致敬。

第三次进入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定心参观，理解战争爆发的历史背景与敌我双方的部署与装备；感受谢晋元临危受命率领420余名官兵（外界称“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的悲壮英勇；为战争告一段落后，幸存者成为“孤军”被变相拘禁于公共租界四年而愤懑；为谢晋元不愿向日伪屈服被“孤军营”叛变士兵刺杀而叹息……展墙上，有谢晋元1939年9月写给父母信中的感人之语：大丈夫光明而生亦必光明磊落而死，男对死生之义求仁得仁，泰山鸿毛之旨，熟虑之矣。今日纵死，而男之英灵必流芳千古。故此险恶环境，男从未顾及。如敌劫夺之日，即男成仁之时，人生必有一死，此时此景而死，实人生之快事也。默念数次，平缓心情，前往三楼看看正在展出的“木刻刀下的革命与民众：1930—1940年代的中国版画”展览。看完八九十年前，以压迫与抗争为主题的版画，沿着楼梯慢慢而下，冬日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入，有年轻的父母在教导孩子：四行仓库，要记住噢，四行仓库。我走出大门，抬头看向门楣，所谓四行，是指盐业、金城、中南、大陆四家银行。而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的最后寓所正是由大陆银行营造的。历史的千丝万缕，有心便总能发现关联。

把春节假期的上海文博之旅感受发在朋友圈，得到了不少同行与师友的关注，也促成了静安区同行对我的邀请。

2026年秋，第四次进入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与同行们交流探讨，也得到了不少启发。比如，劳动组合书记部旧址陈列馆与总工会遗址展陈地能否与全市的工人运动纪念地进一步联动；比如，蔡元培故居陈列馆是不是可以就蔡元培与宋庆龄、鲁迅，包括其在上海的重要活动，加以更多的挖掘；还有结合上海城市历史、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的建造背景、选址动机、功能格局、构造性能持续梳理，让公众更好地理解“四行仓库”的独特与不可复制。

充实的专业交流，让人愉悦，走出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走过西藏路桥，在苏州河南侧远望，遥想1937年“四行仓库保卫战”时，上海民众隔岸助力的情景，也仿佛看见刘海粟笔下凝重的四行仓库，还有洪健笔下冷峻肃穆、钢筋铁骨的四行仓库。

▲四行仓库 刘海粟

▲四行仓库 洪健

上海的故事，值得更好书写。

作者介绍

尔雅

郑亚，笔名尔雅。文博工作者。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尔雅

图片：洪健，作者提供，部分来源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静安区融媒体中心资料库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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